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從政治科學本體論角度看,政策過程有三個研究途徑:結構主義、行動者、自主性國 家,分別可以從觀點或立場、流派、研究方法、研究目的、內部分歧等角度進行刻畫。國內 外對當代中國政策過程的研究,從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上看,或陷入一定誤區(qū),或缺少 自覺。文章對政策過程研究途徑的刻畫,希望有助于從事經驗政治研究的學者明確自己的本 體論、認識論、方法論,有助于研究政策過程的最佳理論框架的形成,有助于推進中國政策 過程的經驗研究。
關鍵詞 政策過程 結構主義 行動者 自主性國家 本體論
〔中圖分類號〕D089;D6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07) 06-0048-10
導言
西方社會科學對社會科學哲學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問題有持久關注并產生諸多理論成果 。(注: 參閱〔英〕吉爾德?德蘭逖:《社會科學——超越建構論和實在論》,張茂元譯,吉 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 )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盡管有些姍姍來遲,西方政治學界 開始關注結構與行動者之間的 關系或結構-能動(structure-agency)、觀念與制度等政治學的本體論問題。(注:參閱〔英〕大衛(wèi)?馬什、格里?斯托克:《政治科學的理論與方法》(第二版) ,景躍進、張小勁、歐陽景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7頁,第13、14章。而英國社會學家米切爾?黑堯把社會科學哲學本體論、認識論與政策過程的經驗研究結 合起來,區(qū)分 了國家與政策過程的三種理論模式,即“多元主義;各種環(huán)境理論和發(fā)展理論……;強調國 家的權力,尋求分析政府機構內政治主體的角色的理論”,相應地,將政策過程研究歸結為 三種途徑:行動者(或行動)(注: 本文對“行動者途徑”與“行動途徑”未作區(qū)分,并交替使用。羅伯特?古丁、漢斯- 迪特爾?克林格曼等使用“行動者途徑”,參閱《政治科學新手冊》(下冊),生活?讀書 ?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6年,第745-748頁;米切爾?黑堯則使用“行動陣營”(即行動途徑) ,參閱《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趙成根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年,第45頁。 )、結構主義、自主性國家。(注:參閱〔英〕米切爾?黑堯:《現(xiàn)代國 家的政策過程》,趙成根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第25-26頁、第二、三、四章。 )這一區(qū)分超越了結構-行動“ 二元論”,代表了西方政策過程理論乃至政治科學理論研究的新成果,為政策過程的理論研 究提供了一份較為清晰的“路線圖”。
據筆者的有限觀察,雖然國內外近年來關于中國政策過程的研究取得一些進展,但仍滯后于 政治科學的理論進步。一則,國外對中國政策過程的研究在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上陷入 一定誤區(qū);二則國內的相關研究,還缺少本體論的自覺。本文嘗試從政治科學本體論、認識 論出發(fā),沿著“黑堯路線”刻畫政策過程的三個途徑——行動者、結構主義、自主性國家, 然后對既有關于中國政策過程的研究成果予以審視,最后進行總結——說明本文的目的或意 義。
一、政治科學的本體論:超越“結構—能動”
“二元論”20世紀中期以來的西方社會科學哲學中,在實證主義、詮釋學(Hermeneutics)日漸式微 之 際,各種新思潮紛紛涌現(xiàn)、甚囂塵上,主要理論流派包括:新馬克思主義(如法蘭克福學派) 、解構主義、后現(xiàn)代主義、女權主義、批判實在論(Critical Realism)、批評詮釋 學(Critical Hermeneutics)、自在建構論(Autopoiesis theory,又譯 “自創(chuàng)生理論”(注:〔美〕羅伯特?古丁、漢斯-迪特爾?克林格曼主編:《 政治科學新手冊》( 下冊),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6年,第744頁。)),等等。這些理論的核 心是社會科學的本體論、認識論問題。例如,按照德蘭逖的說法,當代社會科學在作為認知 體系和社會制度體系兩種觀點之間……核心的理論爭辯是本體論意義上的建構論—實在論爭 辯。(注:〔英〕吉爾德?德蘭逖:《社會科學——超越建構論和實在論》,張 茂元譯,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9頁。)那么,什么是本體論,社會科學本體論 有哪些議題,政治科學的本體論有何特殊性?
