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4月15日下午,春日融融。
北京釣魚臺國賓館,正在啟動一項慈善公益項目。與會的領導、各界社會名流、國際相關組織代表、企業家和志愿者都懷著崇敬的心情聆聽一位端莊、典雅的中年女性的發言。
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司馬義·艾買提興致勃勃地聽完發言后,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位發言者叫姜淑清,是北京婦產醫院的一位主任醫師,今天所啟動的是“情暖中國·西部女性陽光計劃”,該計劃的確立與啟動,源于她曾在新疆策勒縣醫院掛職時對當地少數民族婦女健康的深切關注。
這是西部慈善委員會的第一個慈善公益項目,啟動后每年將免費為5000名貧困西部婦女進行婦女病普查,并對普查出的符合條件的癌前病變、早期宮頸癌患者提供救助。
會場上,深受姜淑清事跡感染的企業家們紛紛解馕贊助,一時間,籌集資金一千多萬元,有一個企業家還捐助了2輛救護車。
會議結束后,姜淑清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在心里默默地說:“3年的援疆路,我沒有辜負黨和人民的重托,現在終于能為我的策勒做件有意義的事了”。
一時間,姜淑清的心又回到了她魂牽夢繞的策勒縣,3年難忘的援疆生涯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初到策勒,浪漫的京城醫生哭了
2002年7月的一天,驕陽似火,北京首都機場候機室的一角人聲鼎沸。
這一天是北京婦產醫院的一個特別的日子,醫院的主任醫師姜淑清作為北京選拔的第四批援疆干部即將踏上征程,遠赴新疆和田地區策勒縣人民醫院工作。
北京婦產醫院有著光榮的歷史。它始建于1959年6月6日,首任院長是我國著名的婦產科專家林巧稚教授。該院1992年成為我國首批符合國際標準的“愛嬰醫院”之一,1996年評為北京地區三級甲等醫院,也是國內最大的婦幼醫療保健科研教學單位。
肩負著援疆3年的光榮使命,47歲的姜淑清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她早年曾在德國柏林自由大學婦產科深造過兩年,回國后在北京市婦產醫院一直從事臨床工作,技術嫻熟、經驗豐富。
在北京婦產醫院領導和同事們的簇擁下,姜淑清手捧著鮮花輕快地踏上了飛往新疆烏魯木齊的飛機。雖說她對策勒縣的貧困略知一二,但當飛機升上高空,她的內心還是充滿著興奮和憧憬:“策勒”是紅棗的意思,不言而喻那里盛產紅棗,此外策勒縣還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司馬義.艾買提的家鄉。
姜淑清的思緒隨著窗外的白云開始飄蕩:在新疆策勒縣偏僻的小鄉村,勞作了一天的人們在葡萄架下載歌載舞,家家戶戶庭院的小桌上擺滿了香甜的哈密瓜、馬奶子葡萄、紅紅的大棗……
令姜淑清沒有想到的是,一個超出她想像的嚴峻的現實正在等待著她。
下了飛機改坐汽車,好不容易到了和田市,此時離策勒還有100多公里,因為和田地區通往策勒的公路還沒修好,所以前來接應的策勒縣的吉普車就得穿越沙漠前行。
來疆之前,姜淑清還是挺自信的,這種自信并不僅僅因為自己是一位經驗豐富、恪盡職守的大夫,更是緣于她有吃苦的經歷。20歲時,年輕的姜淑清曾在北京郊區插過隊,近兩年的知青生活,她什么苦都吃過:割麥子、推糞、被虱子咬……天天吃棒子面,沒有細糧和蔬菜……住的是大通鋪……
姜淑清曾經這樣想過:到新疆工作就是再苦,也不會苦過自己當知青那會兒吧,畢竟那是70年代初啊!
有著如此吃苦“功底”的姜淑清怎么也沒有想到,隨后的遭遇竟然超出了她的底線!
