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3日至14日,中國音樂學院在北京音樂廳舉辦“華夏民族樂團音樂會”的同時,還舉辦了“中國民族管弦樂隊訓練與創作論壇”,進行了為時兩天的學術研討。來自中國大陸和港澳臺地區以及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家的50余名代表出席了會議。中國音樂學院黨委書記張雪在致辭中說,中國音樂學院堅持自己的辦學特色,不斷拓展辦學思路,在學校民族樂團的基礎上建立華夏民族樂團,是以更加開放的姿態,不斷拓寬民族器樂的創作、表現空間。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會長樸東生先生在致辭中說,目前民族器樂各專業的演奏技法和才能,都有突破性的發展,作品創作也較為豐富,但理論建設處于滯后狀態。以完備的理論指導實踐,是當前民樂發展的當務之急。
會議將對專家的發言加以整理,經本人審定后出版文集。這里先將會議記錄中反映的主要觀點(未經本人審閱),作一定的提取,及時提供給大家。
一、 對民族管弦樂隊建制的認識
民族管弦樂團的規范、對各種風格作品的適應能力,經歷過不同的時期。彭修文建立的模式,被廣泛代用,確立樂隊的基本框架,各樂團也有小的差異。改革開放后,作品創作打破單一模式,有了更多的探索。(李西安)
各種民族樂隊類型多,編制也不同,對訓練和創作造成障礙。若能形成有一個基本的框架(不要求統一),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推動。(顧夏陽)
堅持民族交響樂團的辦團思路,延續彭修文模式,關注樂隊訓練、關注創作,不斷做大,這已經是樂團的共識。(艾立群)
關于樂隊,1.有現在已經約定俗成的、相對穩定的樂隊,但不能定型,要留有試驗的空間。2.訓練樂隊方面,彭修文有許多經驗。彈撥樂隊最難齊奏時,琵琶只能改為搖指,彈撥樂組的處理,有許多是指揮家臨時作調整。(劉文金)
我主張大樂隊的標準化,室內樂的多樣化。民樂隊有大、中、小樂隊是事實。在各專業院校成立統一的樂隊有困難,不如百花齊放。中央民族樂團彈撥樂少了些,但還有。針對這個編制,也有些成功的作品。鄭濟民的十孔笛是為了作品的需要,他成功了,所以還是以作品為起點。(楊青)
各地的民樂團可以有自己的特色,如西安的秦胡樂團、武漢的編鐘樂團。(周煜國)
民族管弦樂中各樂器組的排列位置,應突出民族樂隊的特色。彈撥樂組的發聲,是許多點連起來形成線,因形制、材質、體積的不同,聲音各異,但卻豐富多樣,是特色。近年有意無意淡化甚至削弱,最典型的是把它放在中間,包圍在弦樂組中,使其表現力大大削弱。被實踐多次證明是好的東西,是被老一輩民樂工作者在多年試驗、反復演出中證明的,優點是強調彈弦樂組的表現力。不必用西洋管弦樂隊標準要求中國的民族管弦樂隊。(張殿英)
彈撥樂是中國特色,對于聲部的削弱,我也有保留看法,并不是要削弱彈撥樂,為了求整體的平衡,調整也是可以的。(李西安)
關于民族樂隊的大樂隊模式,這個模式如陳其鋼所說,“我們已經就范了”,也被群眾接受了。還是要提倡大中小形式多樣化發展,從觀念上講,問題的根本不是形式問題,而是一個如何繼承傳統的問題。(于慶新)
二、 目前民族管弦樂隊在合奏音響上還存在
哪些不足,在實踐中如何解決
民樂隊中的彈撥樂,同樣的樂器,有的用撥彈,有的用指甲彈。音色就不同。(艾立群)
民樂隊音響上的缺點,有人用“尖、扁、雜、吵、薄”五個字來概括。的確,在樂隊總體音響上有問題。對民樂隊,要有一個總體音響的設想。現在的民樂隊,必須把弦樂作為基礎,比較有融合力,包容力。音響上有“抱團”的問題,我的解決辦法是從座位上打破傳統的做法,基本借用管弦樂,把弦樂包在一塊。(葉聰)
聲部上樂隊要有整體感,聲量要平衡。有共性與個性關系的問題。嗩吶的可塑性相當大,不一定出場就是“雞飛狗叫”。可以想法使哨子發音一致。笙的問題不大,編制上可以很好規劃。弦樂是民族管弦樂隊的主體。樂隊的各聲部之間要能抗衡。(王德成)
昨天下半場(指10月13日室內樂音樂會的下半場),有張維良、曹德維參加演出,聲音變了,反映很好。民樂隊的音響,除了樂器,還有操琴人對聲音的把握。(高為杰)