以政治科學為例,大衛(wèi)?馬什、保羅?弗朗指出:當人們說他們在“研究政治”,其實就是 在做出一個本體論的陳述,因為在這一陳述中隱含著對這樣一些問題的理解,即政體(poli ty)是由什么組成的,其一般性質是什么。因此,本體論關注的問題是關于這個世界我們能 夠知道些什么,而認識論關注的是我們如何知道它。本體論通常被區(qū)分為實在論、建構論, 實在論者(或基礎主義者、本質主義者)強調現(xiàn)實的外在性和科學作為一種知識存在的客觀 性,建構論者(反基礎主義者、闡釋主義者)認為科學并不獨立于其研究的對象,而是建構 了其研究對象。本體論與認識論、方法論有一定的相關性,一定的本體論往往意味著一定的 認識論、方法論。如實在論的認識論——實證主義,通常采用定量研究方法,而闡釋學則采 用定性研究方法。④⑤(注: 〔英〕大衛(wèi)?馬什、格里?斯托克:《政治科學的理論與方法》(第二版),景躍進 、張小勁、歐陽景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7、10、20-30,279-280、289-2 92頁。)
受社會學理論的影響,社會科學本體論、認識論的主要議題被定位于“結構—能動(行動) ”或“結構與人”、“社會與個人”。由此,社會科學被認為主要有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 以及融合二者的辯證方法等幾種研究途徑。在結構—能動議題中,斯圖爾特?麥卡納拉認為 :能動指個人或團體影響其環(huán)境的能力(意圖的或相反)。結構即背景,一般指界定行為者 可能采取的行動范圍的物質條件。④如果一種觀點認為,是經 濟水平、階級地位、父權主義等結構性因素決定了人們的行動,我們的生活被一種無法控制 的方式所結構著,我們的命運被外部力量所決定著,那么這是典型的結構主義立場;而如果 認為,作為行為者的我們具有 塑造我們自己命運的能力,多元利益集團之間的相互競爭決定了公共政策,結構是行動的結 果,那么這是一種典型的行動者途徑立場。20世紀后期,典型的結構主義或行動者途徑已經 失去了影響力。一方面,融合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的“辯證方法”興起,產生了諸如吉登 斯的結構化理論(structuration theory)、阿切爾的形態(tài)發(fā)生學(the morphogenetic approach)等;另一方面遭遇了后現(xiàn)代主義的激烈抨擊, “結構-能動”議題被視為傳統(tǒng)西方 哲學典型的“二元論”,后現(xiàn)代主義主張:我們對這一問題所具有的任何理解均被看作是在 我們所使用的語言和話語中建構的東西。結構和能動這類現(xiàn)象的唯一屬性是話語中表達的東 西。并不存在“外在于”話語的“結構”或“能動”;它們只是話語中的概念,經由它們理解并建構我們周圍的世界。⑤
作為社會科學中的一個領域,政治科學理所當然地視結構—能動為其本體論議題之一。這在 最新的政治學理論教科書中得到了反映,如大衛(wèi)?馬什、格里?斯托克主編的《政治科學的 理論與方法》第一版(1995)、第二版(2002)都專設一章討論結構-能動問題,并先后由 著名政治學家?guī)炝?哈伊、斯圖爾特?麥卡納拉撰寫。遺憾地是,他們雖然關注了政治科 學 中的“結構-能動”議題,分析了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但忽視了自主性國家途徑。政治 科學不同于社會學,社會學的本體論議題可以僅定位于結構-能動,但政治科學不能無視國 家。因為“國家”不能簡單地視為結構性因素,國家也有能動性,國家經常扮演能動、 積極的角色;而且,國家(政治領袖、官僚或政治代理人)具有的自主性、能動性,既不僅 僅是結構的產物,也不僅僅是社會行動的結果,甚至部分地成為結構、行動改變的原因,它 可能影響結構因素、個人或團體的行動(目標、策略、方式等)。因此,國家、結構、行動 應該同時成為政治科學的本體論議題。相應地,政治科學理論的研究途徑還有自主性國家。
一個好消息是,英國社會學家黑堯在闡述政策過程理論模式時,明確提出三種途徑,除結構 主義、行動者途徑之外,還有自主性國家途徑。在他看來,行動陣營中的理論(如多元主義 、公共選擇政治市場理論、工具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與結構主義途徑的理論(結構功能主義 、經濟決定論的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等),“將國家看成被動的、中立的實體,對要求或結構的壓力消極地作出反應”,而一些精英理論、工團主義、官僚組織理論等,“將國家 的作用方式看成是積極的”。(注: 〔英〕米切爾?黑堯:《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趙成根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年 ,第26頁。)因此,他明確提出政策制定的三種研究途徑,并依次用三章篇幅予以 闡述。另外,國內學者何俊志在闡述當代西方政治科學的視角轉換時,認為轉換趨勢是由社 會中心論、國家中心論到制度中心論。從他的分析中可以發(fā)現(xiàn),他所謂的社會中心論,實際 上涵蓋了結構主義、行動者兩種途徑,而國家中心論——如“回歸國家學派”將國家視為具 有相對自主性的行動者——與自主性國家途徑暗合。(注:何俊志:《結構、歷 史與行為——歷史制度主義對政治科學的重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29-141頁 。)