剛上車的時候,路上還能遇上一二個人,可是越往南走越荒涼,眼前盡是一望無際的戈壁、沙漠,幾個小時見不著一個人影,吉普車也充分發揮了它的越野性能,時不時地躍上一個大沙包,咣唧又下來了,坐在車里的姜淑清和另外2位醫生一邊驚恐地看著那被車揚起的漫天沙塵,一邊兩手緊緊地攥住座椅,因為顛簸得實在太厲害了,稍不留意腦瓜子就撞上車頂。

姜淑清的大腦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來了,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大沙漠讓她感覺自己好像到了天邊,而此時,繁華的京城成了眼中的夢幻,漸漸地變成了浩瀚沙漠中的海市蜃樓,讓她不可望更不可及。
更讓姜淑清心驚肉跳的是當地流傳的順口溜:“策勒人民苦不苦,每天要吃三兩土,白天吃不夠,夜里接著補。”策勒縣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全縣七鄉一鎮中有三鄉一鎮位于塔克拉瑪干大沙漠腹邊,長年干旱,經常刮6級以上大風,經常下土不下雨。
經過近4個小時的艱苦跋涉,吉普車終于在一排有裂縫的平房前停下來了,當姜淑清和另外2名醫生像土人一樣從車上下來時,她們發現隨身帶來的行李箱也跟滾的土包一樣,已經根本看不出箱子原來的模樣了。
前來接應的領導把姜淑清等人帶到縣委招待所,讓她們休息休息,姜淑清也不管來者是誰,連一句謝謝的話都不想說,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房門一關,顧不上滿身的土,躺在床上哭了起來。
姜淑清一邊涕淚橫流地哭,一邊灰心喪氣地想:“這種環境怎么呆得下去啊,我這3年可怎么熬啊!”她想一會兒哭一會兒,哭累了,就睡著了,睡醒了又忍不住哭上一會兒。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忽然聽得有人敲門,接著一個聲如宏鐘的聲音傳了進來:“姜大夫,我是策勒縣的縣委書記冉齊剛,快出來吃飯吧!”
迷迷登登的姜淑清一聽縣委書記親自喊吃飯了,心想趕緊起來吧,等擦把臉一看,眼睛都哭腫了。
一看這情形,冉書記馬上就明白了,吃飯之前,他聲情并茂地為大家唱了一首歌,姜淑清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這是滿文軍的《懂你》。
飯后,冉書記把3位援疆醫生帶到附近的沙漠公園,姜淑清吃驚地發現,沙漠里竟然還有這么一處世外桃源,其中一株株開著紅色花朵的樹木特別引人注目,冉書記指著它說:“瞧,這就是美麗的沙拐棗樹,她從遠方來,為了適應沙漠的生存環境,逐漸改變了自已的形態,她不畏沙暴,頂酷日、斗嚴寒、抗風沙,用生命為貧瘠的沙漠點亮春色,卻始終默默無聞,和田人非常喜愛她,因為她象征著我們和田人的精神!”
看著火紅火紅的沙拐棗花,姜淑清受到了強烈的震撼,聽著冉書記飽含深情地話語,姜淑清的內心被深深打動了:多么善解人意的書記啊!此時此刻,她一下子明白了冉書記的良苦用心。
當天晚上,姜淑清寫下了來策勒的第一篇日記《適者生存》,她這樣寫道:小小的沙拐棗能在荒漠中傲然挺立,為了生存不惜改變形態,我也要像沙拐棗一樣頑強。我既然來了,這三年就不能虛度,我要盡自己所能為邊疆人民做點事!
寫完日記,姜淑清先前茫然無措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而她對沙漠的恐懼也開始慢慢消除。
扎根策勒,立下援疆誓言
一個人的行動決定他的價值。
在北京婦產醫院,領導和同事們都知道姜淑清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干起工作來不怕苦、不怕累、百分之百地投入。
姜淑清自己也經常說:“我這個人閑不住,愛干活,只要一上班開始干活了,天大的事也拋到腦后了。”

到策勒的第二天,姜淑清什么也沒考慮,穿上白大褂就去上班了。
“大家好,我叫姜淑清,是這次援疆來的。”一走進婦產科,姜淑清就開始自我介紹,一聽說是援疆醫生,幾位醫護人員擁了上來,把姜淑清團團圍住,欣喜地說:“你就是從北京大醫院來的姜大夫吧,正好我們這兒有一個病人要做巴式腺膿腫手術,我們心里正沒底呢,這下可好了!”
姜淑清了解到,策勒縣醫院婦產科有6名醫生,3位是本科生,其中1位本科生工作6年了竟然還不會打結!而他們說的即將要做的手術對于姜淑清來說只是一個小手術而已,但在這里卻是一個很少做的大手術。
上了手術臺,這里的工作條件令姜淑清大吃一驚:沒有血源,沒有病理科,沒有消過毒的病號服。當病人穿著自己的衣服進了手術室,姜淑清看見手術單竟然黑乎乎的,好像從未洗過,手術中染上了血,根本看不到那是血,只是濕了一塊。

姜淑清排除一切干擾,心無旁鶩地做完了這個手術。一起參與手術的醫生和護士見識了姜淑清嫻熟的技術都紛紛說:“真棒!北京來的醫生就是不一樣!”