三、 民族樂器的改革與“換形不換姓”
50多年來,民族樂器的改革經歷了一個曲折的過程,有成功的經驗,也有失敗的教訓。目前“樂改”基本是自生自滅的狀態。民族樂器改革的滯后,嚴重阻礙了民族管弦樂藝術的發展。與創作作品一樣,“樂改”既要不失民族傳統的根基,又要揚長避短。一手抓創作,一手抓“樂改”,期望在近期召開一個全國性的“樂改”會議。(于慶新)
民族樂器音色的個性要保持,但可以柔化。樂器改良要“換形不換姓”。樂器改革不能“變姓”。不然與傳統的紐帶、傳統的記憶沒有了。(王德成)
樂隊的問題,五六十年代曾有樂器改革的高潮。現在這個問題是否重新提出。從整體上講,要改進、改良,而不是改姓,這是基本原則,是為了樂隊的聲音來做。全世界都有鼓,日本的鼓制作精良,不一定就用中國鼓。我寫的《韶1》,在國外演出時,用的是那里的鼓,那次的音響效果我是最滿意的。(高為杰)
民族樂團在樂器改革上,可以百花齊放,可以有地方的特點、優勢。怎么改都可以,但不改“姓”。西安的秦胡,解決了弦樂不融合、不貫通的問題。以弦樂作為民樂隊的底,管樂、彈撥樂為色彩。這樣,秦胡的改革有積極意義。也邁過高胡、中胡中間的坎,既有區別,又有協和的聲音。(周煜國)
現在的和聲、轉調、水平標準都是西方的。能否基于音色,不過多地借用外來語言、語法來考慮?思維的起點是什么?譚盾做的是樂隊全部停掉,就是獨奏。周龍沒有用加鍵、加洞的改良樂器,而是用現在的樂器去演奏,去挖掘潛力。其實現在民族樂器的演奏技術都提高了,有很大的潛力。而改良樂器如果改變了固有的音色(如加鍵的嗩吶、笛子),就把“姓”改了。(王甫建)
四、民族樂隊的指揮和訓練,以及如何對待
民族樂器的個性
民族管弦樂隊的訓練缺少規范,隨意性大。(顧夏陽)
樂隊訓練問題實際是民樂團的指揮素養的問題。作為指揮,第一是心中對樂隊的音響有一個準確的期望。第二,更難的要求是拿到總譜后,有沒有該修正的地方?第三,要非常了解每一種樂器的可能性。對民樂隊要求規范化,并不是一件成功的事。如果民樂團訓練出西樂一樣的聲音,就可以不要了。指揮一定要和樂團有很好的溝通。指揮若和樂隊過不去,樂隊會給以十倍的回報!(關乃忠)
我覺得,民族管弦樂隊的指揮水平,他的適應能力,要遠高于西洋管弦樂隊。因為每個作品的排法都不一樣。有些要聽到鋼琴縫上去,是微分音。巴托克的微分音是民間的。可悲的是,全部調到十二平均律時,演奏員已經不會演奏了。不要丟掉微分音,不然拿到世界上去,人家是不要聽的。(葉聰)
有幾件事,一是香港中樂團來京演出,第一次感覺到民樂團音響立起來了,這與作品的創作、指揮都有關系;再是劉德海、劉順建立附中彈撥、拉弦樂團。實際是訓練這兩個聲部。一開始,要求學生忘記原有的演奏風格、特色,要求干凈、樸實的聲音,樂隊發自一個聲音。從撥彈、拉弓、推弓等開始訓練,胡琴弦樂隊、彈撥樂隊出現新的聲音。但吹管非常難,附中沒有訓練。通過系統訓練,也可提高樂隊素質。中國音樂學院成立的華夏民族樂團,要通過考試來建,除了學生也有青年教師。聘請關乃忠先生任指揮訓練樂隊。(李西安)
如何才能建立一個好的樂團?1.好的作品;2.好的指揮;3.好的演奏。在學校,民樂教師訓練就要求音不能死,但是到樂隊后這樣做就不行。音樂學院必須加強合奏課程,不能畢業分配到樂團后再訓練,合奏能力訓練應在學校就完成。學生不具備這種素質,樂團就不想要。(鄭濟民)
一流樂團除了具備以上這三條,還有第四條,即好的管理,四條缺一不可。(于慶新)
樂隊訓練要有一定的曲目,要能達到某種訓練的要求。在樂器法方面,要建立起能夠共享的技能訓練的知識系統。(高為杰)
可以由個人先寫個人的、個性化的、自己的樂器法經驗,在此基礎上,再形成共同的。現在“大師”們都很忙,要馬上寫出一部“通用”的樂器法是困難的。(楊青)
五、 民族樂隊的發展要以創作為起點
關于民族樂隊的創作,1.創作要“三貼近”:貼近生活、貼近實際、貼近群眾。要從積極方面探討如何避免“三脫離”的作品。有些作曲專業的青年學生,創作缺少思想內涵。2.學校作曲專業的學習,除了學習各種技法,能否對創作理念、意識提出要求?民族民間音樂中素材多,要引導學生多關注,多汲取營養。3.民樂創作多元化是好的,但研究民族器樂創作的主流意識、主導意識,有無必要?專業教學有無偏頗,有無問題,問題在什么地方,要思考。(劉文金)