沿著“黑堯路線”,我們下面將細致地刻畫政策過程的三種研究途徑,并對一些典型理論模 式進行評析,試圖整理出一份政策過程研究的“路線圖”。

二、政策過程的三種研究途徑:結構主義、行動
者、自主性國家 米切爾?黑堯在《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中非常細致地分析了政策過程的三種理論模式,即 行動者途徑、結構主義、自主性國家。他將許多政治學者們耳熟能詳的一些理論流派“分門 別類”地歸入上述三種途徑,為我們研究政策過程初步描繪了一份路線圖。不過,這份路線 圖還不夠精確、完整。比如,各個途徑的核心立場與其研究方法、目的之間的內在聯(lián)系,各 個途徑的內部分歧,等等,尚未得到充分說明。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之間有一定的內在 聯(lián)系,關于政策過程的研究途徑的理論研究應該明確這種內在聯(lián)系。并且,應澄清各個途徑 的內部分歧,從而為整合研究途徑創(chuàng)造條件。
另外,政策過程理論中還存在一些融合了幾種研究途徑的“宏大理論”,如黑堯已 作出區(qū)分的馬克思主義。不過,黑堯尚未對“政府過程”理論模式、新制度主義等一些宏大 理論作出分析。本節(jié)將予以回應。表1從觀點或立場、理論流派、研究方法、研究目標、內部分歧等方面對三種途徑進行了刻 畫。(注:筆者另外一個重要立場是:結構主義、行動者、自主性國家也是經驗 性政治理論(即政治科學)建構的主要途徑,而不僅僅是政策過程理論建構的途徑。筆者將 另文予以論證。)其中,第1、2行的基本內容來自黑堯。(注: 關于表格第1、2行,讀者可以通過閱讀黑堯的著作《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第2、3、4章尋 求理解,本文不作更多闡述。 )而第3、4、5行的內容,是筆者在明確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的內在關聯(lián)的基 礎上,沿著黑堯路線作出的補充。
(一)結構主義途徑
眾所周知,結構主義起源于索緒爾的語言哲學,經由社會學家帕森斯的努力而成為20世紀中 期以后占據主導地位的社會科學哲學立場。如同前文指出的,結構主義的核心立場是結構性 或背景性因素決定了政治行動。政治發(fā)展、政治文化等理論等可視為政治科學中的結構主義 理論。比如政治發(fā)展理論的倡導者利普塞特、多伊奇在其著作《民主制的一些社會前提》、 《社會動員》中聲稱,在一個社會實現(xiàn)發(fā)展與民主制之前,必須具備某些社會條件,如高識 字率、經濟發(fā)展、農民和工人的動員、現(xiàn)代通訊、教育、對游戲規(guī)則的共識等等。 (注:參閱〔美〕霍華德?威亞爾達:《比較政治學導論:概念與過程》,婁亞譯,北京 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56頁。)利普塞特等列舉的社會條件,基本屬于物質性的結 構因素。他們聲稱,一旦結構因素具備,民主化進程將會啟動并順利取得進展。
政策過程理論中的結構主義與政治科學中的結構主義一脈相承。正如黑堯所指出的,“結構 主義理論認為,政治行動是由不以人意志為轉移的強大的外在力量所決定的”。結構主義立 場的政策過程理論包括結構功能主義、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主張經濟決定論)、全球化 理論、女權主義理論等。政策過程理論的結構功能主義主張,“經濟發(fā)展可以看作為各領域 的社會變遷的發(fā)動機”,“比較研究把公共政策尤其是社會政策的影響,與經濟增長、工業(yè) 化、都市化和人口問題的變化等一系列影響‘現(xiàn)代化’的因素關聯(lián)起來,希望以此來解釋公 共政策的產生”。(注:〔英〕米切爾?黑堯:《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趙成 根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年,第46-47頁。)
極端的結構主義者通常是實在論意義上的決定論者。實在論以近代以來的自然科學哲學為基 石,這決定了結構主義者秉持實證主義認識論,一般采用定量研究,研究方法往往關注關于 社會現(xiàn)象、變量的“客觀”測量方法,并將其研究目標定位于發(fā)現(xiàn)“科學”理論或規(guī)律—— 理論性強的因果關系。例如,使用統(tǒng)計資料、進行大規(guī)模的社會調查等,然后在各種結構性 因素的指標與政治行動之間建立解釋模型,展開對政治行動、政治發(fā)展等的解釋、預測。
結構主義的核心立場看似簡單,不過很難說結構主義有公認的理論模式版圖?,F(xiàn)在,結構主 義版圖還是四分五裂的。究其原因,主要是對“結構”的不同理解。政治發(fā)展理論的許多倡 導者、以及馬什等通常將結構限于“物質條件”,這是一種狹隘理解;黑堯所謂“結構”, 不僅指經濟增長、工業(yè)化等物質性因素,也指階級結構、父權主義等非物質性因素。事實上 ,在結構主義陣營中,“結構”除了物質性/非物質性因素二分法外,還有諸如可驗證的/深 層結構、經驗的/形式的等多種區(qū)分。結構化理論的倡導者吉登斯對結構的區(qū)分是“規(guī)則/資 源”。從這個視角出發(fā)觀察,我們發(fā)現(xiàn)政治科學中的一些爭論,如政治發(fā)展理論、政治文化 理論之間的爭論,可視為“結構”爭辯——前者通常主張是物質性結構因素推動了政治發(fā)展 、政治變遷,而政治文化理論對同一問題的答案是:作為變遷的推動力量,以及用來解釋國 家之間差異的原因的正是觀念、價值與文化,而不是什么經濟的或制度的原因,至少后者不 是最初的原因?!敖Y構”爭辯,幾乎成了結構主義陣營的核心爭辯,不同的結構主義理論之 間的相互攻擊有時甚于結構主義與行動者途徑等之間的辯論。
