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益陽,為紀念母親百歲冥壽。老一輩人過生日,興的是農歷。母親誕生于丁未年正月十八,到今天整歲百年。
紀念即回憶。母親在這個世界上只活了35年。她去世的時候我15歲,二弟11歲,三弟7歲。
父親誕生于丁未年十月初二,比母親小八個多月,都是1907年出生。他們相識于外婆家。家中設有私塾。延聘的姚老師牽線搭橋,為這對兩情相悅的人兩全其美。爾后母親伴父親長沙讀書,后來在上海從事地下文化工作。文化而在地下,是因為“四·一二”大屠殺那年,父親在上海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他的堅定信念,顯示出那一特殊歷史時期年輕人中有志者的無畏氣概;他的文化生涯,也就在那血雨腥風中昂然起步。他所接觸的新文化包括馬克思主義,支配著他一定要推翻地獄般舊中國,有著九死不悔的決心;他要用他文化的智慧參與呼喚國運的未來,挽民族危亡于既倒。那時的生活,大體是帶著自家的財產,連同各自的性命,在不斷躲避特務的搜捕中,頻繁找租界,不斷換房子。母親緊隨左右,照顧安全,相互溫存,提供資用。表面上是個普通且睦鄰的知識小家庭,一切都平平常常,若無其事。父親閉門寫作,翻譯,日夜埋頭書案,較少出門;也常有熟面孔入室,聊天歡笑,甚至住下,便于密談。母親則大模大樣,一桌麻將,外間望風。或教我唱歌跳舞,描紅臨帖,唱京戲。我最喜歡《麻雀與小孩》,這是湘潭人黎錦暉創作的兒童歌舞劇。研究中國現代音樂史的人,沒有不知道他的歷史地位的。但也極少有人像我心中如此珍藏這一經典至今不忘。這是一出引導兒童要懂得愛的曼妙歌舞。加上母親獨自教我,那母愛伴著母教種植我心田的東西,是一種柔和情愛的東西,奠定了我喜愛文藝的情性,以及后來我那以母愛為人類一切愛的源頭的倫理認定。記得那時還帶我去電影公司拍過電影,曾與扮演小販的著名影人韓蘭根對戲。長大后母親告訴我,那影片名《粉紅色的夢》,沒有讓我演到底。導演要我笑時我哭,要我哭時反哈哈嘻嘻。回想起來,雖然我缺乏表演悟性,但作用于我對藝術的親熱,可謂終身享受。
那年月在上海的生活,看似平常卻緊張又離奇,充滿驚險;雖然懵懂無知的我并不怎么覺得。卻也有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個細節:住日租界虹口時,我曾寫過一條“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標語。一天,聽說日本人挨家搜捕共黨,毆打中國警察,嚇得我趕忙把標語撕毀,自行解除了警報。其實真正的危險在大人保護下小孩子是難以遭遇的。數十年后的80年代,父親住進北京醫院還沒有成為植物人的時候,給身邊侍候他的我二弟講過一個30年代在上海發生的故事:兩位從益陽脫逃被通緝的青年女子在上海找到父親。其中一位據說是益陽當地農民領袖。父母商議的辦法是立即在附近再租一間房子,讓父親與那個農民領袖扮成夫妻模樣,另一位為小姨子,三人同住以遮人耳朵,力保安全。這情節聽起來,像電視中的胡編亂造,而生活中是何等危險,充滿變數。那時母親的種種表現,令父親數十年后仍感嘆不已。他歸結為這樣一句:“你媽媽真是個十分純粹的人。”
