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的正當與“規范認識”的謬誤

摘要:黃宗智在《中國經濟史中的悖論現象與當前的規范認識危機》一文中，通過列舉沒有發展的商品化，分散的自然經濟與整合的市場，沒有公民權利發展的公眾領域擴張以及沒有自由主義的規范主義法制等悖論現象的存在，指出中國和西方目前的學術研究都存在普遍的規范認識危機，并試圖以過密化理論來解釋沒有發展的商品化這一現象的存在，以說明我們可以以悖論現象的研究為突破口，來解釋悖論現象存在的合理性和可能性，從而打破“規范認識”之普遍真理的神話，以實現對現有理論范式的突破#65377;在該文中，他運用微觀實證研究——地方史等具體史料的使用和不同朝代或不同地區的比較#65380;綜合經濟學#65380;法學#65380;史學等學科知識，獨辟悖論視角，對目前的理論研究進行批判性反思和獨特的圖景構想，表達了對中國的近現代化問題的深切關懷#65377;

關鍵詞:黃宗智;中國經濟史;規范認識危機

中圖分類號:F091.35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291X(2007)08-0196-02

一、對“規范認識”之謬誤的批陳

首先，無數個“悖論”現象的出現足以讓我們洞見到目前的“規范認識”存在大量謬誤#65377;所謂的“悖論”是指“那些被現有的規范信念認定有此無彼的對立現象在事實上的同時出現”[1[，例如，商品化和經濟不發展的同時并存;分散的自然經濟與整合的市場的并存;沒有公民權利發展的公眾領域擴張以及沒有自由主義的規范主義法制的存在等等#65377;事實上，這些“悖論”只是與現有理論相悖，而并非真正的不可理喻#65377;相?，F象各方之存在的確實性決定了它們可能是“正當”的，這就使人們對既有觀念中的因果鏈條產生懷疑，而這也正是“悖論”之挑戰所在#65377;

在《規范認識危機》一文中，黃宗智主要針對西方中心主義或中國中心主義的理論視角和近代化等同于商品化的理論前設作一反思，繼而得出目前的學術研究規范認知存在危機的結論#65377;他摒棄了目前學術研究單純進行價值層面上高下比較的方式而著力于描述，認為沒有此優于彼，而只是通過把每一方都當作另一方的澄清性陪襯，把兩者概念化#65380;相對化#65377;他認為，我們的目的應該在于闡明兩者的內在邏輯與囿于文化的不同特性，了解這些變化與連續的具體內容#65377;這就要求我們必須摒棄傳統對現代#65380;中國對西方的二元推論結構，因為變化與連續的過程涉及兩者間多側面的相互作用，既有妥協#65380;適應也有反對#65380;對抗#65377;對此，筆者認為，不管我們是否接受黃氏提出的一些具體見解，應當承認，他的確觸及到關于明清以來的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核心難題#65377;其高明之處就在于把人為認定的事實之間的矛盾還原為理論與事實之間的矛盾#65377;換言之，黃氏注意到了把經濟現象割裂為先進與落后#65380;傳統與現代的分析方法無助于接近事實真相，而應把中國經濟作為一個結構——功能意義上的整體來把握，這種重視整體的區域實證研究，使他認識到基于西方模式的理論無法概括中國的歷史實際，即簡單而不加反思地把中國化約為“與西方相同”或者化約為西方的“它者”都會不符合史實而造成一定的謬誤#65377;對此，黃宗智在其發表的題為《學術理論與中國近代史研究:四個陷阱和一個問題》的文章中作了更為詳盡的論述，尤其強調了把西方理論運用到中國近代史研究中的四個可能的陷阱:沒有批判地運用#65380;意識形態地運用#65380;西方中心主義和文化主義#65377;如果就目前關于中國的史學研究而言，中國與西方學者爭論的焦點首先是中國經濟落后的原因是封建階級關系還是人口壓力#65377;而其中最主要的“封建主義論”模式和“資本主義萌芽論”模式都把停滯與前商品化經濟相聯系，把近代化等同于商品化#65377;[1[商品化會導致近代化的構想是它們始終貫穿的規范信念，但黃宗智卻通過大量數據證明沒有發展的商品化在中國的存在，這一反思說明近代化等同于商品化的理論前設是錯誤的，但卻被學者想當然的引用，結果只能是邏輯前提的錯誤導致結論的必然錯誤#65377;所以，現在迫切需要我們對潛意識中直接默認的“教條”反思，而決不能認為其太過明顯而省略再次論證#65377;

二、黃宗智對規范認識的可能突破

黃氏在批判現有理論之余，針對悖論的質疑，提出了自己的理論框架:以微觀實證研究為方法，以解釋悖論為突破，重新論證中國的歷史發展#65377;對沒有發展的商品化，他提出了過密型商品化理念，即可能通過充分地利用家庭勞動力而帶來較高的家庭收入#65377;它甚至可能通過每個勞動力每年工作更多天數而帶來每個勞動力較高的年收入#65377;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單位工作日生產率和收益的發展，后者通常唯有通過勞動組織的改良#65380;技術的進步或更多的單位勞動力資本投入才可能實現#65377;換句話說，過密化解釋了沒有發展的增長這一悖論現象，雖然所謂的過密化帶來的可能增長非常有限#65377;①