即使從經驗認知出發(fā)進行判斷,我們也不能無視人均GDP、教育程度、城市化水平或制度、 階級、父權主義以及觀念、價值、文化等結構性因素對我們自身行為的影響。但是,如果再 往前走一步,成了某種決定論——正如一些結構主義已經主張的那樣,那么我們永遠要做一 個懷疑論者,如此我們才能保持在結構—行動關系上的清醒。結構主義面臨的另一個挑戰(zhàn)是 對結構作出清晰解釋,并恰如其分地甄別各種結構要素的影響程度。盡管這一目標不可能最 終實現(xiàn),但結構主義者必須勇于接受挑戰(zhàn)。
(二)行動者途徑
行政者途徑可能“啟蒙”于一個簡單的經驗事實,個人通過努力可以對自己的命運產生影響 。作為一種研究途徑,較為極端的立場認為,結構只不過是行動的結果。由此,行動者途徑 主要關注個人或團體的行動及其影響。正如麥卡納拉指出的:在意圖主義(即行動者途徑) 中,“個人或團體被假定為解釋的適當焦點。事件主要是通過個人的意圖和行動來解釋的。 故解釋的焦點在于能動,而結構在此被賦予次要的位置。結構……被作為個人行動的一個效 果或結果而存在。”④(注: 〔英〕大衛(wèi)?馬什、格里?斯托克:《政治科學的理論與方法》(第二版),景躍進、 張小勁、歐陽景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84-285、279-280頁。)行 動者途徑與意志論、意圖主義等有密切的親緣關系,因此,它在本體論上傾向于建構論或反 基礎主義。
政策過程理論中行動者途徑的典范是多元主義,此外還有工具主義(或行動者途徑)的馬克 思主義、公共選擇政治市場理論等。行動者途徑的政策過程理論的一般觀點是,權力在社 會中是分散的,任何利益集團、壓力團體都有影響公共政策的權力,任何團體充分確定的政 治偏好和愿望都能保證得到實現(xiàn),沒有一個團體居于支配地位。比如,多元主義者理查德森 ?喬丹指出:英國是一個“后議會民主”國家——公共政策是通過政府機構和組織成政策共 同體的壓力團體談判形成的,從公共問題提出,列入政策議程,直到政策執(zhí)行的整個政策過 程,壓力集團都對公共政策施加著影響。⑦(注:〔英〕米切爾?黑堯:《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 趙成根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年,第28、60頁。)
行動者途徑的本體論立場導致了相應的認識論,如意圖主義,因此這一陣營的擁護者主要采 取定性研究方法,如訪談、焦點團體、素描等。受到科學主義影響的行動者途徑通常也追求 解釋,不過徹底的行動者途徑更加青睞“解讀”——不在于尋找事物內在的邏輯關系,而在 于理解和厘清特定人類活動在特定文化條件下的內在含義或意義。(注: 社會學家趙鼎新對“解釋”、“解讀”作了通曉易懂的說明,參閱趙鼎新:《社會與政 治運動講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第7頁。)
與結構主義的主要分歧在于“結構”相似,行動者途徑的分歧在于對“行動”的理解——什 么是人、什么是能動(或行動)。斯圖爾特?麥卡納拉對能動的解釋是,“指個人或團體影 響其環(huán)境的能力(意圖的或相反)”。④這 一解釋言簡意賅,但沒有反映出關于“行動”理 解的分歧。吉登斯認為,行動或能動作用不是指“一系列分散的行為”,而是指“肉體的存 在者現(xiàn)實地或思量著有理由干預在世事件持續(xù)的過程流的能力”,……這種定義使能動作用 與意向性脫鉤:“能動作用不是指人們行事時所具有的意圖,而是指他們原先就有的做這些 事情的能力?!边@就得出,行動應當被看作是“有目的”——而不是“故意的”。 (注:〔英〕帕特里克?貝爾特:《二十世紀的社會理論》,瞿鐵鵬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5年,第108頁。)吉登斯對于行動的理解,回應了“意圖/能力”的分歧,其“ 權力是能動作用固有的”的觀點使得社會科學更深地卷入了關于“權力”的爭辯。此外,這 一陣營的理論在假定或理解人、行動 時,還存在著經驗的/形式的、完全理性/有限理性、理性/非理性因素(動機引發(fā))、方法 論個人主義/方法論集體主義等諸多爭辯。比如,在奧爾森的集體行動理論中,“人”被假 定為經濟人——自利動機、完全理性,因此他對行動的理解是形式的而不是經驗的。而在馬 克斯?韋伯的著作中,他有時候講理性化,有時候也講權威特別是卡里斯瑪權威的重要性。 顯然,這里的人或行動,既是理性的,又受到感情支配,是經驗意義上的真實的人。(注:趙鼎新:《社會與政治運動講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第14-17頁 。)
(三)自主性國家理論