手術后剛回到婦產科,該院的哈院長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一見姜淑清就大聲說:“姜大夫,我找得你好苦哇,你剛來要好好休息幾天嘛,怎么沒打聲招呼這么快就上班了?”
旁邊的醫生一聽,忙拉著哈院長說:“姜大夫剛才已經和我們做了一個大手術了,院長,看你今后還說人家是嬌小姐不!”
“什么?”哈院長驚愕地張大了嘴巴,接著便不好意思地說:“姜大夫,我是開玩笑的,你可別往心里去。”
姜淑清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原來她來的當天,前來接應的哈院長見姜淑清哭腫了雙眼,便憂心忡忡地在醫院里說:“哎,這次北京來了個嬌小姐,吃不了咱們這邊的苦,不知道今后該怎么伺候她喲!”
聽了哈院長對自己如此評價,姜淑清不由得暗暗發笑,她接過哈院長的話說:“以后可別再找我了,作為一名醫生,我的病人在哪里,我就會在哪里!”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令哈院長和在場的醫生們肅然起敬。
到策勒的第4天,夜里12點,萬籟俱寂。忽然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打聲, “姜大夫,快,有重病人!”一聽有重病人,從睡夢中驚醒的姜淑清飛快地打開門,只見婦產科周主任拿著手電筒氣喘吁吁地說:“不好了,不好了,有一個產婦快……快不行了!”
情況緊急,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亮,兩人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醫院跑去。
當姜淑清進入產房時,發現病人躺在血泊中,已處于休克狀態。原來這個產婦在家中分娩,胎盤沒有娩出,接生婆手取胎盤引起了大出血,到過兩家私人診所就診出血不止,沒辦法才轉到縣醫院。
憑著多年豐富的臨床經驗,姜淑清當即做出診斷:胎盤植入,立即施行子宮次全切除術。
在策勒縣醫院,還是第一次做這種手術,在場的醫護人員都很緊張。
產房里寂靜無聲,在姜淑清的指揮下,手術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2個多小時過去了,手術終于結束。
凌晨3點,產婦的病情趨于穩定。
在場的醫生和護士們都松了一口氣。
此時,輕松下來的姜淑清卻感到一陣陣后怕:這例手術,即使在醫療條件良好的大醫院都要冒很大的風險,更何況是在連血庫、血源都沒有的策勒縣醫院!如果按慣例將病人轉送到和田地區醫院,那4個多小時的“搓板路”將是病人的不歸路,為了與死神爭奪生命,別無選擇,只能冒這個險啊!
轉危為安的維族產婦吐尼沙汗眼中噙滿感激的淚水,雙手緊緊拉著姜淑清:“北京來的‘哈乃姆’(維語:醫生),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在世上!”。姜淑清眼眶濕潤了,維族姐妹們是多么需要專業的婦產科大夫啊,她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在這里的價值。
面對縣醫院醫療儀器落后、技術力量薄弱的客觀情況,姜淑清克服種種不利因素,與當地醫護人員成功搶救了許多例重度妊高征、胎盤植入、前植胎盤的危重病人。
一傳十,十傳百,北京來的“哈乃姆”成了當地婦女和兒童的保護神!
