《醒世姻緣傳》黃注商榷

摘要：《醒世姻緣傳》中大量使用山東方言詞語，許多專家學者對其中大部分詞語進行了詮釋，本文對各家未釋或釋而不當的詞語若干條，進行訂補。

關鍵詞：醒世姻緣傳；黃注；釋義

中圖分類號：H003 文獻標識碼：Ａ

《醒世姻緣傳》是十七世紀一部長篇白話小說，由于書中大量使用山東方言詞語，給讀者閱讀造成一定困難，許多專家學者對其中大部分詞語進行了詮釋，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如：黃肅秋《醒世姻緣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附注；陸譫安《小說詞語匯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所收的有關《醒世姻緣傳》中的詞語；董遵章《元明清白話著作山東方言例釋》（山東教育出版社，1985）中所釋的《醒世姻緣傳》的詞語；徐復嶺《醒世姻緣傳作者和語言考論》（齊魯書社，1993）中的有關詞語考釋部分；《漢語大詞典》和《近代漢語詞典》也注釋了《醒世姻緣傳》中的一些方言詞語。另外還有李申、李之亮、孟慶泰、張泰、雷漢卿、杜愛英、王坤、王文暉、楊會永等論文，討論《醒世姻緣傳》中的詞語。本文參照上述辭書和論文，對各家未釋或釋而不當的詞語若干條，進行訂補，請方家指正。

文中所引《醒世姻緣傳》書例句，均出自黃肅秋校注本。

一、注而未當者

【白當】

仗賴著你發送我，誰知你白當的死在我頭里去了！

（第二十回）

按：黃注為“不值當的，可惜了的”，不確。因為兒女發送父母是常情，根據上下文，晁夫人因沒想到兒子晁大舍竟然死在她前頭了而悲痛萬分。她怎么會認為兒子的死是“不值當”呢？此處“白當”應為“竟然、結果”之意。同書亦有其他用例。第二十一回“昨日這伙子砍頭的們只是不聽我說，白當的叫他帶累了我吃這么一頓虧。”“白”亦作“百”，又第六十八回：“石頭上踏了兩個猛子，百當踏不進去。”

【白話】

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和一個什么周公在那里白話。”

（第四回）

按：黃注為“胡說，瞎扯，閑聊”，釋義不確。未注意本書其他用例。第五回：“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走開了。只有一個胡旦，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又第二十五回：“尋了一大瓶極好的清酒，請過狄員外來白話賞雨。”此兩例據上下文，可以解釋為“閑聊”，若釋為“胡說，瞎扯”則有乖文意。“白話”即“說話，聊天”。《漢語大詞典》釋為“說話，閑聊”。高文達主編《近代漢語詞典》（第23頁）：“（二）吳語，閑談，聊天。”確當。

【巴（疤）】

惱殺咱將頭砍吊，碗口大巴拉。（第四十四回）

按：黃注為“巴拉，瘡痕”，釋義欠當。“巴”同“疤”，又第二十回：“珍哥道：‘王皮好了。大家造化。死了，割了頭，碗大的疤，有我這么個婆娘。’”《漢語大詞典》釋為“瘡或傷愈留下的痕跡”。此處應為刀砍后留下的痕跡而非瘡傷。

【二不棱登】

惟獨一個二不棱登的婦人，制伏的你狗鬼聽提，先意承志，百順百從。（第六十二回）

按：黃注為“也作‘花不棱登’。指濃妝艷抹、作風不正派的女人”，釋義有誤。“二不棱登”形容一個人做事欠考慮、不計后果、缺心眼，直來直去的。且并不只指女人，今徐州方言仍用。董遵章《元明清白話著作中山東方言例釋》中釋為“愣頭愣腦”，并引用上述例子。高文達主編《近代漢語詞典》釋為“傻乎乎，缺心眼”，二者均確。