作為一個整體或一群行動主體的國家,在政策過程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自主性國家理論的 出發(fā)點是承認國家的積極作用。這一立場在一些典型的結構主義以及行動陣營的理論中缺席 。從政治學理論發(fā)展史看,在1950年代至1970年代美國和英國政治學迅速發(fā)展時期,存在著 一種忽視國家組織研究的趨勢。⑦當時政治科學的視角,無論是集團理 論、多元主義還是結構功能主義,都趨向社會中心論。在社會中心論看來,國家或政府并沒 有獨立的自主性,而只是提供了一個社會各集團競爭的場所……。不過,自70年代以來,“ 回歸國家學派”興起,開始重新評估國家在政治生活中的作用,并最終將國家視為具有相對 自主性的行動者。(注:何俊志:《結構、歷史與行為——歷史制度主義對政 治科學的重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第130、137頁。)自主性國家途徑在本體 論上意味著,國家既不能僅僅被視為一種中立組織、公民個體或團體如多元利益集團的行動 的消極反應物,也不能僅僅被視為資本主義的附屬物或階級統(tǒng)治的工具。能動的國家在一定 程度上也可能影響并部分地決定了社會結構或行動。
自主性國家途徑的政策過程理論包括工團主義、政策網絡與政策共同體、官僚組織理論、強 調國家能動性的馬克思主義等。這一政策研究途徑“強調國家的權力,尋求分析政府機構內 政治主體的角色的理論”,(注:〔英〕米切爾?黑堯:《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 趙成根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年,第25-26頁。) 其對政策過程研究的側重點是自主性國家。例如,威亞爾達評 論到,工團主義或合作主義包括一種特殊的關系模式,這種關系可以是國家或政府與其他社 會或政治機構、協(xié)會之間的關系,國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建筑師或政治秩序的立法者。… …國家定義、建構、界定階級、利益集團;國家不僅是裁判,也是一種積極力量。(注:〔美〕霍華德?威亞爾達:《比較政治學導論:概念與過程》,婁亞譯,北京大 學出版社,2005年,第96-97頁。)而官僚組織理論強調國家內部的利益集團對政策過 程的影響。
國家兼具結構或行動的某些特征,因此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相應的認識論、研究方法都在 國家研究中得到應用。相應地,理論追求既包括解釋,也包括解讀。
自主性國家理論途徑的內部分歧主要來自于對國家的理解。國家的本質到底是什么?國家能 否被視為一個行動集體?國家在多大程度上可視為組織或制度?即使視國家為一個行動集體 而不是多個行動集體的理論,也要面臨諸如公共利益/私利(偏好)、完全理性/有限理性( 理性程度)等類似的爭辯。這一爭辯最終指向了政治哲學。
(四)“宏大理論”問題
政治學理論中有一些“宏大理論”,往往匯集了多種理論流派,新舊雜陳。由此,不同研究 途徑融合于其中,也不足為奇。這意味著,具備多種研究途徑的宏大理論往往具有更接近現(xiàn) 實的優(yōu)勢。
這一類型的理論包括西方馬克思主義、國家與社會關系理論、政府過程理論模式、新制度主 義。比如,作為龐大理論體系的西方馬克思主義,當強調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決 定了階級結構等觀點時,是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強調階級斗爭或革命是歷史的火車頭時 ,這是行動者途徑的馬克思主義;強調國家或政治對社會的反作用(尤其是決定性作用)時 ,變成了自主性國家的馬克思主義。很多人注意到,即使馬克思本人,早期、晚年的側重或 陳述有所不同。因此,黑堯在討論政策過程理論模式時,根據本體論立場的差異,把馬克思 主義區(qū)分為如表1所列舉的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政策過程理論、工具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政 策過程理論、強調國家自主性的馬克思主義政策過程理論。相似的,政府過程理論模式、新 制度主義等,一般都融合了至少兩種研究途徑。
政府過程理論模式,實質上是一種宏大的政策過程理論。所謂政府過程即公共政策過程,這 一理論的始作俑者本特利把政府和政策過程解釋為“利益集團在政府內外相互作用的結構” (注:胡偉:《政府過程》,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3頁。)。政 府過程理論的基礎是戴維?伊斯頓的政治系統(tǒng)理論。所謂政治系統(tǒng)是由政治行動者的 規(guī)律性互動構成的,這些行動者的任務是為社會進行“價值的權威性分配”。政治系統(tǒng)所處 的環(huán)境對政治系統(tǒng)不斷提出需求和給予不同的支持,政治系統(tǒng)根據其運行規(guī)則把這些需求和 支持轉換為公共政策形式,然后政策實施產生的結果反饋給環(huán)境,并影響今后對政治系統(tǒng)的 投入。(注:參閱徐湘林:《從政治發(fā)展理論到政策過程理論——中國政治改革 研究的中層理論建構探討》,《中國社會科學》2004年第3期,第108-120頁。)由此 可見,政府過程理論分析框架既強調了利益集團 的行動,也強調環(huán)境因素,融 合了行動者、結構主義兩種途徑。不過,政治系統(tǒng)理論缺少自主性國家立場,因為這一理論 一般視國家為需求或支持的反應物,政府決策過程則被視為“黑箱”。
