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癭公是名列“嶺南近代四家”的“詩人”,比起與他齊名或者是名氣大的那三位詩家(梁鼎芬,黃節(jié),曾習經(jīng))來說,他的知名度可能最小。世人之所以記住他,也許是因為他的幾種“雜書”:講掌故的《庚子國變記》、《拳變余聞》,講伶人故事的《鞠部叢談》等等。
同治十一年(1872),癭公生于順德,原名悸曧,字掞東,號癭公(案,同時有兩人號癭公,另一是與譚嗣同、陳三立等并稱四公子之一的吳保初)。羅家可是鳳城的名門,其父親羅家勤,字石渠,道光庚戌(1850)進士,官刑部主事,回廣東后,歷主羊城書院,鳳山書院,后世尊稱他“石渠先生”。他的兩個弟弟,羅家劭是同治乙丑科進士,授編修,曾任順天鄉(xiāng)試同考官;羅家勸是舉人。整個家族都是科名鼎盛,對癭公也是很大的熏陶。早年曾入讀廣雅書院,又師從康有為。光緒庚子(1900)獲選優(yōu)貢,光緒三十一年(1905)由廣東學政張百熙保薦,應考經(jīng)濟特科,授郵傳部郎中。民國成立后,歷任總統(tǒng)府秘書,參議,顧問等等,可謂一時得意。可惜好景不長,袁世凱稱帝后,他憤而辭職,從此以寫字賣文過活,縱情詩酒,度過最后的余生。

在近代藝壇上,癭公的名字是和程硯秋等伶人聯(lián)系在一起的。黃節(jié)是癭公在北京最深交情的友人,不光是同鄉(xiāng),還是詩文切磋的石交。他給《癭庵詩集》作序,開篇就是一段傷感的回憶:
甲子(1924)元日,癭庵過余,曰:“吾度歲之資,今日只余一金耳,以易銅幣百數(shù)十枚,實囊中,猶不負聽歌錢也!”語未改臘,癭庵遽于是秋八月逝世……余(黃節(jié))始得讀癭庵癸亥除夕詩,其詩有云“自諱囊空念婦勞”,其言何溫厚如是耶!
大凡朝代更迭之際,留連于聲色的文人必不在少數(shù)。蓋國運衰亡,文人多數(shù)不能伸張其本事,只能寄情于歌曲。癭公卻不同于一般的票友,他的醉心鞠部,可以說是如癡如醉。程硯秋本來是滿洲世家子弟出身,較鮮為人知的是,他是大名鼎鼎的相國英和的第六代孫,但是家道衰落得很早。六歲時,程看見母親辛勞萬分,當時伶人有名氣的,生活比較悠游,向母親提出要學戲。母親曾一度反對,說:“爾為名臣裔,奈何!”但是程學藝心切,母親便將他典身給京劇演員榮蝶生為徒,起名榮承麟。癭公發(fā)現(xiàn)他很有潛質(zhì),給他改名“承”為程,名艷秋。除了介紹梅蘭芳教他技法,向藝壇推廣程的演技之外,癭公甚至親自為他編了《紅拂傳》、《孔雀東南飛》等十部戲。僅此一端,已可以看見癭公對于鞠部的癡情非一般票友可比。他曾有計劃編寫京劇的歷史,可惜未竟而身逝。一部《鞠部叢談》,留下了瘦公對伶界的一點回憶。上兩月在網(wǎng)上有人叫賣這本薄薄的小書,竟然要價兩千元了,癭公有知,不知作何想?

