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之歌（組詩）

過建甌

10月17日下午3時

漂著江南落英江南的河流

從車窗的右邊涌來

又倏然從車窗左面遠去

像一段愛

像此刻的江南的雨

我想在這時伸出手去

雨

讓我想起一個人

就像北方的雪

總是讓我想起一段舊事

那曾經的一切其實還在我的心中走著

就像火車碾過已銹跡斑斑的鐵軌

久違的熱淚

在眼角彌散成秋天里的江南

在四十歲的旅途上

我的心仍然是一處等待成熟的桔園

當雨滴斜斜地落滿玻璃

那后面的我還是無法辨認自己

過建陽

10月17日下午5時

我

一個旅人

渴望在火車窗欞的反光中看見自己

當我于江南

在大片大片的人群之外

我先有寂寞

隨后才有傷痛

寂寞與傷痛

像生命中的乞者

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

一個旅人

在江南的雨夜里

品嘗寂寞如同喝著咸亨酒店的黃酒

原來寂寞是可以取暖的

像星光下的微火

那時傷痛只在四周

像江南雨中的夜色

汽笛

讓我這個旅人每每心動

仿佛這個夢從另外一個夢里醒來

杭州·西湖畔

0月18日晨3至5時

這時我醒著

只是一個背包客

已經穿過了夢中城市的街道

整個城市

就我一個人醒著

等他們感覺異樣的時候

我已經從這里走過

昏暗的路燈

讓我看清了我披的是十月的細雨

那些雨只在皮膚和衣服之間消失

如愛人不經意的撫摸

和我一樣醒著的湖水

從來就沒有睡過

他們一次次地撲到我的腳下

我的腳還粘著北方的塵土

很多的古人

永遠都在這夜里醒著

月中尋找桂子的白居易從枕畔起來

看了一眼錢塘江水

然后睡去

我枯坐在石椅上

我從比唐朝更遠的地方來

當晨光伏在第一縷波濤上

我則忘記了來處

西湖

西湖·靈隱寺

10月18日中午

這些榕樹

根在枝椏之間像發絲一樣垂下

穿過空虛和空氣

去接近土地

一種生命

他的名字就叫做根

根長每一個枝葉上

我在這里

已經退到了生活的邊緣上

則看到虛無比繁華更加美麗的長著

而我或者只是因為愛

所愛的人

他們一直都在我心頭最為柔軟的地方

一個人說

無窮的遠方和無窮的人們

都和他有關

而和他無關的

則是更為無窮的人們和遠方

只像榕樹一樣向下

沿著人生相反的方向

這樣當香火升起時

我則看見了雨后的霞

我所要的

只是我深愛的一切

紹興·沈園

10月19日中午

如果一輩子的愛不能愛了

如果一輩子的恨解不了了

于這人世之間

哭又如何

如果一輩子平淡如門口的河水

如果一輩子微末如水上的烏篷小船

于這人世之間

樂又如何

如果一輩子都在鐵馬秋風英雄的夢里

如果一輩子都在被黃酒從劍上洗下的愁里

于這人世之間

哭又如何

如果一輩子都被愛旌動于心

如果一輩子愛都在不遠的地方遙不可及

于這人世之間

樂又如何

如果一輩子不知道愛和恨的味道

如果一輩子只是茫然從出生來到衰老

于這人世之間

又該如何

紹興·魯迅家

10月19日上午

無家可歸的人怎么辦？

當他從古到今

走了整整一生

可最后卻進入了廣闊的虛無

白墻青瓦江南檐雨

飛角廊柱一個人的身影

從故鄉出發的人

緣何失去了歸途

生成了烏篷船下的流水

愛成了被恨遮蓋的雙眸

微笑只是遺容

當生被看成一眼幽井

生則成為一次險途

責任編輯柳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