姜淑清擔任的是策勒縣婦產科的副主任,來后不久,她制訂了一系列切實可行的工作計劃。每天她會精心指導醫師查房,幫助縣醫院醫生提高診治技術水平,毫無保留地傳授自己豐富的臨床實踐經驗和醫學理論知識。除參加每日婦產科門診、手術外,每周堅持查房,親自承擔婦產科專題講課,指導特殊病歷討論,幫助醫院制定婦產科發展計劃。隨著工作的推進,姜淑清開展了胎心監護、子宮次、全切除及陰道手術和細胞學、陰道鏡檢查術、宮頸椎行切除術等6項新項目。
剛開始,姜淑清工作中最大的障礙是語言不通,病人中有99%是維族婦女,而且大多是農婦,不懂漢語,聰明好學的姜淑清只要一有時間就與當地醫生進行聊天、交流,以此來學習維語,空閑的時候她還學唱維語歌,學跳維族舞,很快她就忘記了來策勒后的種種不適,身心漸漸融入了這個艱苦而又嶄新的環境之中。
多年的從醫生涯,姜淑清養成了勤于思考的習慣。每天,當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住處時,姜淑清的眼前總是浮現出維族姐妹們那一張張被疾病折磨的痛苦的眼神,策勒縣是和田地區中最為貧困的雙料特困縣,由于惡劣的自然條件,這里太窮了,窮得好多人有病看不起,令她揪心的是:有的病人子宮切除了,病理做不起,有的病人手術做完了,抗生素用不起……
強烈的事業心和責任感讓姜淑清感到此次援疆的真正意義,她在日記中寫道:“浩瀚荒涼的沙漠需要草籽、需要雨露,我就是草籽,我就是雨露,黨和人民把我撒在這里,我就要為沙漠奉獻綠色、奉獻所有,不辜負黨的重托,一步一個腳印走完三年援疆路!”
這就是姜淑清,一位來自首都的醫務工作者,為了積極響應黨和國家開發大西北的召喚,不遠萬里來到偏遠落后的策勒,她用水晶般的愛心,慈善的仁心,高度的責任心寫下了一名援疆干部的諍諍誓言!
拯救子宮,開展策勒首次大普查
到策勒縣沒幾天,一天下午,一位神情憔悴、骨瘦如柴的婦女找到姜淑清,拿出她在地區醫院的病歷本讓她看,眼里閃爍著希望的火花,姜淑清仔細一看,大吃一驚:這是和田地區醫院診斷出的結果,宮頸癌Ⅲ期,宮頸病理診斷單上赫然寫著“宮頸鱗狀上皮浸潤癌”!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面對這位35歲的患者,姜淑清無能為力,不知該用什么語言來安慰她。
婦女眼中希望的火花一點兒一點兒的熄滅了,默默地離開了縣醫院,看著她遠去的凄涼背影,姜淑清的心情十分沉重。

過了一段時間,姜淑清在門診又遇到2位宮頸癌晚期的維族婦女,其中一位患者只有28歲。當她打開窺器為她做檢查時,只見子宮頸像爛菜花一樣,已經完全被癌細胞占據,不時淌著血水,散發著惡臭。檢查完畢,姜淑清的心里難受得要命。
28歲的那名患者很快就死去了,另一位維族婦女也慢慢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姜淑清多么不想看到維族姐妹們那一雙雙幽怨的眼神,不想聽到那一聲聲無奈的嘆息,身為醫生,卻挽救不了自己的病人,這是多少令人痛心的事啊!
“我不能只在縣醫院輕輕松松當一名婦科醫生,我一定要用三年的時間為維族姐妹們做點事!”姜淑清在日記中寫下了自己的強烈愿望。
隨著工作的深入,姜淑清發現,由于貧窮落后、傳統觀念的束縛加上不良的衛生習慣,當地婦科疾病的發病率尤其是宮頸癌的發病率相當高。憑著對職業的敏感,她萌發了在當地已婚婦女中進行一次婦女病普查的設想,通過普查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宮頸癌完全可以治愈!
姜淑清的建議得到了策勒縣縣委、縣政府的一致認可。
然而,這雖然是一件大好事,同時也是一件大難事:策勒縣財政十分困難,縣醫院醫療設備簡陋,沒有細胞室、B超儀等專業設備,縣醫院婦產科沒人搞過普查,不會做B超,不會看陰道細胞學涂片……
迷惘之時,姜淑清眼前一亮,她想到了自己的“娘家”。
她迅速回到北京,專程向北京市衛生局和北京婦產醫院的領導做了匯報,請求援助。
北京市衛生局副局長鄧小虹、北京婦產醫院陳寶英、李燕申書記對此十分重視,認為姜淑清的這個設想對邊疆婦女是一個福音,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北京市衛生局立刻撥了10萬元普查經費、1萬套普查用品,北京婦產醫院贈送2臺顯微鏡、1臺陰道鏡,并免費培養2名策勒縣醫生進修B超和細胞學。
“娘家人”的傾情支持,對姜淑清來說,真是久雨逢甘霖啊!