《鞠部叢談》不易見到,而他所著的掌故小書類卻是多次被翻印和征引。其中最有影響的,當推《庚子國變記》與《拳變余聞》。這兩種都是最早實錄庚子(19D0)八國聯(lián)軍和義和團史實的史料。雖然零碎,卻是公認最原始、可信的資料之。最早發(fā)表于《庸言》雜志,后來由神州國光社排印,又被收入各種近代史叢書之中而廣為流傳。且不說他所記錄的血淋淋的史實,讀他對于義和團的起源一段評價,可以看到他的眼光:
自乾隆時,高宗恒以小故殺人,詩詞戲劇,皆足殺身,供奉者乃雜取《封神傳》、《西游記》諸小說,點綴神權,以求絢爛而免禍也。浸淫百年,蒸為民俗,愚民受戲劇之教育,馴至庚子,乃釀巨變,豈得日非人為哉?(《拳變余聞》)
看過許多分析義和團的文章,未有如癭公這樣短小而分析精到的,不僅剖析了他所熟悉的戲劇對于社會變革的意義,并且將義和團愚民遠因追溯到高宗朝的暴政,可謂洞燭入微。譚掌故者最難在有史識,如癭公者可謂善知識了。
癭公的詩,據(jù)黃節(jié)說,數(shù)量其實并不少,留存至今者,僅有《癭庵詩集》中的二百余首而已。他早年學李義山,后由白居易改參陸游,中年之后尤佳。在病中,癭公將詩稿托付給北京的好友曾習經(jīng)。曾在羅身故后,選出二百余首,尚未付梓,自己也隨后歸道山。戊辰(1929)年才由癭公之弟、書法家羅復堪刊印出來,去癭公之歿已五年了。昔年我欲讀癭公詩,遍尋而不可得,輾轉(zhuǎn)才買到臺灣1 954年排印的《嶺南近代四家詩集》,收有《癭庵詩集》,陳含光題簽,視同珍寶。去年才終于在香港買到詩集的原刻本,雕版精刻,字體瘦硬疏朗,封面是癭公最崇拜的陳三立(散原老人)題簽,諸宗元題內(nèi)簽,其所收詩都與臺版相同。刻本扉頁有“十八年小癭贈裕鼎侄”的毛筆題字,小癭也許就是癭公的哲嗣了。詩集沒有按編年順序,詩中提到的友朋,有梁鼎芬、曾習經(jīng)、梁啟超、林琴南等等近代著名人物。癭公臨終前曾希望散原老人能為自己墓碑題字,程硯秋為此親自到散原府上,奉上五百大洋求字。散原感其忠義,不但不受潤筆,還以詩贈之,是轟動民初的藝壇佳話。
除了詩歌和征曲,癭公的書法也是近代有名的,他早年即跟隨康有為,所以也很喜愛北碑雄渾的一種風格。但是與康的猙獰外露不同,痤公的行書更多的是沉穩(wěn)內(nèi)斂,有一種沖和之氣。多年前曾買過他的一把扇子,上面有壽石工的一段題跋,很可以概況癭公的書藝:“掞東行草,純以神行,雖功力或有不逮,而字里行間奇氣終不可掩也。”
后來又收到他的另外一件橫幅,內(nèi)容很有點意思:這是癭公聽說樊山(樊增祥)去探石甫病,看見石甫正在和小妾下棋,因此戲做了這首有點打油的詩送給石甫,也就是詩人易順鼎(實甫)。書法作于1919年,正是他晚年所謂“純以神行”的年代,詩雖然近于謔,卻是詩集中所失收的佚詩。癭公自稱“作書覓甸吾不廢,聊遣興耳安用傳”,黃節(jié)也說,“其所散逸之詩,或為剛甫(即曾習經(jīng))所刊落者,必不為癭庵所惜,雖不傳可也!”這件小小的書跡,當然也是不為癭公所珍視的一例,癡迷如我者,居然在近個世紀后,還如珍寶般愛護,當為黃節(jié)、癭公、剛甫輩所笑矣。展讀之際,每每想起黃節(jié)那段傷感的回憶,腦際儼然浮現(xiàn)出八十年前那個冰冷的京華除夕,一個襤褸老詩人修長的身影,伴隨著墻外一陣陣的唱曲,和囊中小銅元,叮當?shù)淖矒袈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