1933年國民黨反動派大批追捕殺害共產黨人。左聯五烈士就是這年被殺害的。處白色恐怖中的日子,在老家的親人尤其是外婆極為牽掛,于是下半年母親領著我們回到益陽。到1937年秋冬時局十分混亂之際,偏有人暗地里從膚施(即延安)捎來一套父親的譯著《安娜·卡列尼娜》給我母親,還帶給我一件紫紅色呢外套。捎東西的人是一位著名的早期女性共產黨人。那些年的冬天,我總穿著它在桃江、修山腳下外婆家到處玩耍。逃難期間如此穿著,在綠色田野中額外招人注目。那時外婆已經病得不輕,母親與舅舅圍繞身邊,隨侍左右。兩年后外婆去世,母親悲慟欲絕。半月中每天走很遠的路領著我們去外婆墳地哭訴。這是我生命經歷中遭遇的最為悲慘的場景。哭墳比哭靈更慘絕人寰。也許只有集悲號與悲歌于一體,才能釋放出心中深沉的悲痛。原本是最能將悲苦嚴嚴實實包裹心中的母親,從不流露出一星半點苦楚悲情的母親,在這荒野無人,身邊只有拉著她靠著她陪著她一道流淚的兩個兒子的情境中,她才會如此一縷縷申述著失去外婆的絕望心情。她深藏久蓄的無盡哭訴,也只能面對那曠野無聲中外婆那座同樣孤獨的墳頭。
生離死別,人生常態,人間苦況,盡在其中。外婆過世,母親因無法承受的悲苦而郁悒不起,重病臥床。當時有一遠房親戚的男孩,比我略大點,已找到一份小學教師工作。母親從被中伸出手來拉我到床邊說:“艾若,你要能教個小學,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我知道這是母親對我的期望,但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看著母親腫脹的脖頸,而全身骨瘦如柴,說話已無力氣,我只是一片茫然無望。當時家境,已一貧如洗,經濟沒有進項。請醫生診治,先是托人賣掉一批批皮貨,后來又一批批賣掉景德鎮精致的上品瓷壇。來不及賣掉時干脆以瓷器相贈酬謝醫生。母親臥室中那一排紅漆玻璃立柜中琳瑯滿目的器皿,逐個依次消失。醫生換了一位又一位。有個醫生則使用一種織毛衣般粗細,近筷子般長短的什么針,先往炭火盆上燒,然后往母親皮肉里扎,拔出后皮膚上留下一個個黑色圓圈。每扎一針,我都不敢看。我實在是不能再看了。雖然我沒有聽到過母親扎針時的叫喚,我總是全身充滿恐怖,神經緊縮,以至淚流滿面。她就這樣忍受著。月月年年,不論日夜,從不呻吟,從不喊叫著內心或皮肉的任何巨痛。直到一個連綿秋雨的寒夜,我們都已入睡,母親悄然而逝。她沒有任何遺言留給她鐘愛的三個兒子。她的憂傷,她的耐力,她的遺言,連同她的厄運,一起包攬了去。她從未有過任何怨懟,只留下一生的寬厚與善良。她是一位連微笑也清澈而深蘊著人間厚德的母親。正如父親所贊嘆:她是一位純粹的媽媽。
母親去世,我忽然覺得一下子長大了。隨之而來的是我先后在我伯父任校長的周氏祠堂內得英小學,與村保國民小學當教員。村保國民小學就辦在自家大屋正廳。有伯父的照顧,又有自家大廳做教室的條件,加上那點中學初二的學歷,再加上我們全大屋兄弟姊妹都每天大唱抗日歌曲的學堂氛圍,16歲那年,終于教小學了。但不知母親在天之靈,知不知道?
