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形成的過程是剝奪自然的過程,在中國尤其如此。一個人一旦進了城市,首先需要的就是自然“絕對安全”,不約而同地做的同一件事,就是對自然實施替換。填平河流,砍去樹木,修上道路,蓋上房子。
這時候,留住荒涼,甚至故意制造荒涼,就成了難得可貴的事。
2002年,以高科技農業起家的錦銹大地公司,突然著了魔,要花十年時間,在北京的西北角,培育出萬畝濕地公園。他們的想法是什么呢?是為了企業的私益,還是為了純正的自然保育?
有一天,我對此發生了好奇,到處想弄個究竟。直到找到這個濕地公園的創意者和推動者們。許多猜想,才算是有了著落。
“在這里,你能在夜晚看到黑暗”
1999年,張燕明在海淀區上莊鄉成立了翠湖種業有限公司。張原先經營的公司是北京著名的農業種子企業,他成立這個新公司的目的之一,是想把全世界的荷花都引進到海淀來,發展觀光農業。
為此,他“以租代征”,與上莊鄉政府和村委會合作,在上莊鄉八家村、河北村的農民手中,租下了一千多畝稻田,開挖,疏浚,硬是制造出了一片小型的湖泊,并且與南邊隔條路相鄰的上莊水庫通聯起來。
然而事與愿違,張燕明的理想沒有實現,人工湖泊是挖成了,而萬荷苑卻沒有能夠建起來。荷花倒是種了不少,但畢竟不足以吸引游人。看著企業要虧損,一個美好的理想要化為泡影,政府顯然著急起來,海淀區政府出面幫忙,找到了錦繡大地,問他們愿意不愿意接盤。
當時誰也沒有想到,錦繡大地花了三千多萬元,接手這片人工挖成的濕地之后,一個詞被叫得越來越響亮,北京從此多了一片生態可以自由喘息的地方。這個地方,順著翠湖種業的名字,2003年被明確叫成了翠湖濕地公園,2005年,成為建設部批準的全國九個國家級城市濕地公園之一。
李榮旗說:“最早的想法是發展生態農業,畢竟這塊地方原來就是濕地。這地方的海拔只有42米,而天安門廣場的海拔是48米。它又處在溫榆河的上游,對保護北京水質意義非凡。但過去這個地方的傳統產業是農業,最早是種麥子,后來是種水稻。而北京要發展農業,只有三條出路,一是高科技,二是高文化,三是高自然。而這塊地方如果設計好了,三個方面都可沾上。”
因此,需要尋找一條既能保護自然生態,又能保護企業利益;既能維護社區發展,又能維護公共資源的永續性的辦法。這個辦法,就是給傳統資源附加更多的稟賦。
有水就依水。一切的前提,是要把濕地滋養起來。有了濕地,其他的才可能帶動;有了翠湖濕地,海淀北部新區發展文化創意產業、休閑旅游產業才可能有了龍頭。
李榮旗甚至認為,有了濕地,這塊地方甚至可以與旁邊的百望山、陽臺山、鳳凰嶺、鷲峰等北京的“上風上水”,共同發展“養生產業”。進而,“南有西湖,北有翠湖”。有了水,空氣質量就好,因為水面的蒸發給空氣傳播了大量的負離子;有了水,生態就好,植物多了,氧氣也就富足;有了水,風光就好,風光一好,人的心靈也就容易被激發起來;而創造力的激發,需要的就是美好的環境。
2003年,錦銹大地公司因勢利導,創意出了一個翠湖濕地的概念,義無反顧地熱衷于濕地的修復和培育。李榮旗承認:“當時我們還有一個私心,想讓政府置換給我們一塊發展房地產的地塊,畢竟我們到今天已經投資了一個多億。光靠企業來投資自然公益,回收可能沒有什么希望。不過,現在這個想法已經淡了。”
因為無論是海淀區還是北京市,都看到了翠湖濕地的美好前景,大家心里很清楚,很理解,很支持。北京非常需要這么一塊自然寬廣的地方。海淀區政府承諾,出資20億元,并由海融達公司出面幫助完成濕地的征地進程。北京市的首都規劃委員會,于2006年底,批復了這個濕地的規劃方案,2.75平方公里的地方,將在五年之后,全面建設成濕地公園。而錦銹大地和上莊鎮,需要做的事,就是如何盡快地把濕地本身規劃、設計、建設得最符合環境藝術。

“我們不談建筑藝術,我們也不談人文藝術,我們談環境藝術,一切按照自然來運行。比如燈,我們就用最傳統的白熾燈,一關燈出來,門前一片黑暗,在北京,人們已經看不到黑暗了,在這里,你能在夜晚看到黑暗。在白天看到亮,在夜晚看到暗,才是貼近人的自然屬性的。比如我們濕地需要的1500個左右的員工,都從當地村里直接招。年輕些的,可以當導游,年紀大一些的可以做飼養之類。”
如何面對洶涌的社區騷動
然而,濕地建設的過程卻同時是社區騷動的過程。在上莊水庫的南邊,有個村子叫常樂村。按照濕地的二期規劃,這個村子即將被列入下一步的征地范圍。
在常樂村,孫冶方經濟科學基金會租了一片地,準備把基金會今后的活動場所蓋在這里,孫冶方先生是無錫人,因此,這個房子就仿江南園林的格式,蓋得非常的典雅。如果順利,這個地方會成為“孫冶方書院”,成為許多人修身、讀書、交流的好地方,給周圍的山水平添不少靈氣和內涵。孫冶方是我國著名的經濟學家,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孫冶方經濟科學基金會成為我國社會科學界重要的基金會之一。
然而,孫冶方基金會副秘書長王曉林正在擔心一件事:拆遷。“因此,房子老是不敢蓋成,工程就耽擱在那里。其實,我們與翠湖濕地的規劃方案是非常互補的。濕地需要人文來強化它的精神,我們也需要濕地這樣的風光來滋潤。”