對于其在《規范認識危機》一文中提到的在中國存在沒有公民權利發展的公眾領域的擴張這一悖論，他則用“第三領域”這一概念的引進加以解釋#65377;他認為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是從那種并不適合于中國近現代的西方經驗抽象出來的一種理想構造，而作為價值中立范疇的“第三領域”則是“具有超出國家與社會之影響的自身特性和自身邏輯的存在”[2[#65377;這樣，黃宗智給予了國家與社會同等的關注，并對這一悖論做出了適當的解釋#65377;

他還認為，微觀的社會研究和地方史研究方法有利于避免規范認識的錯誤導向#65377;“微觀的社會研究特別有助于擺脫既有的規范信念#65377;如果研究只是局限于宏觀或量的分析，很難免套用既有理論和信念#65377;然而，緊密的微觀層面的信息，尤其是從人類學方法研究得來的第一手資料和感性認識，使用者們有可能得出不同于既有規范認識的想法，使我們有可能把平日的認識方法——從既有概念到實證——顛過倒來，認識到悖論的事實”[2[#65377;同樣，在對一種因素或一組因素的宏觀研究中，我們很難對不同因素間的假定聯系提出本質性的疑問，而地方史研究通常檢閱了一個特定地區的“全部歷史”，從而有可能對不同的因素間的關系提出新鮮的問題，避免把某一歷史過程中發生的一些聯系套用到另一歷史過程中去#65377;

三、對黃宗智理論建構的再反思

黃宗智對“悖論”的可能正當與對“規范認識”的可能謬誤的洞見是其理論中最為精彩之處，其敢于建構和尋求理論突破的勇氣也值得欽佩和學習#65377;但是這不等于說他所建構的理論就的確成立#65377;比如，臺灣學派就對其過密化理論提出挑戰#65377;其代表之一彭幕蘭在2000年撰寫《大分岔:歐洲#65380;中國及現代世界經濟的發展》一文認為，18世紀中國與西方在解決生態危機的問題上面臨著很不相同的形勢，以至于西方如英國這樣的國家能夠及時擺脫危機而走上工業化的道路，但中國卻不能#65377;[3[與黃宗智不同，他從新古典經濟學原則出發，認為中國恰恰更易于擺脫“內卷化”，所以它并不是經濟沒有發展的理由#65377;雖然《大分岔》不是專門為批判黃宗智而著，但其基本觀點對“過密化”理論構成了致命的沖擊#65377;不但如此，即使黃宗智的“過密化”理論在經濟學學理上能夠形成一套嚴密的體系，它也只不過是一種經濟史假說，因為在中國汗牛充棟的史料中，調查時間的特殊性和選點的非延續性都決定了很難找到借以論證的可靠數字資料#65377;[3[但是，透過他貌似中性的用詞及語調，我們仍能強烈地感覺到他潛意識里的價值判斷#65377;他把中國小農經濟與西方發達國家農業(主要是美國)放在一起，稱前者為“沒有發展的增長”，而稱后者為真正的“發展”，并認為西方發達國家的變化才是“鄉村發展”的核心，其思考問題的方式以及寓意仍未脫離以西方標準評判中國事務的框架——雖然這是他所批判的#65377;美國著名學者柯文說過，“中國中心觀”有兩重涵義:第一，中國問題是中國人在中國經歷的;第二，衡量中國問題歷史重要性的準繩也是中國的而不是西方的#65377;從這兩重涵義，尤其從第二重涵義來看，美國學界中批判“過密化”理論的學者同樣沒有擺脫西方中心觀的影響#65377;

另外，黃宗智對于其他悖論的解釋也需要再推敲，比如他提出了“第三領域”，但卻沒有提供一個明確的第三領域的概念或是這一領域的核心性質，排除法的命令方式和強調國家與社會都參加到第三領域中的觀點使第三領域與國家或市民社會的界限更加模糊，等等#65377;

結論

對其理論建構的質疑并不能削減其理論本身的意義#65377;姑且不論其提倡和使用的利用史料的微觀實證研究及跨越學科界限，綜合史學#65380;文化學#65380;經濟學的方法所帶給我們的啟發，單就其所主張的對“規范認識”的問題化和進行批判性反思就有著深遠的意義，而且這一意義不僅僅局限于史學研究，而是涉及各個領域#65377;其中，我們至少領會到不能簡單照搬西方理論模型，而應尋求中國理論的自主#65377;對于我們的過去，無論變化形式還是推動力都不同于西方，所以其理論無法直接轉譯到中國的現在和未來，如果真的可以，我們就無需花費如此大的精力為不同模式進行經驗證明和理論概括了#65377;

黃宗智的研究旨趣始終圍繞一個問題，一個縈懷于心的問題，即中國的未來是什么?我們如何將我們對中國未來圖景的理論設想帶入到對中國歷史和中國現實的研究中來?這種理論關懷表現了其深深的社會責任感，我們相信只有這種勤于反思和實事求是的態度才能引導我們走上理論訴求的正途#65377;

參考文獻:

[1]黃宗智.中國經濟史中的悖論現象與當前的規范認識危機[J].史學理論研究，2003，(1):6.

[2]趙勤.市民社會#65380;公共領域#65380;及其與中國法治發展的關系[J].開放時代，2002，(2).

[3]周武.中國和歐洲何時拉開差距——關于<大分岔>的爭論及其背景[N].文匯，2003-01-27.

[責任編輯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