策勒縣各單位用車十分緊張,就連縣里的領導用車也是互相調配著用,可要在全縣七鄉一鎮進行普查,行進在漫漫沙漠里,沒有車是不行的。于是她又輾轉找到新疆自治區衛生廳的柯麗書記。
在柯書記的親切關懷下,新疆自治區衛生廳支援了一輛吉普車和一臺電腦。
令姜淑清意想不到的是,從北京回到策勒后,縣委冉書記告訴她:“姜大夫,這可是我們策勒歷史上第一次婦女病大普查,是一件造福全縣婦女的大好事,縣里再窮也要給你們拔1萬元的普查經費。”
1萬元,對別的地區來說算不了什么,可是在策勒,這個被國家列為4類地區、國家級貧困縣來說真是太不容易了!
來自各方面的有力支持,在姜淑清心里掀起陣陣暖流,讓她心潮起伏,更增添了她對普查的信心和決心。
一切準備工作就緒,普查馬上就要開始了,一場意外的打擊卻在姜淑清身上降臨。
2003年6月14日上午10時, 姜淑清突然接到愛人電話:71歲的老母親于當日凌晨5時病逝。
時間仿佛凝固了,姜淑清的大腦一片空白,手握電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赴疆之前,長期臥病在床的老母親緊緊拉著她的手不愿放開,千言萬語凝結在喉頭,眼神中有幾多期待,也有幾多不舍。
姜淑清還有一個姐姐在外地,她是老人身邊僅有的女兒,由于身體長期有病,老人對這個當醫生的女兒特別依賴,可是為了支持女兒的事業,大義的老人仍然支持女兒遠赴邊疆。
想到這里,姜淑清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時間淚如泉涌。
姜淑清多想立馬飛到北京看母親最后一眼,送母親最后一程啊,她邊哭邊收拾行李,就在這時,她一眼瞥見了書桌上的普查計劃和一大摞表格,心里頓時“格登”了一下:此時回京,北京的“非典”還未解除,處理完母親的喪事后還要觀察21天,這樣以來,普查就得推遲一個月。
“普查小組成立了,我是組長,如果因為我一人耽誤了此次普查的進度,該是多大的損失啊!”姜淑清試著打電話爭取家人的諒解,丈夫聽完了她的解釋后表示全力支持,上大學的女兒發來的短信更是讓她吃了一顆定心丸:“媽媽,你做出任何決定我們都會理解你,支持你!好好工作吧,對得起死去的和活著的親人……”
姜淑清熱淚滾滾而下,她決定不走了,她要留下來加緊開展普查,她深深了解自己的母親,遠在天國的母親一定會原諒她的。
前來送行的哈院長和醫院的醫護人員們得知了姜淑清的決定后,一個個眼睛都濕潤了。
2003年7月1日,策勒縣歷史上第一次婦女病普查工作正式開始。
策勒縣地廣人稀,有七個鄉125個村,大部分都在沙漠里,其中最偏遠的波斯塘鄉距縣城150多公里,最貧困的烏魯克沙依鄉的玉龍科爾村海拔高3000多米。每次下鄉,姜淑清和隊員們都要在老鄉家里住上一周左右,白天要為婦女們進行普查,累得口干舌燥、腰酸背疼,晚上幾個隊員擠在一張大炕上,還要抵抗蚊蟲跳蚤的侵襲。
萬事開頭難。對普查隊來說,艱苦的條件是次要的,最大的困難是當地婦女從來沒有進行過婦科病普查,受傳統觀念的束縛很深,一開始很多人還以為是搞計劃生育,所以不管村里的干部怎么發動,就是不愿意配合,像躲瘟神似的躲著普查隊。
有一次來到一個鄉,該鄉的婦聯主任好不容易召集了27名已婚婦女來,一進門,姜淑清剛說上一句:“咱們今天給大家做的是婦科病檢查,如果有人月經來了,今天就不能檢查。”婦女們一聽便開始交頭接耳,不久便有15名婦女堅決地說自己來月經了不能查。
更讓姜淑清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在一個鄉衛生院,當地有一個巫婆,鄉政府一叫她檢查她就躺在地上發羊角瘋,閉著眼睛說姜大夫她們不是真主,她們來對婦女不利,把其他的病人也嚇跑了。
普查前期的工作進展得十分緩慢,姜淑清和隊員們都十分著急,而不久后發生的“妯娌倆”的故事迅速扭轉了這種被動局面。
當時,普查隊在烏魯克沙依鄉普查時發現了4例宮頸癌患者,其中有2例竟然發生在兩兄弟家中。
居住在該鄉巴達安的婦女吐米汗·買提玉蘇甫(普查編號:00556)與她的嫂子(普查編號:00644)都被查出患有宮頸癌。吐米汗是早期,經過這次普查發現后,于2004年7月住進策勒縣醫院行次廣泛子宮切除術,只花了3857元就治愈出院了。嫂子已是宮頸癌晚期了,全家人為了給她治病,賣了房賣了地,錢袋子變得一貧如洗也挽回不了她的生命。
同樣是宮頸癌,早發現和晚發現,結果卻天壤之別!