【豁脫】

那典屋的人貪價便宜，不肯豁脫，送了他一份厚禮，他方才不出來作業，許人典了這房。（第四十二回）

按：黃注為“開脫，脫手”，釋義欠當。如從原釋，則典屋人不肯出手房屋。但根據文意，由于汪為露從中作梗，致使典屋人無法典成侯小槐的老屋，屋主仍是侯小槐，對于房屋的出手權只能是侯小槐而不是典屋人；典屋人貪價便宜，不肯失去這么好的一個機會，所以才送汪為露厚禮，掃除了典屋的障礙。“豁脫”即“失去、放棄”。本書六十七回亦有一例：“等了二日不來看看的知道有些豁脫。”王文暉《〈醒世姻緣傳〉詞語釋義訂補》：“豁脫，猶言滑脫，滑掉。引申為放棄。”可參 。

【麻蚍】

不管事體順理不順理麻蚍丁腿一般，逼住了教宗昭寫書。

（第三十五回）

按：黃注為“麻蚍是一種大螞蟻，丁同叮”，釋義有誤。“麻蚍”也寫作“螞蚍”，方言又叫“螞蝗”或“嗎旮提”，是一種水生吸血蟲，身體能伸縮，尾部有吸盤，吸附在人或畜身體上時非常緊，用手拿不下來，得用巴掌使勁拍一下才能掉下來。此處用“麻蚍丁腿”比喻汪為露的無賴相，死死盯住、纏住宗昭不放，逼宗昭寫書。若從原釋，則有乖文意。同書六十六回亦有一例：“誰知這狄希陳的流和心性，一見個油木梳、衣裙粉面的東西，就如螞蝗見血似的。”《漢語大詞典》上釋：“麻蚍即螞蚍，水蛭。”高文達主編《近代漢語詞典》（第743頁）：“螞蝗，一種水生的吸血蟲，即水蛭。比喻見了所嗜之物，貪婪而死釘不放。”可證。

【游湖】

專與同班不務實的小朋友游湖吃酒，套雀釣魚，打圍捉兔。 （第一回）

按：黃注為“用紙牌的一種賭博”，釋義有誤。未注意本書其他用例。第十一回：“如今珍哥要游湖，合了伴就去游湖；要去游萬仙山，就合了去游萬仙山”；第四十回：“東門里當鋪秦家接孫蘭姬去游湖，狄希陳就叫他晚夕下船時節就到他下處。”由例可知，“游湖”和湖水有關，可以釋為“泛舟游玩于湖水”。

二、當注而未注者

【不在行】

①珍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兒！穿著廠衣去打圍，妝‘老兒燈’里。”（第一回）

②往蘇州買了些不在行玩器，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

（第六回）

按：書中未注，“不在行”就是不內行，對某種行業不精通、不大懂。《小說詞語匯釋》中釋為“不內行、不中用”，欠當。《漢語大詞典》一卷（第406頁）：“（二）指對某種事情或行業缺乏知識和經驗。廖仲愷《致蔣介石函電》之六：（季陶）即能來，亦不過服書牘之勞，各方面固不在行，且不接頭者多。”釋義正確，但例證晚出。

【差不多】

①晁大舍道：“小珍子，你差不多罷！初一五更里公公托的夢不好，說咱過的日子也還仗賴他的點福分哩。”（第三回）

②責備出的殯不齊整哩，又是不念經哩，撒騷放屁的不羞嗎？我勸你差不多罷。（第五十三回）

按：書中未見出注，《漢語大詞典》“差不多”條例有三個義項：1、相差有限；相似。2、大概；幾乎。3、一般的；普通的。以此三個義項解釋上面句中的“差不多”，均不符合文意。例1中，小珍哥正在罵計氏，晁大舍因公公的托夢勸他別亂罵了；例2中，郭氏嘲諷晁思才的“抱不平”，例句中“差不多”應為算了、夠了、別耍脾氣，含不滿之意。《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第2854頁）：“福州，指說話做事要有分寸，別超過一定程度或限度。”可參。

【將好】

①尤聰他還說道：“這樣混賬的天！誰家一個九月將好立冬的時節打這么大雷，下這么冰雹！” （第十回）

②來到門口，將好掌燈時候。 （第六十四回）

按：書中未見出注，《漢語大詞典》、《近代漢語詞典》均未收此詞。“將好”應為“正好；恰巧”之意，他書亦見用例。如，《續濟公傳》（下）：“邵竹一聽，將好借此脫身。”又，“錢志見問，暗想到：‘該應運會，恰巧小呆子這樣說法，將好代我圓謊。’”今徐州方言仍用這一意義。