新制度主義涉及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等領域,可以區(qū)分為理性選擇制度主義、社會學制 度主義、歷史制度主義。有許多證據表明,其中任一流派都至少融合了三種研究途徑中的兩 種。經濟學家樊綱在討論制度變遷理論時指出,制度變遷理論研究在長期的歷史發(fā)展進 程中經濟體制如何因各種內在因素和外在條件的變化而逐步地發(fā)展演變。其分析結構是:將 國家、企業(yè)或家庭等等當作一個個具有理性的經濟整體,分析變化了的自然環(huán)境、技術水平 、人口結構、道德文化等等如何向人們提供了新的獲利機會,從而提供了改變舊體制、創(chuàng)造 新體制(或模仿新體制)的動機……。(注:樊綱:《漸進改革的政治經濟學分析》,上海遠東出版社,19 96年,第125-130頁。)——可以看出,結構主義、行動 者、自主性國家途徑滲入新制度經濟學當中。在政治科學界,許多學者都明確肯定新制度主義融合了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平息了二者的本體論、方法論分歧。在馬什、哈伊、古 丁、威亞爾達等人的 著作中,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證據。如馬什、哈伊等認為,新制度主義者對制度與個體間 的相互作用的關注,已證明了建立一種新的、特別的社會本體論的重要性,而這種特別的社 會本體論,要克服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在政治科學中泛濫成災的二者擇其一的思維方式……。這樣,新制度 主義也許能夠解決結構/能動性的難題。(注:〔英〕大衛(wèi)?馬什、格里?斯托 克:《政治科學的理論與方法qGxNSWf1H42VvjYw+hhrqA== 》(第二版),景躍進、張小勁、歐陽景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00-105頁 。)在1996年出版的《政治科學新手冊》中,羅伯特?古丁、漢斯-迪特爾?克林格 曼為了高度評價新制度主義在平息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分歧從而實現(xiàn)方法論融合的“貢獻 ”,連續(xù)用六個“政治科學家不再”予以陳述,如:政治科學家不再用兩分法的眼光把 組織或結構、利益或制度的其中之一看成是政治發(fā)展的驅動力;政治科學家也不再把行為傾 向和組織架構決然對立起來。(注:〔美〕羅伯特?古丁、漢斯—迪特 爾?克林格曼主編:《政治科學新手冊》,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6年,第12-14 頁。)新制度主義者埃里諾?奧斯特羅姆在薩巴蒂爾主編的《政策過程理論》中闡明 了政策過程中的制度分析理論,她清晰刻畫的“制度分析框架”圖,是新制度主義試圖融合 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的最好證據。(注:參閱〔美〕保羅?薩巴蒂爾編:《政 策過程理論》,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4年,第45-91頁。)
三、中國政策過程研究:視角及其缺失
純粹的研究途徑的理論研究,可視為方法研究中的“規(guī)范”理論。本節(jié)將以上述刻畫為標準 來評析國內外學者對于當代中國政策過程的主要研究成果。我們發(fā)現(xiàn):國外對當代中國政策 過程的研究陷入一定程度的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誤區(qū),而國內研究缺少本體論、認識論 、方法論自覺。
(一)西方學者的關注
如果同意哈里?哈丁(Harry Harding)、裴宜理(Elizabeth J?Perry)等 人的說法, 那么西方(主要指美國)中國政治研究到今天已發(fā)展到第四或五代。其中,運用流行研究方法 對政治權力分配、政策制定過程等加以分析,是歷代學者共有的特征。關于中國政策過程的 理論視角及其變遷,薛瀾等人曾經作出概括,認為50多年的研究貫穿著一條主線,即從精英 研究到派系研究,再到官僚組織決策研究。(注:薛瀾、陳玲:《中國公共政策 過程的研究:西方學者的視角及其啟示》,《中國行政管理》2005年第7期。)由于 西方學者研究中國政策過程尤其是政策制 定過程,通常致力于回答以下幾個問題:誰參與了政策過程?參與者的偏好如何?政策形成 的規(guī)則是什么?(注:參閱彭志國:《從理性、權力到官僚政治視角的轉變—— 對西方學者關于中國政策制定過程研究的述評》,《理論探討》2005年第2期。)由此,我們以表2加以概括、總結。
盡管受制于資料、經驗觀察等方面的限制,西方學者關于中國政策過程的研究仍然富有洞察 力。在不同時期,作為對中國政治變遷的回應,他們的研究視角及其結論相應也發(fā)生了變化 。表2第四行——三種視角的核心立場,即對中國政策過程的描述,其 描述本身以及時間上的轉移——尤其表明了各個視角的洞察力以及變遷。從政策過程理論的三種研究途徑角度 判斷,幾種視角的共同之處在于他們從自主性國家出發(fā)——這表明西方學者從未放棄對中國 高 層領導人、政治精英、官僚等的關注,不同之

(說明:本表制作所參考的中文文獻包括:薛瀾、陳玲,2005;彭志國,2005;嚴榮, 2006。)
