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媒體在同情蘭成長、譴責黑心礦主的同時,須謹防一種不良的“媒介審判”傾向,近年來愈演愈烈的“媒介審判”現象確實值得我們深思
《中國貿易報》山西記者站工作人員蘭成長在山西渾源縣一手續不全的煤礦被傷害致死案,引起媒體的廣泛關注。媒體在同情蘭成長、譴責黑心礦主的同時,須謹防一種不良的“媒介審判”傾向,筆者做出這種提醒,是因為近年來愈演愈烈的“媒介審判”現象確實值得我們深思。
近期引起廣泛關注的“媒介審判”案件是安徽省衛生廳副廳長尚軍一案。2006年9月19日下午,原安徽省衛生廳副廳長尚軍,因涉嫌受賄90萬余元和98萬余元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被安徽省安慶市檢察院提起公訴。此事一出,在沒有經過司法機關證實的情況下,一些媒體將許多未經核實的所謂“桃色新聞”公之于眾,并被全國眾多都市類媒體和網站轉載。而有媒體記者親赴安徽阜陽、安慶調查采訪后,證實這又是一起無確鑿證據情況下被夸大了的“新聞”。但愿這一現象不要再在“蘭成長案”上演。
權力碰撞——把關人的責任
“媒介審判”或稱“新聞審判”,原是西方新聞傳播法中的一個概念,意指新聞報道超越法律規定,干預、影響審判獨立和公正的現象。20世紀上半期,“新聞審判”在美國盛極一時,報界為提高發行量,大肆炒作司法報道,肆意在報紙上宣布嫌疑犯有罪,以引起讀者興趣。
在我國,伴隨著依法治國進程的推進,法治報道逐漸成為我國眾多媒體爭相參與的報道領域。至上世紀末,全國法制類新聞報刊已發展到200余家,發行量高達400多萬份,從業人員達20000多人,每年編發各類法治新聞稿件高達數百萬件。輿論監督權與司法權的大碰撞使中國的老百姓第一次獲得如此多地監督司法運作過程的機會。
從新聞傳播學的角度看,媒體對法治報道傾注如此多的熱情不是偶然的,因為法治新聞除了符合一般新聞時效性、影響力等特征外,還具有自己獨特的優勢:沖突性、異常性、趣味性。
“打官司”必然是沖突的外在表現,只有矛盾激化到常規力量不足以解決的地步時,法治這種特殊力量才會介入,因此,法治新聞的沖突性、異常性、趣味性幾乎是普遍具有且高于一般新聞的特性。
權力爭奪——正義的天平與沉默的螺旋
從上文的分析不難看出,新聞媒介的輿論監督權與司法權的碰撞不僅是新聞媒介職責所在,更是社會正義和公眾知情權的需要,兩者的碰撞似乎必將要為人類文明的進程產生新的火花。然而,是權力就會有破壞性,當新聞機構肆無忌憚地濫用監督權,甚至憑主觀臆斷公然侵犯司法獨立時,兩大權力的爭奪戰便由此開始了。
于是,出現了河南民警張金柱酒后駕車過失致人死亡卻被判死刑的案件;出現了湖北女子董曉陽販毒174.7克卻因在監獄中折千紙鶴悔過而免于死刑的案件;出現了湖北棗陽市原市長尹冬桂因受賄獲罪卻被媒體比喻為“女張二江”而遭受嚴重人格誹謗和侮辱的案件。
眾所周知,監督報道是一種間接實現的權力,其最大的殺手锏是通過引導輿論,形成“沉默的螺旋”,進而影響行政、司法等機關。根據“沉默的螺旋”假說的一個重要觀點,傳播媒介提示的“意見環境”未必是社會上意見分布狀況的如實反映,而一般社會成員對這種分布又處于“多元無知”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傳媒提示和強調的即便是少數人的意見也會被人們當作“多數意見”來認知,其結果也會引起“沉默的螺旋”過程的始動,在傳媒影響所及的范圍內引起人們的判斷和行動上的連鎖反應。因此,從技術層面上講,新聞媒體行使監督報道權時,完全不必像司法那樣經過嚴格的程序,完全具備“創造社會現實”的巨大力量。
從這種對比不難看出,“媒介審判”現象的出現是十分現實和可行的。更不容忽視的一點是,由于我國特殊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環境的存在,“媒介審判”對司法獨立的危害被進一步放大了。