姜淑清為維族姐妹們算了一筆賬:治療中晚期宮頸癌花費在3萬元左右,早期癌癥需花4000元左右,而癌前病變治療只需花500元左右。
普查隊根據這個特例印發了5000多份傳單,很快,妯娌倆的故事像長了翅膀,很快在當地婦女們中間傳開了,發生在身邊活生生的事例讓她們迅速警醒:原來普查是為我們送健康、送幸福,婦科病的早發現早治療是多么重要啊!
早在普查前期,縣委、縣政府對此事十分重視,多次召開全縣會議安排部署,縣委書記更是經常過問,及時處理棘手問題,為普查提供了強有力的組織保障。
普查工作終于進入了順風順水的新階段。此后,姜淑清帶領的普查隊每到一個鄉,都會受到當地婦女們的熱烈歡迎,而隊員們也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艱苦,下鄉時,一輛北京吉普車里要擠坐7名普查隊員,同時還要裝上發電機和醫療設備,一天跑上幾個小時的路,姜淑清和隊員們經常是一塊馕,一碗清茶就是一頓飯,一天下來每個人的嗓子都冒煙了。
普查隊如此辛苦,各級領導都十分感動,哈院長在患病期間不顧病痛親自烤了一只小全羊,趕往100多公里外位于昆侖山上的努爾鄉慰問普查隊員們。當哈院長把一大塊羊肉遞到姜淑清嘴里時,姜淑清連“謝謝”都說不出來了,她已經累得嗓子都啞了。
當地婦女從心底對普查隊產生了信賴,很多婦女騎著毛驢走幾個小時也要趕來參加普查,經常是普查隊還沒到,門口已排起了長隊。
最讓姜淑清難忘的是在達瑪溝鄉,那天婦女們聽說普查隊來了,興高采烈地從四面八方擁來,鄉醫院的院子里、屋子里擠得滿滿的,婦女們爭先恐后地要做檢查,沒辦法只得發號,沒多久還出現了許多重號,原來是一些婦女為了想提前檢查做的假號。這一天,整整檢查了288人!
維族姐妹們的理解和支持,讓姜淑清倍感鼓舞,她覺得再苦再累也值。
2004年7月,歷時一年的婦女病普查工作順利結束。共普查已婚婦女8020人,查出患病者達6625人次,其中宮頸癌42人,患病率高達526/10萬,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相當于北京的210倍!
策勒縣的普查取得了很好的成效,隨后,和田地區又邀請姜淑清為1200多位機關女干部進行了婦科檢查。
為了造福更多的維族婦女,達到有病早治,無病預防的目的,姜淑清主編了《宮頸癌防治手冊》,當地政府用維漢雙語出版,發放到當地婦女手中。
燃燒著革命的激情、飽含著干事業的熱情、奉獻著對維族人民的真情,作為一名援疆干部,姜淑清用汗水和智慧在策勒寫下了人生的輝煌詩篇。
耕耘總有收獲,付出總有回報。援疆3年,由于姜淑清的突出貢獻,她獲得了諸多榮譽:2003年度榮獲策勒縣婦女兒童工作先進個人、2004年度榮獲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三八紅旗手、北京市委公共衛生工委優秀共產黨員、2005年度榮獲全國先進工作者等。
最近,姜淑清又光榮地當選為黨的十七大代表,是北京市衛生系統唯一當選者。
后記:
3年的掛職生涯雖然結束了,但姜淑清的命運卻與策勒緊緊連在一起。回京之后,她仍然時時刻刻關注著策勒的變化,到處宣講“我們的策勒”、“我們策勒的貧困與需求”。
2007年4月23日,西部女性陽光計劃的第一個受助人——策勒縣博斯坦鄉27歲的托合提蘇力坦·買吐地在北京婦產醫院成功做了宮頸癌前病變手術。
姜淑清熱切希望著全社會有更多的人來關注西部貧困地區的婦女健康,讓她們能共享生命中燦爛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