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藏去

老有人跑來找我一起去西藏，更確切地說是去拉薩。我沒答應去，他們自己去了。有位小姐坐了飛機剛到拉薩就高原反應，又直接被飛機送回成都，等呼吸順暢了，改坐火車，還是去了。每次看見身邊有人去西藏，我就會想到張樂平先生的《三毛流浪記》，里面有一幅漫畫叫“到上海去”，三毛的頭上有個代表他思想的框，框里畫著白米飯和高樓大廈。而這幾位去西藏的美女帥哥頭上的這個框里則是“凈化思想”、“洗滌心靈”、“尋找美好”諸如此類。

據說現在流行“藏漂”，指那些在西藏漂著的人們。我身邊好幾位，有人有份好工作，辭了工作去漂。有人找不到工作，也去漂，都說是去尋找生命的真諦。原本我以為這幾位都打算去無人區之類的地方吃點苦，所以我沒答應一起去，因為我吃不了那苦。可后來一打聽，去的全都只漂在了拉薩。拉薩是個什么地方？十幾年前，有位朋友的父親在部隊做領導，在拉薩呆了不短的時間，回上海居然送給我一瓶法國香水，說是不曉得買啥好，想著女孩子都喜歡香水，于是就在拉薩的大商店里隨便買了一瓶。也就是說，在拉薩，世界名牌不比上海的少，據了解，外國人也比上海的多，主要商業街上的氣氛也不比上海南京路差到哪里去。當然，拉薩的空氣必定是比上海好，天也比上海藍，風景也一定比上海好看。要說忙累了去養養眼，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看看高原少數民族風情，拉薩倒是值得去，可要說拋開了一切去那里漂能把心靈乃至思想漂得一塵不染，這個“漂”法倒值得研究。

好事者如我，還真的把身邊那幾位漂在拉薩的狀況了解了一下。有兩三位辭了好工作的是有“漂”的資本的。比如銀行里的積蓄已經不少，上海的房子出租每個月的租金絕對夠在拉薩的生活費。又比如在上海還炒著股票呢，只要在拉薩打個電話，漲跌拋買照樣進行。還有那么兩三位因為玩的是畫畫、設計、寫小說，在上海活得不容易，所以也去漂，據了解這幾位在那里的作品還照樣在上海賣。

過年的時候，有一位從拉薩回來了一趟，因為他的房子要重新租出去，回來簽合同。我去問他關于“生命的真諦”的問題，他對于我的調侃十分憤怒。他說在西藏，他不用再看上司的臉色，不用整天和誰去競爭，所以他很輕松很快樂，這就是生命的真諦。順便我向他打聽那幾位“藝術家”，他說在拉薩這樣的人不少，大家都過得不寬裕，但誰都可以堅持“藝術”，在上海，生活水平太高，人人都不滿足，這樣的“堅持”太難了。

過年回來的還有一位，這位仁兄拋了自己的公司已經失蹤兩年多了，這次突然出現把誰都嚇了一跳，臉和手上的皮膚粗得比礦工還厲害。問他去哪了，說是去天山腳下跟著牧民放了兩年牧。這兩年把他苦的，說是晚上做夢夢到當初在上海艱苦創業吃方便面都笑出聲來。這次回來該干嗎還干嗎，吃過了苦才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苦。

過完了年，拉薩回來的那位又走了，這回帶著女朋友一起走。走之前我打量著那個一臉向往和興奮的女孩子，讓她別在西藏涂脂抹粉，她不曉得她的洗臉水會流向哪里。倘若一個人只能通過選擇逃避到某個地方來領會生命的真諦的話，至少也得保護這個地方的環境，如果連這個地方的環境都不清潔了，不曉得還能靠什么來“洗滌”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