司法系統在日常工作中,接受的是各級黨委的政法工作委員會的領導,資金上受各級人民政府的制約,各級黨政機關出于維護社會穩定的需要,往往會犧牲司法獨立而去化解所謂的“民憤”。因此,司法機關在“沉默的螺旋”面前可謂是真正的“弱勢群體”。
其次,是大眾傳媒潛移默化的“培養分析”功能在公眾頭腦中留下的“刻板成見”,即人們對特定事物所持有的固定化、簡單化的觀念和印象,對“媒介審判”起到推波助瀾的重要作用。如在“張金柱”案件中,警察的形象使他成為強權侵犯弱勢的代表,不管他是否出于主觀惡意,都“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董曉陽”案件中,弱女子的形象為她贏得了輿論的眼淚,她就可以“罪不致死”,而不管其販毒這一嚴重刑事犯罪的事實。
新聞媒介的官方背景使媒介干預司法獨立擁有了更好的條件。“媒介官方化的結果,是傳播輿論的官意化。而一當新聞輿論機構成為政治權力的代表,它往往行使著代替中央對各省市乃至更下級的監督,更像是權力系統內部上級對下級的監督。雖然也常常以民意和輿情為依據,但更像是行政監督的變種。”
權力分割——從訴諸感情到訴諸理性
對于如何避免“媒介審判”現象,學界存在不同的看法。為保證司法工作的嚴肅性,1996年中宣部、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司法部和新聞出版署等部門聯合下發了關于法制新聞的意見要求,其中就有“不對正在審理的案件作有傾向性的報道”的規定。
然而,不要忘記,“言論自由”與“司法獨立”同樣是憲法規定和保護的重要權力,兩者不可偏廢其一。單純地將媒介一棒打死,不僅有違新聞傳播的基本規律,還有“違憲”之嫌。而且,就我國現有司法隊伍狀況來看,失去了輿論監督,則更加難以保證司法公正。這從2003年3月媒體對“孫志剛事件”的報道引起《收容遣送辦法》的廢除中可見一斑。
事實也證明,在這個意見下發后,并沒有阻止“媒介審判”現象的繼續發生,“張金柱”案、“董曉陽”案,以及后來的“蔣艷萍”案、“馬家爵”案中,新聞媒體干涉司法獨立的現象仍在發生。因此,解決“媒介審判”問題,單純依靠法律、行政手段是不夠的,還必須從新聞傳播的自身規律尋找方法。
首先,堅持報道的平衡性原則,改“一面提示”為“兩面提示”。“在新聞報道中,只要遇到沖突,遇到矛盾,遇到人們有不同看法、不同觀點的地方,就一定要傾聽雙方的意見,報道雙方的真實態度和觀點,要給沖突、對立的雙方以表達自己看法的平等的機會。”這是新聞報道的基本規律。而不是“墻倒眾人推”,只聽一面之辭。
其次,堅守報道的客觀性原則,禁止添加報道者主觀色彩,改“訴諸感情”為“訴諸理性”。司法是高度專業化的工作,任何感情的主觀因素的添加都有可能帶來天平的傾斜,進而影響司法公正。因此,媒介在進行法治報道時,應該主要采用“冷靜的擺事實、講道理,運用理性或邏輯的力量來達到說服的目的”的方法,即“訴諸理性”。
最后,新聞媒介應當充分認識自身公益性特征,將法治新聞報道的功能定位于消除“知溝”,而非商業炒作。新聞媒介由于具有“引導輿論”的特殊社會功能,就必須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我國的新聞媒介作為黨和人民的“喉舌”,更應當充分認識到自身公益性的特征,將法治新聞報道的功能定位在傳播、普及法律知識,消除社會“知溝”上來。只有全社會都能充分了解法律知識,輿論才能正確監督司法,才能從根本上避免“媒介審判”現象。
伴隨著新聞媒介市場化進程的推進,新聞報道商業化炒作現象越來越嚴重。特別是法治報道中,大量渲染暴力、色情等迎合大眾口味的新聞充斥法治新聞報道空間,成為商業化媒體提高發行量的手段之一。這不僅違反了媒介應承擔的“從事高品位傳播”的社會責任,而且極容易干擾正常的司法活動。因此,國家還應通過法律、法規和行業規定約束商業化媒體的法治報道行為,從而保證法治報道真正為普及法律知識服務。(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