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防火!防盜!防記者!”這句話不知從何時就已興起,今年8月23日我這個記者卻當真被人當成了賊。
事情緣于一名打工者辭工時,因要求廠方退還他入廠時的300元押金,被工廠一名副總經理毆傷。那天我和南方電視臺的記者一同到該工廠核實此事。
當事人告訴我:“進廠后每個人都要繳押金,每個人要2000塊。”所有工人進該廠后,都會在合同上寫明要繳納“風險金”2000元,其中300元是在入廠前繳納,其余的則從工資中扣除。有兩名工人告訴我,廠子的確收了押金,但數額并不大。隨后,記者也從附近的居民和檔主處得以證實,當事人的確早上在該廠因為討要押金被打傷。
我與被打傷的這名工人一同來到該廠的車間,準備前往其被打傷的地點時,卻被該廠的兩名工人攔了下來,并要求我出示證件。可就在他們看證件時,一名中年男子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干什么?干什么?”說著就開始推我。來人正是打傷工人的副總經理。
我向他講明來意,他稱此事派出所已調查,他并沒有打人,并要將我推出去。當事人辯解打傷的現場就在工廠的辦公室內,而現場可能還有血跡。這位副總經理一聽這話火了,大聲嚷嚷道:“他們幾個是不是偷了我們廠里的東西,快把門關起來!”幾名工人在他的指揮下,將工廠的大門關閉。我和南方電視臺記者同時被關在了門內。
當時與我們同去的攝影記者拍完照片后,退到了廠外,他見廠門被關時,奮力想阻止該廠工人的行為,但仍被推開,無奈之下他只好打電話報警。而與此同時,將我們關在門內的廠方見狀,也立刻打電話報警說我們偷竊。
大概10分鐘后派出所的民警趕了過來,該廠才打開廠門讓我們出來。事后我們曾要求民警查看我們的包,以證實我們是否行竊,但民警卻表示知道是該廠的負責人“胡來”,而未查我們的包,同時以我們行竊為由報警的楊某對我們“行竊”一事再也只字未提。在民警的勸說下,我們并沒有堅持要民警調查我們“行竊”一事,同時也放棄了追究該廠限制我們人身自由一事。
事后曾有多名同事認為我們維權意識淡薄,我也曾后悔過。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自己雖在該起事件中被誣為“賊”,但在平時的調查采訪中,自己的一些所作所為,卻又與“賊”何異。記得幾年前,為了替一名投訴某品牌電腦液晶顯示器的市民維權,我與這個市民一同去了經銷顯示器的經銷商處討說法,當時我并沒有透露自己的記者身份,而是隨投訴者一同與經銷商交涉,直至該經銷商態度強硬地表示:“我們的液晶顯示器有3個死點是正常情況,不能退!”我才給經銷商留了張名片。次日報道刊出后,經銷商所說的話原文不變地在報紙上刊登出來,經銷商的投訴電話也打進了報社。他的投訴理由是在對我身份不知情的情況下說下這番話,而我“做記者做得跟個賊一樣”。試想一下,如果當時我亮明記者身份,他是否會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我?
