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民初政黨失敗的深層原因是中西政治精神的巨大差異。建立在契約關系基礎上的西方政治,強調“多元共存”的共和精神;建立在倫理關系基礎上的中國政治,強調權力獨占與以禮節情的道德力量。與此同時,救亡圖存的時代主題消解了“多元共存”的共和啟蒙。反思中西制度成長的差異,“革命”取代“共和”成為現代中國政治生活的主題。
關鍵詞 共和精神 多元共存 權力獨占 以禮節情
〔中圖分類號〕D693;K25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07)01-0120-05
有關民初政黨失敗原因,學界論述頗多?;驓w之制度缺失;或歸之理論異化;或歸之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不足;或歸之袁世凱的武力鎮壓參見謝俊美:《略論民國初年的政黨政治》,《探索與爭鳴》,1991年第5期;音正權:《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的缺陷》,《政法論壇》,2000年第6期;楊緒盟著:《移植與異化——民國初年政黨政治研究》,人民出版社,2005年。但當我們把政黨失敗歸之于上述原因時,又發現了諸多難以回答的問題。
一
就制度缺失而言,主要是《臨時約法》、責任內閣制的不足。但值得反思的是,西方憲政制度也非一蹴而就。
直到1789年3月,美國憲法才被各州通過并正式生效。此時,作為三權分立架構中的司法權是如此弱小,在首都華盛頓竟沒有辦公的場所,但制度的缺失并沒有阻止美國憲政的步伐,以“1801年司法法案”為契機美國國會在立法中規定,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必須在全國“巡回審理”相關案件。由于新政權的混亂局面,各地都有許多案件急待處理,因而,他們幾乎整日奔波在路途中?!?801年司法法案”就是產生新的巡回法官,使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從繁瑣的事務中解脫出來。參見林達:《總統是靠不住的:近距離看美國之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第106-109頁。,經過幾代美國人的努力,最終實現了三權架構的平衡。
英國議會產生初期,上院擁有很大權力。在1832年議會改革法出臺前,下院的許多成員都由上院提名,上院實則控制著下院的人員構成;改革法出臺后,上院隨之成為一個修正性和擱置性議院。至1911年《議會法》通過后,上院權力進一步削弱根據《議會法》的相關規定,英國議會審議的法案分為財政法案和非財政法案兩種。財政法案經下院通過后,即使未獲上院通過,也得送交國王批準公布;非財政法案,上院可行使否決權,但只限兩次,如下院連續三次通過,法案即告成立。參見劉建飛等編著:《英國議會》,華夏出版社,2002年,第40-41頁。上院權力逐步削弱的過程,實則是英國憲政制度逐步完善的過程。
英美憲政發展歷程表明,制度的缺失與不足是制度建構的必經階段。借鑒英美經驗的民初憲政制度雖則存在制度的缺憾,但與這一制度產生之初相比,已經有了長足的發展。因此,我們很難把民初政黨失敗歸之于制度的缺失。
就理論異化而言,主要是政黨基本內涵與兩黨制在中西語境中的差異。理清理論異化問題,首先必須理清理論的功能問題。理論因現實需要而產生,又服務于豐富多彩的現實生活。離開產生的土壤,理論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活力;要使其獲得新的生命,就必須適應新的環境。因此,憲政制度在英國是責任內閣制;當其應用于美國時,則轉而變為總統制。政黨理論的本土化,原本無可厚非。如果我們把民初政黨失敗歸之于理論的異化,顯然是沒有找到問題的結癥。現代中國革命發展表明,中國共產黨之所以能取得政權,就在于實現了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找到了一條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如果說理論的異化影響了政黨的生存,那只能說異化還不夠;或者說還沒有找到適合中國特點的政黨理論。
把政黨失敗歸之于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還沒有產生足以與傳統勢力相對抗的社會群體是學界研究的共識。早在七十年前,學者李劍農就認為民初政黨是“水上無根的浮萍”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1840—1926)》,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28頁。從經濟層面探尋政黨失敗原因是有一定解釋力的,但值得思考的是,中國社會出現了新的利益群體能否成長西方的憲政民主?中國近百年的政治發展實則回答了這一問題。
另外,袁世凱政權的武力鎮壓確是政黨失敗的直接原因。但同樣值得反思的是,及至二次革命,袁政權的武力鎮壓并沒有削弱其統治的合法性參見拙文:《民初政黨合法性探析》,《南京大學學報》2003年第2期。;而是政黨落得了“黨爭亡國”的罪名,所謂“狂罵丑詆,痛惡黨爭;痛哭流涕,忠告黨爭;冷嘲熱譏,排斥黨爭;危言悚詞,仇視黨爭,政黨之萬惡,至此而極矣”吳敬恒:《政黨問題》,《民立報》1912年7月27日。因此,解讀民初政黨失敗還需探尋新的路徑。
二
政治文明的建構包括政治制度、政治思想和政治精神三個層面。政治制度與政治思想層面的變革往往很快,而一個民族的政治精神往往恒久不變。因此,民初政黨失敗,更多的是缺少制度建構的政治精神——共和精神。
早期游牧民族共同生活的歷史背景,以及城邦民主的政治訓導,使得古希臘人逐漸形成這樣一種思維邏輯,共和國既為全體公民所“共有”,那么,公共權力就應為全體公民所“共享”,而公共事務則當由全體公民來“共治”。由此出發,古典共和主義者對公民與政府以及公民社會內部關系進行了深入的分析。
首先,公民與政府之間是一種契約關系。西方憲政民主的發展表明,甚至在歐洲中世紀封建君臣之間就是一種契約關系。訂立契約意味著相互間的不信任,但建立在契約關系基礎上的社會,可以使人們坦然的面對沖突。多元的矛盾沖突是人們面對的社會現實,這就是“共”的內容;尋求理性解決的路徑,這就是“和”的內涵。
其次,公民社會本質上也是一個由諸多階層或群體組成的復合形態。所以公共事務的治理,不僅要表達多數平民的呼聲,而且要反映少數貴族及君王的意見。在亞里士多德看來,一人當政的君主政體,少數人當政的貴族政體以及多數人當政的共和政體都可能是“變態”的政體形式。因為任何單一政體,都有可能墮落為僅維護個體或本集團利益的平民政體、僭主政體和寡頭政體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132-134頁。西塞羅認為,最好的國家政體應該包含“卓越的王政因素,同時把一些事情分出托付給顯貴們的權威,把另一些事情留給民眾們協商和決定”西塞羅:《論共和國 論法律》,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60頁。也就是說,只有恰當地平衡不同群體的利益與偏好,才能組成一個真正代表全體公民的合法政府,這就是“多元共存”的共和精神。正是從這一精神出發,近代西方社會創建了以“合法反對”為基本原則的政黨制度。所謂“合法反對”,其前提是對反對意見的認同,即首先承認不同利益群體矛盾沖突存在的合理性,然后尋求和平解決之道Richard Hofstadter: The Rise of Legitimate Opposition in the UnitedS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