作品創作要有可聽性、容易懂、易傳播。除了創新,可以用古典、器樂曲改編,專業的、業余的民樂隊都很喜歡演出。傳統題材,用豫劇材料寫的《包龍圖》就是這樣。改編的作品認同度高,可以選擇原來就有特色的曲調來寫。在傳統基礎上,以新的面貌呈現。王建民的作品易懂。(黃曉飛)
胡登跳的《民族管弦樂法》,現在看仍是有一定深度。成立民族管弦樂隊是中國音樂的一個理想。應有一個不同的聲音與世界的聲音對話,西方樂隊有大量積累,我們積累不多。(楊青)
不要把民樂隊當作西樂隊來看待。首先要了解樂隊每一個人,從指揮到樂隊隊員。我寫的只對“這一個”樂隊有效,換一個可能就不同。我為華夏民族樂團寫的是純靜的、內心的。不是顫音很大,浪漫的。我沒有接受民族樂團的寫作,是因為每個人演奏的二胡顫音都不一樣。(陳其鋼)
1.民族樂隊的創作、樂器改良,要以創作為起點來考慮。2.演奏、訓練是為適應作品,作曲同時也要適應樂隊。要在尊重民族樂器個性的基礎上進行創作。就這點而言,傳統的民族器樂創作和運用現代手法的創作,能達到傳統與現代的契合;3.民族樂隊的創作空間很大。在創作中,可以對各種類型的協奏曲給予更多重視。(修海林)
樂隊是平臺,指揮是仆人,創作是起點。(劉沙)
六、民樂專業的教學與人才培養問題
楊青講創作,給我一個啟發。要訓練的不只是樂隊,還要訓練作曲家及學生,讓作曲的學生到民樂隊上課。(高為杰)
現在學校的民樂教學存在問題:1.現在是單科系列民樂教材建設嚴重不足,教材缺,影響學科發展。2.課程設置問題。(1)中間有余,兩頭不足:指傳統與現代兩頭關注不足。(2)共性有余、個性不足:民歌課、民族器樂概論都一樣,自己院校民樂教學的特點何在?(3)獨立有余、互動不足:民樂系與其他系不相往來。教學上不愿與其他系互動、合作,不要求作品寫作。這方面在課程設置上要有引導。(4)“中餐”有余,“西餐”不足:總在民樂作品中打轉。民樂系學生要知道西洋管弦樂是怎么回事,這很重要。(鄒向平)
現在民樂系的學生對外國經典作品了解得太少,應該加強這方面的學習。(王建民)
王建民的這個意見在這樣的研討會上顯得很“另類”,但我認為十分必要,現在一些民族音樂的研究生居然連外國古典、浪漫派十分著名的作曲家都不知道,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于慶新)
民樂指揮專業的學生,除了學指揮法,還應當學樂器演奏法。我開設民樂隊的排練課,作品很少。可以編一些教學用作品,也可以演出用。(楊又青)
七、 關于民樂系開設合奏課的問題
張維良當系主任時首先提出:“合奏是民樂系的主科。”這是觀念上的很大改變。學校培養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不是當獨奏家的,但樂隊人才的培養,是系統工程,不是開合奏課就行了。這已經涉及到主科教學。(李西安)
能否搞一個民樂系主任參加的會。合奏課、個別課,有沒有統一的教學大綱?各地資源要共享。(周煜國)
合奏課,教師可以有自己熟悉的曲目,但基本的曲目,經典的,學生必須了解的,還要有。入團考試要有試奏,這有利于人才培養。(楊青)
現在學生不愛上合奏課,主要是沒有很大收獲。評優、拿學分主要是靠主科,所以他的積極性不大。應加大合奏課的分量。學分的布局要有合理性。(鄭濟民)
李西安教授在會議結束前,對此次研討作了簡短的總結。其中說到,許多問題談的都是一個問題兩個方面的矛盾。民族管弦樂隊的發展,不是出現第二個西洋交響樂隊。民族樂隊要強調規范,但又要有個性。獨奏的個性,又如何轉變成樂隊的個性。沒有個性的民族樂隊,不是將來的發展方向。藝術性與個性,規范與自由,如果解決得好,走出來,就有一個全新的創造。有感于民族管弦樂隊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探索和開拓,他甚而呼吁大家“要拿出王甫建闖上海打開新局面的精神來”做這個事業。
舒 言(筆名——編者注)中國音樂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 于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