處則是,晚近的視角越來越多地摻入行動者途 徑、結構主義途徑的立場。到了上個世紀90年代,如米歇爾?奧克森伯格(Michel Oksenberg)發(fā)展了的“分散權威主義” (fragmented authoritarianism)理論,就體現(xiàn)了三種途 徑融合的特點。在他看來,近年來中國決策體制已出現(xiàn)十余種變化,而導致決策體制變遷的 四個主要因素是:應對社會結構變化的調整;開放政策;市場經濟的發(fā)展;通訊技術和交通 的發(fā)展。如今中國決策體制的重要特點“三種機構的隨意組合”——這三種機構是:第一, 核心要件是遍布于國家、省、市、縣及鄉(xiāng)鎮(zhèn)各個層次的黨、政、軍機構;第二,在過去20年 所創(chuàng)立的控制外部世界的聯(lián)結機構或中介機構;第三,由市場力量推動形成并活躍于社會經 濟領域的合法、半合法及非法組織。(注:參閱嚴榮:《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 決策體制研究的變遷——西方學者的幾個視角》,《國外理論動態(tài)》2006年第8期。) 在奧克森伯格的分析框 架中,既有結構主義立場,如 對社會結構、市場經濟、通訊交通等這些導致決策體制變遷的因素的分析,也有自主性國家 途徑、行動者途徑立場,如他所謂的三種機構(國家、社會力量)之間的互動。正如我們前 文指出的那樣,宏大理論因為多種途徑的運用往往具有更接近現(xiàn)實的優(yōu)勢,奧克森伯格再次 為我們確立了典范。
不過,以我們上文刻畫的政策過程研究途徑路線圖為參照,西方學者對于中國政策過程主要 以自主性國家為視角的研究,顯露出一定程度的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的誤區(qū)。首先,自 主性國家途徑對其關注的焦點——高層領導人、官僚等的認知,在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 上一定程度地陷入困境。這一途徑早期通常假定高層領導人為“完美的理性人”——其偏好 是國家利益、其目標致力于實現(xiàn)利益最大化、其決策方案謀求最優(yōu)——這在本體論、認識論 上是對“人”或行動的一種高度形式化、理想化的假定,在方法論上缺少檢驗;這一途徑后 來又假定高層領導人受權力、派系利益所左右——在本體論上回歸到“經驗”認識,但與事 實可能沖突,而且仍面臨方法檢驗等問題。我們進一步的疑問是,當代中國政治“歷代”高 層領導人的偏好、理性以及受到權力、派系影響的程度等各種狀況究竟如何?這些狀況怎樣 產生,個人自覺的、意識形態(tài)、文化、制度等因素發(fā)揮了哪些作用?(注:對這 一追問的完美解答是不存在的,但這一提問對于思考中國政治有特殊意義。)這一途 徑通常還假定 官僚是追求部門或團體、個人私利的理性人,從而同樣面臨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的問題 。
其次,缺少從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出發(fā)的經驗研究。西方學者研究中國政治側重于自主性 國家途徑的特征,暗含一個前提假設——領導人或領袖集團在政策過程中具有決定性影響。 這當然與中國政治與政策過程的事實相吻合。不過,既便如此,社會行動者在政策過程中也 不是完全消極無為的,特別在物質或非物質結構性因素發(fā)生變遷的時候。中國政策過程因此 也需要結構主義、行動者途徑的視角。不過,這方面的文獻相較自主性國家途徑而言還不多 見。
第三,西方政策過程研究的提問方式(誰?偏好?規(guī)則?)及其研究路徑仍然是一種對政策 過程的“靜態(tài)”研究?!皬木⒀芯康脚上笛芯浚俚焦倭沤M織決策研究”既不能為我們提 供一份有關中國政策過程變遷的描述——中國政策過程顯然不符合由理性框架到權力框架再 到官僚政治框架的演變模式,也不能提供一份認識當代中國各個時代政策過程的分析框架— —即使在50年代,中國政策過程也是許多模式的總和,理性框架、權力框架、官僚政治框架 、多元主義、政治文化(非正式政治視角)、政治發(fā)展理論等,但該研究領域顯然缺少融合 了多種研究途徑的文獻。
(二)國內學者的努力
國內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出現(xiàn)的政策過程研究文獻,可以區(qū)分為三類:一是在“政府過程” 分析框架影響下,胡偉、朱光磊等人的研究;二是竺乾威、白綱、王紹光等人的經驗研究; 三是分散在不同領域的案例研究??偟膩砜?,雖取得一些積極成果,但與西方中國政策過程 研究還有一定差距,主要問題在于缺少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的自覺。
前文曾指出,西方政府過程理論模式,由于與政治系統(tǒng)論、多元主義利益集團理論有親緣關 系,因此同時具有結構主義、行動者視角,但缺少自主性國家立場。而國內運用政府過程范 式研究中國政治的典范,如胡偉、朱光磊等人的著作(注:朱光磊:《當代中國 政府過程》,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胡偉:《政府過程》,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 ),研究途徑則與西方有所不同,其主 要研究途徑為自主性國家。當然,朱光磊有預見的關注了“社會利益群體”等,這意味著行 動者途徑。不過,問題在于結構主義途徑缺席,他們沒有如湯森(注:〔美〕詹 姆斯?湯森、布蘭特利?沃馬克:《中國政治》,顧速、董方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 。)等做到的那樣,對中國政策過程的結構性因素諸如中國政治傳統(tǒng)、革命的背景、 蘇聯(lián)模式、中共歷史等給予充分關注。