比她更擔心自己未來的是濕地建設范圍內的村莊的村民。在這里,你可以看到好幾個非常奇怪的現象:村民拼命在地里栽樹,從山東買來的銀杏苗,三四米高了,卻像韭菜一樣,密密麻麻地插在地里,好多都已經干枯死了。明明是個小塘,村里的干部非要組織人馬將其推平填實了,報成耕地。農民喜歡的院子都是空落落的,而這里的村民卻連夜都在給院子加上了屋頂。原因,也許都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征地補償。
按照翠湖濕地的建設規劃,未來五年,萬畝濕地修復工程將全面展開。李榮旗說:“要讓一片地方有足夠的自然力和生態力,必須有足夠的面積,一萬畝其實不算大。更早的規劃甚至比這還要大膽。因此,我們一是要把里面的村民都遷出去,將他們安置到其他地方;二是把上莊水庫也納入到濕地范圍內來;三是要做適當的配套建設。”
一個村民說:“這幾年,也許由于不重視污染防治,也許由于新修了高閘之后造成水庫水位上漲,我們井里打上來的水,水質明顯惡化了,不如以前了。這個地方據說已經是北京水質最好的地方了,可如果連我們這邊的水都在富營養化下去,今后這濕地有沒有可能達到他們的目標啊?據說這個地方要發展成生態辦公區,可水質如何在惡化下去,怎么可能生態化?怎么可能創意化?”
有些農民對補償金額不滿意,經常要求提高補償標準。經過他們幾年的爭取,現在,大概一個村民一年能拿到2000元左右。但是他們仍舊在擔憂:“沒有地了,說是農轉非卻遲遲未見著手,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今后會怎么樣。”
能否不拆遷也能成大業?
然而,有專家對翠湖濕地這種“騰籠換鳥”的做法提出質疑:“拆遷和搬遷是最傷筋動骨的。能不能想一個不拆遷、就地利用的辦法?比如,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把這個地方做成一個思想交流、文化交流的‘自然吧’?農民不需要遷走,只需要改換他們的行為方式,他們只需要把住房進行改造,然后自己辦或者租給興辦各種茶館、酒吧、畫室、自然導游的人。通州的宋莊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嘛,那里,畫家和村民非常融洽地生活在一起,互相促進。村莊需要做的事是把污水處理、垃圾分類等環境保護的最基本事業做好;同時努力做好觀鳥、認植物、認昆蟲等的基礎服務。這樣一來,也許不久的將來,這個地方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一個富有新興文化的地方,文化與自然,就這樣交融在了一起。這不正好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嗎?政府少花了錢,企業只需稍加引導,農民也不需要遠離鄉土,環境保護工作也因為引導而上了新的臺階——甚至有可能成為新的農村環保與社區發展成功協作的示范區。”

1958年,上莊水庫建成。五十年之后,水庫的功能逐步在弱化,而風光的功能、生態的功能開始逐步凸顯。當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稻香湖景”和“稻香湖畔”兩個酒店建設成之后,稻香湖日漸取代了“上莊水庫”這個舊名。李榮旗認為,在不久的將來,“翠湖濕地”將成為更加通俗的名稱。
李榮旗不喜歡“污染”這個說法,他更喜歡說“富營養化”,就像他喜歡說“以一切生命為本”一樣。“翠湖濕地建設五年來,也不是沒有走過彎路,比如我們花大價錢買了不少鳥類,從澳大利來引進黑天鵝啊,與動物園合作養殖丹頂鶴啊,買來冠鶴、海鷗、鵜鶘啊,有一次,我們看到五只天然的丹頂鶴想降落在我們的湖面,結果聽到我們養的鶴的叫聲之后,馬上就走了。也許是養的鶴在提醒他們說‘這里不舒服’,因為我們怕鶴飛走,想了一些不太尊重他們的辦法。這件事對我們的刺激很大,引發了我們一些深層次的思考。也許,我們需要做的是把生態建設好,鳥類自然就會被引來,沒必要去刻意養育某些鳥類。現在,我們也在想,也許建設濕地,除了尊重自然生態本身,還需要尊重社區生態,盡量不搞大拆大卸,盡量利用已經有的設施,稍加轉型,稍加引導。這個方面其實已經在做,比如我們與稻香湖景酒店就在做一個水資源利用系統,他們每天排放出來500多噸污水,先養藻類,再養魚,然后開放成一個垂釣園區;經過這樣的處理之后,養出來的魚,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綠色食品,而酒店投入的費用,不僅完全可以回收,而且略有贏利。整個翠湖濕地,都會以這樣的思路來進行運作。”
還有專家對翠湖濕地將來要收門票的事情也提出了疑問:既然政府投了巨資,那么這塊地就應該是公共享用的,為什么還要交錢?從經濟學意義上說,越開放的地方,增值力越高,杭州的西湖,這幾年全開放、不收費了之后,旅游收益比以前要高得多了,因為游人在里面自由停留的時間長了,產生的產業拉動也就明顯了。既然翠湖想做成西湖,那么,也許一開始就應該大處著眼,大膽開放。因為自然界,就是全無私、大開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