接著日寇犯湘,我只得另謀出路。趁國民政府號召知識青年投筆從戎抗日救國之際,我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與鞭炮聲中,經湘入黔抵修文縣,加入了青年遠征軍二零五師一個以益陽知青為主組成的機槍連。在那里取得了與重慶新華日報社的地下聯系。從而將我寫給父親關于母親此時的悲情長信,轉到了延安。這中間的聯系人是何其芳。從此有半年多的相互通信,未曾間斷。二○五師一直駐修文“陽明洞天”附近,沒有挪過地方。未及出征,鬼子就投降了。投降消息傳到營地當天,漫山遍野的火炬,吶喊聲響徹云霄。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感受什么是普世歡騰的愛國熱情。遵照何其芳指點,退伍后我沒有回鄉,立即奔走南京,帶著他的信去梅園新村與中共辦事處取得了聯系。適逢國共又一次和談。美國馬歇爾從中斡旋。每周固定一架飛機在南京與延安之間往返一次。有一天原本安排了我的座位,偏偏那天通知我時,我游中山陵去了,座位讓給了別人。命中注定我在繼續等待下一趟飛延安的專機時,恰巧父親也到了南京。他在辦事處知道我在南京,便立即來找我。那時我住白下路表哥胡有萼家。那是一個酷熱的夏夜,我正在樓下乘涼。院子里散布著外交部門的家屬成員。打赤膊,著短褲,拍蒲扇,趕蚊蟲,說著閑話。忽見大鐵門外一西裝革履客人直奔我打聽胡有萼。他顯然是目標明確地發現了我,而我定睛于他后頓時生出了意外的喜悅。難道是我父親突然來到?!黃浦江邊分別時我不到七歲,而此刻我十八歲了。父親,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一陣興奮,便拉著他的手進了樓門,上了樓梯,后面還有兩位同樣紳士翩翩的客人跟了上來。正在樓梯拐角處,他停住腳步把我拉近身邊問我:“你就是艾若嗎?”“是啊!”頃刻間相互證實了各自的判斷,憑鄉音憑相貌也能做出的判斷。他便立即回頭介紹:“這位是潘梓年……”我只顧向樓上喊表哥快出來。
這次父子見面后,我幾次去南京新華書店樓上父親的暫居處。而他們此行南京,是美國邀請中國學者去美國講學。國共兩黨各組團應邀參加。父親是共產黨這邊的團長,正在辦理出國手續。這段時間內,父親讓我趕快回益陽把兩個弟弟帶出來,以便從上海坐船北上,走張家口先解決上學問題。我便以最快速度日夜兼程回益陽,找到兩個弟弟,還有堂姊表兄等等,一起趕到南京。而父親頭天已去上海。他在表哥處留下的兩個地址是上海的鄧穎超與章漢夫。當我們趕到上海新華書店章漢夫所在地,又是頭一天父親已北上張家口。原來應邀去美國講學的共產黨三人小組被國民黨卡住,這才折回北方。在上海我們男孩子住朱葆三路新華書店樓上,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進步書刊。女孩子住靜安寺路周而復家。開始等章漢夫為我們買船票去天津。當時的局勢是國共合作又一次破裂,北方打起來了,船票沒有買成,而且保證不了我們前去的安全。在章漢夫的多方勸說后,我們只得再回益陽。從此又斷掉了與父親的聯系。
解放戰爭中的1948年秋。我與原在青年軍結識的益陽朋友周一萍等五人,從武漢北上,在駐馬店化裝為商人穿過封鎖線到了剛解放的許昌。我與周一萍加入了當時的劉鄧大軍。軍區立即與我父親聯系并特許我再扮商人模樣回益陽把弟弟接到解放區來。于是我又一次穿越封鎖線回益陽把兩個弟弟,兩個表妹,還有好友蔣力田等一行六人帶回軍區。按父親的安排,我們六人繼續北上到北平分頭轉入華北大學與育才中學。當我兄弟三人終于在北平見到父親時,父親對我們說了些什么現已不大記得,但其中的一句是無法忘卻的:“我對不起你們的媽媽啊!”這是他的由衷之言。上世紀80年代在醫院還對我說過不止一次。在我六歲以前的日子里,我記憶中的父母之間,只有愛與和諧;在我已經60歲的時候,我更加理解了人道主義思考的普遍真理性。我父親壓根兒就是個人道主義者。
(2007年3月7日·益陽)
(責任編輯 蕭 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