竺乾威、白綱等經驗地描述了中國的決策體制與過程。(注:參閱竺乾威:《中 國政府的決策過程》,載劉伯龍、竺乾威主編《當代中國公共政策》,復旦大學出版社,20 00。白鋼、王君:《簡論中國公共政策的決策過程》,載《中國公共政策分析》(2003年卷)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273-303頁。)從研究路徑看,竺乾威等聲稱是 結 構和過程分析——結構分析即對黨、政府、人大的分析,過程即決策程序分析,中國政策決 策過程的模式被概括為“黨、政、人大三位一體以黨為主”??梢钥闯?,這實際上也是自主 性國家途徑。不過,與西方自主性國家途徑的差異在于,中國學者側重于國家性質的組織、 機構而不是高層領導人或官僚。
可喜的是,國內政策過程研究領域近兩年來出現(xiàn)了研究途徑擴展的跡象,一些文獻表明了融 合不同研究途徑的努力,一些文獻則顯示出研究途徑由自主性國家途徑向結構主義或行動者 途徑的轉移,并具備了方法論的自覺意識。比如林小英通過對改革開放以來民辦高等教育政 策演變的研究,認為中國教育政策變遷具有“上下回應”特征,存在政策系統(tǒng)對政策對象的 制約及政策對象進行反制約的模式,由此提出“教育政策過程中的策略空間”解釋框架—— 所謂策略空間,即政策部門的顯性制約、政策環(huán)境的隱性制約、政策文本的程序制約和政策 資源的實質制約的不完全性;所謂政策對象反制約,即政策對象可以發(fā)現(xiàn)策略空間并采取策 略行動;由此,政策對象由被動的政策目標團體變成了主動的行動者。(注: 林小英:《中國教育政策過程中的策略空間:一個對政策變遷的解釋框架》,《北京大 學教育評論》2006年第4期,第130-148頁。)她的解釋框架確認 了政策對象的能動性,在刻畫政策部門與政策對象互動過程中,實際上融合了自主性國家( 政策部門)、行動者途徑。不過,她似乎缺少結構主義立場,所以對中國民辦高等教育政策 變遷植根于其中的社會變遷,以及對其演變軌跡產生重要影響的公立高等教育機構的策略行 為等問題,沒有予以太多關注。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王紹光的研究。他歸納了今日中國公共政 策議程設置的六種模式,指出:隨著專家、傳媒、利益相關群體和人民大眾發(fā)揮的影響力越 來越大,“關門模式”和“動員模式”逐漸式微,“內參模式”成為常態(tài),“上書模式”和 “借力模式”時有所聞,“外壓模式”頻繁出現(xiàn)。(注:王紹光:《中國公共政 策議程設置 的模式》,《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5期。)我們認為,他所關注的政策議程設置 模式的轉換, 其實隱藏了研究視角的轉換,對“外壓模式”等的觀察與分析,表明了行動者途徑的立場。 另外,他明確提出的觀點“觀察議程設置模式的轉換有助于我們領會中國政治制度的深刻變 遷”,雖然尚未進行深入闡述,但表明了確立中國政治研究新研究途徑的自覺意識,值得期 許。
結語
針對政策過程研究中的難題——研究對象的特殊性;理想的方法是定性與定量結合,定量一 般不能用于考察政策過程;黑箱問題;資料問題;價值中立問題——黑堯曾經指出最佳的研 究方法:公開承認從各種來源獲得相互矛盾的資料的有效性,然后以每一種資料作為一種可 供選擇的透鏡;……同時運用多種不同的模型來進行分析。(注:〔英〕米切爾 ?黑堯:《現(xiàn)代國家的政策過程》,趙成根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年,第21-24頁。 )本文從本體論、認識論、方法 論出發(fā)刻畫結構主義、行政者、自主性國家三種途徑的基本目的就是提供一份政策過程經驗 研究的路線圖,幫助研究者更好地理解并運用不同理論模型。關注本體論的目的不是純粹的 社會科學哲學辯論,重要的是與認識論、方法論聯(lián)系起來。
首先,我們希望可以幫助那些從事經驗政治研究的學者明確自己的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 。大衛(wèi)?馬什、保羅?弗朗明確指出:每一個社會科學家對研究課題的定向都受到其本體論 和認識論立場的制約。不管是否承認,它們確實形塑著社會科學家所使用的理論與方法 。(注:〔英〕大衛(wèi)?馬什、格里?斯托克:《政治科學的理論與方法》(第二 版),景躍進、張小勁、歐陽景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5頁。)對 于從事中國政治與政策過程的經驗研究來說,希望本文有助于研究者形成這種自覺— —你采用的是結構主義、行動者或自主性國家途徑?或者,你可以或怎樣將三種途徑融合起 來?又或,你不同意本文的區(qū)分,你的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立場是什么?再或,你不承 認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的上述爭辯,你的理由是什么?
其次,系統(tǒng)而深入的研究當然需要綜合運用結構主義、行動者、自主性國家三個途徑,本文 的刻畫希望有助于發(fā)展出研究政策過程的最佳理論框架。這需要許多學者共同努力。
最后,“路線圖”也許可以充當某種判斷標準,提供一些指引。比如,對初學者來說,最初 的研究可以選擇從一個途徑出發(fā)并將其邏輯貫徹到底。當前對中國政策過程的研究,我們建 議:在描述層面,分析結構因素的變化,闡明社會行動者、國家分別發(fā)生了怎樣的改變,以 及進行了怎樣的互動;在規(guī)范層面,預測國家與社會行動者之間權力格局的調整,為行動者 、國家的行動提出建議,并分析行動及互動將怎樣重構社會結構以及政治制度。
作者單位:上海師范大學法政學院
責任編輯:劉之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