答案顯而易見,事實也確是如此。記得在去年4月左右到天河客運站附近做拉客仔給旅客換假幣的暗訪時,由于我與攝影記者當時未亮明身份,附近的一些檔主都很熱心地提醒我們不要上那些拉客仔的當,并在聊天中講述了大量這些拉客仔坑騙外來旅客的事實。當報道見報后,我們再次與當地派出所民警到該處調查時,許多檔主都反了口,并且一本正經地稱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經過多番整治,坑騙旅客的拉客仔都已絕跡”。很多時候在群眾眼中都是明擺的事實,但記者這一身份卻成了自身的障目之葉。只有舍棄了這障目之葉才能了解最直接、最真實的情況,而這個時候記者就是“賊”,竊取別人不愿公之于世的真像,竊取不為外人所知的隱情。
(二)
很多時候,記者也會遭遇賊一樣的對待。8月23日那一次,我算是比較幸運的,只是被關了一會兒,并未遭到什么人身攻擊,但許多記者并沒有這樣好的“待遇”。去年9月25日廣州市人和大橋一輛小轎車凌晨墜橋后,相關部門對現場進行封鎖,阻撓記者到現場進行采訪,為了能如實地報道這一起事故,“新快報”《南方都市報》《羊城晚報》、南方電視臺的8名記者也采用了“做賊”的手段,他們翻過了橋外的一堵圍墻,偷入橋底對現場進行觀察,可當他們被發現后,也立刻遭到了“做賊”的懲罰,不僅被推入橋邊一間沒有燈光的小黑屋內,并有數人被打傷,其中《南方都市報》的一名攝影記者在被當地治安員推搡過程中,腳板被釘子刺穿。事后雖同城媒體都對8名被打的記者進行了聲援,廣東省相關部門也對此事展開調查,可“賊”卻始終得不到公正的對待。
當然記者被當成“賊”打也絕非偶然,我在《南方都市報》的一個朋友小饒,今年3月采訪一家手機店被砸時,突然遭到3名身穿制服的治安員追打并受傷,當時小饒是站在封鎖線外,也無任何違規行為。當我與其他記者一同找當地民警為小饒討說法時,處理此事的民警卻一再強調:“當時他肯定沒有亮明身份。”記者就算沒有亮明身份,那也算是平民,平民就該被無故毆打嗎?記得當時站在封鎖線外圍觀的群眾多達上百人,而被打的卻這么巧是一名記者?;蛟S我們可以說治安員早已發現小饒的身份是記者,只不過記者在他們眼中并不是什么好角色,而是“賊”,他們才會那樣“義不容辭”地下手追打。
鳳凰“8·13”特大塌橋事故數名記者被打一事中當地政府的一席話,卻將他們“把記者當成賊”這一看法表現得淋漓盡致。據媒體報道,8月16日在湖南鳳凰采訪鳳凰“8·13”特大塌橋事故的《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南方都市報》等5家媒體的記者在采訪一遇難者家屬時,遭到當地相關部門的無理毆打。事發后,當地政府對《人民日報》記者遭遇的“不愉快”致以歉意,但對于其他被打的記者,當地部門卻表示:其余媒體屬違規采訪,“非法采訪人身安全不受保護”。如果僅僅是職責內的采訪事宜卻使得記者的安全都不受保護,在他們眼中記者不是賊,那又是什么呢?
(三)
記者究竟在社會中充當了怎樣一個角色?擁有輿論監督的職責,卻缺乏輿論監督的力量,或許正是這一點,才讓許許多多原本害怕輿論監督的人理直氣壯地將記者當成賊。你是記者,那打了記者又如何,無外乎就是個治安事件。而一些部門,抱著傳統的官僚意識,不習慣接受媒體和民眾監督,往往認為記者的批評報道是在添亂,也往往對記者采取各種刁難和打壓,于是記者因其職業特點而可能遭遇人身攻擊、恐嚇、因公受傷或殉職等諸多潛在危險。這就給我們一重隱憂:在沒有充分保障的情況下,媒體和記者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充當“破案先鋒”或“打黑英雄”?
固然,曾幾何時,假記者多了起來,他們招搖過市,騙吃騙喝騙財,嚴重敗壞了我們這些真記者的形象。這些假記者混跡于我們中間,還真不那么容易分辨出來。假記者固然要打,但也要更好保護好真記者的采訪安全。 調查顯示:有近七成人表示記者幫自己解決了問題,認為記者是“肩負社會責任的特殊群體”,對社會文明進步有比較大的促進作用。這是讓我們欣慰的,但也有九成多的公眾認為記者職業比較危險,應有專門的法律法規來保障記者正當的采訪權和輿論監督權。記者的生存狀況耐人尋味,因公受傷、殉職的記者幾乎每年都在攀升。所以,保護記者的職業權利和人身安全,既要立法填補空白,又要讓職能部門職責歸位。雙管齊下,記者頭上的暴力陰云才能驅散,記者才真正成為安全職業。
(作者為《信息時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