【妻侄】

到其間，還有個妻侄，也是十一二了。 （第三十五回）

按：本書未見出注，《漢語大詞典》、《近代漢語詞典》均未收此詞。董遵章《元明清白話著作中山東方言例釋》中釋為“對妻子的侄子的稱謂”不確。“妻侄”即“內侄”，是對妻子娘家的侄子的稱謂。

【勢望】

①他勢望你搭救，你不救他罷了，卻反把他一箭射死。

（第三回）

②他和我算計來，開口每人問你要五十兩；實望你一共四十兩銀子也就罷了。 （第三十四回）

按：本書未見出注，“勢望”也寫作“實望”，即“本來指望”。邳州方言仍用此詞。如“我實望他能來，誰知是這樣。” 《漢語大詞典》無“勢望”一詞，只收“實望”這一詞條，其意“滿目”不合上面例句。

【頭年里】

①晁夫人到：“你們家去罷；我看頭年里不知有工夫沒有，要不就是過了年，我還有話與你們說 。”（第二十一回）

②這頭年里頭也還有十來日的工夫，你先來收拾木料，咱擦過年就動土。 （第三十三回）

按：“頭年里”通常指去年，《漢語大詞典》、董遵章《元明清白話著作中山東方言例釋》均釋為“去年”。但在《醒世姻緣傳》中，“頭年里”亦指“本年年末”。上面例句說話人說話時，均未過年。“頭年里”當然不能釋為“去年”。今徐州方言仍用這一意義。

【淘（掏）】

①晁夫人到：“別要掏瞎話，且說正經事。”（第二十三回）

②嫂子，你只不信我的這一個狗心，只說是淘瞎話。

（第三十二回）

③不是大爺叫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

（第十回）

按：《漢語大詞典》五卷（第1401頁）：“6傾吐。”引《醒世姻緣傳》十回例，釋義欠妥，“傾吐”在感情色彩上是中性詞，此處的“淘”含有貶義，應為“編說、胡編”之意。它仍活用在邳州方言里，如：“你可別相信，他最會淘瞎話了。”《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第3572頁）“掏瞎”條釋為“哈爾濱（方言），瞎說；胡編亂造”，可參。

【托托】

那些鵝，托托的都跟了回家。 （第二十四回）

按：《漢語大詞典》釋：“象聲詞。形容心跳。”用此義解釋上面句中的“托托”，則不符合文意，董遵章《元明清白話著作中山東方言例釋》釋為“接連不斷”，并引用此例。釋義欠妥。此處的“托托”應為“形容鴨鵝等家禽走路時搖擺的樣子”。

【外甥】

①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為續。”（第十八回）

②相大妗子問說：“巧外甥沒來嗎？外甥婦都往那去了？”

（第六十回）

③疑似未定，故問調羹道：“外甥，你認得他們？你和他說話？”（第七十七回）

④“你這位娘子別要胡說！他是我的外甥，我是他的姨娘，” （第七十七回）

⑤一個親外甥叫人成幾十兩詐了銀子去，再怎么見人。

（第七十七回）

按：《漢語大詞典》釋：“姐或妹的兒子”，釋義欠妥。例一里“外甥”指秦小姐，例二指巧姐，例三和例四指調羹，例五指寄姐。這表明“外甥”亦指“姐或妹的女兒”。這種用法仍活在今天的臨淄方言中。

參考書目：

1.李申著《近代漢語釋詞叢稿》，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年出版。

2.李申著《徐州方言志》，北京語文出版社1985年出版。

3.李榮主編《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1998年版。

4.高文達主編《近代漢語詞典》，北京知識出版社，1992年出版。

5.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4年出版。

6.黃肅秋校注《醒世姻緣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

7.董遵章著《元明清白話著作中山東方言例釋》，山東教育出版社1985年出版。

8.陸譫安著《小說詞語匯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出版。

9.王文暉著《〈醒世姻緣傳〉詞語釋義訂補》，棗莊師專學報1996年第2期。

（責任編輯 譚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