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清“廣場政治”

臺上是正襟危坐的人大常委，臺下是三進考場的分管副市長，述職、質詢、直播，人大履行長期備而不用的職權，政府則要直面責難和質詢，從容應對不再是一團和氣的監督。談到樂清人大監督改革，趙樂強分析認為是底氣、人氣、勇氣皆備的產物。

歲末年初，浙江樂清市的副市長們即將迎來年度工作的“期末考”。

今年4月，樂清市人大常委會決定，在一年中以分時召開3次常委會專題會議的方式，實時跟蹤聽取市政府7位分管副市長年初對全年工作思路、年中對工作進展情況和年末對工作成果的匯報，人大常委會依法對其組織審議和監督，這就是樂清“三考副市長”的來歷。

樂清市人大常委會一年三考副市長，一改基層人大“橡皮圖章”的傳統形象，通過對監督權的恪守與行使，獲得了法定的“野性”。

“堅硬”的人大

樂清市人大常委會主任趙樂強這樣解釋“三考副市長”：過去人大監督工作不公開，有點像在包廂里唱卡拉OK，唱完大家鼓鼓掌。年初講計劃，年內講總結，人大監督也都只挑好的說。現在人大要做的是讓包廂里的卡拉OK走到廣場上去唱。以“廣場”為舞臺，面向人民群眾，聽取人民群眾的掌聲或是噓聲。由此，樂清人大監督被稱為“廣場政治”。

“廣場政治”如何操練？5月10日，該市人大常委會就全年工作思路“一考”副市長，9月27日，“二考”形式突破常規。人大一改過去“閉門開會”的思路，通過網絡和電視向公眾直播7位副市長就年中工作進展情況的述職報告，人大常委會全體委員和市委書記坐在主席臺上，包括8位正副市長在內的政府官員則面對面坐在主席臺下的會議席上，200多名市民代表應邀參加會議。

臺上是正襟危坐的人大常委，臺下是三進考場的分管副市長，述職、質詢、直播，人大履行長期備而不用的職權，政府則要直面責難和質詢，從容應對不再是一團和氣的監督。談到樂清人大監督改革，趙樂強分析認為是底氣、人氣、勇氣皆備的產物。

2007年1月1日起施行的《監督法》，是樂清市人大常委會監督副市長的法律依據，有了法律依據，就有了監督的底氣。

2月，樂清市人大換屆選舉，從樂清市委副書記崗位上“減副”到人大的趙樂強當選為人大常委會主任。通過與群眾的交流與溝通，聽到群眾對目前人大監督工作的不滿，以及要求參政議政的強烈呼聲后，4月趙樂強初步形成了一個想法：既然人民不滿意人大現有的監督機制，為何不嘗試改革？他先后向市委書記黃正強和市長潘孝政溝通了改革的想法，市委書記和市長都表示支持。這種“人和”的氛圍創造了人氣，也給了趙樂強勇氣。有了底氣，人氣，勇氣，旋即趙樂強將以“一年三考副市長”為主旨的人大監督改革方案提交人大委員會進行討論和完善，最終獲得通過。

趙樂強分析此次監督體制改革背景時認為：這是樂清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對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必然需求。樂清是溫州模式的發祥地，也是浙江省產業集群發展起步較早，發育相對成熟的地區之一，2006年居全國縣域經濟基本競爭力百強縣市第17位，老百姓對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改革進程比較敏感，也有強烈的參與意識。物質文明與政治文明的協調發展是人民的呼聲也是時代的呼聲。樂清“廣場之路”的產生與延伸，也就水到渠成。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很長一個時期內，政府職權運行和人大監督職能的發揮都具有“包廂”的私密性，本來是權力所有者的群眾被阻隔在“包廂”之外。隨著改革的深入，老百姓越來越關注政府工作對自身利益的影響，特別是有關房價、土地、拆違、醫療、教育等重大民生問題，群眾要求“知情權”的呼聲越來越強烈。趙樂強認為，樂清人大實施監督，就是讓公眾的參政熱情得到釋放。“我們監督宗旨只有一個：滿腔熱情支持政府工作，寓支持于監督中。”趙樂強說，“監督只是一種手段，實質是大力支持政府工作。所以我們在選取監督重點時，都有一個度的把握：我們選的都是政府‘跳一下就夠得著’的工作重點，只要政府努力，就能夠做到。”

孤本還是樣本

在過去的兩次考試中，人大常委與副市長們的多個“短兵相接”的場景給當地參會媒體記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5月10日，樂清市人大常委會“一考”副市長，聽取了副市長們工作思路的匯報后，委員葉寶芬滿臉嚴肅地亮出了自己的看法，“建議各分管副市長工作思路更加具體化、目標化、指標化，更貼近民生，多體現對代表議案和建議辦理，多體現老百姓關注的難點熱點問題，著重抓好落實。”

9月27日，按照樂清市人大常委會的部署，7名分管副市長再次接受人大常委會安排的“期中測驗”。人大分組討論了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充分聽取市民代表的意見。為了保證反饋質量，當天不反饋，次日才反饋。

9月28日上午，樂清市人大常委會舉行現場反饋意見會。主持人的開場白便是：“我們認為，7位分管副市長對存在的問題能誠懇地給予分析，并能正確對待。但對百姓關注的熱點、難點問題，在剖析深度上不夠，對原因分析不徹底……”

“人大常委會的領導在大會上對政府官員直白地批評，事前介入監督，這樣的情景還是未曾見到的。”兩次考試都與會的一位記者由衷感嘆。

正由于樂清人大的監督不再是“包廂”里的一團和氣，說一番好話了事，甚至有點尖銳，導致人們對“廣場政治”形成了“看多”與“看空”兩派。“看多”者認為，樂清“廣場政治”有借鑒意義；“看空”者認為，“廣場政治”可能成為絕唱。

但是，趙樂強對樂清的“廣場政治”充滿了信心，他認為這種形式具有樣本意義，具有很強的可拷貝性。同時對于“看空”者對“廣場政治”的生命力表示憂慮，擔心“廣場政治”只是樂清一隅的曇花一現，趙樂強在會場當著政府官員的面的一句表白“我們如履薄冰”，也透露了趙在樂觀中的謹慎。

趙樂強告誡人大代表們，人大監督要適度，“要倍加小心”。對“廣場政治”生命力質疑者認為，一是人大常委會委員的問責極有可能觸及一些官員的面子、政治前途，況且人大對那些官員的任免并沒有多少實質性的權力，那些被質詢者都是手握重權，極有可能反戈一擊。二是這種公開的問責極有可能會激化一些深層次的矛盾，激起公眾的義憤情緒。這種情緒的掌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大對“權力監督”的行為同樣責任不小。三是這種問責方式，從長遠來看對地方的發展肯定是有益的，但在短時間內，會不會影響到地方政績呢？

創新說與回歸說

不管“看空者”還是“看多者”，兩者之間在一個問題上已經形成了共識，那就是樂清人大的此次改革效果不容辯駁。

5月份“一考”副市長后，人大方面梳理了9項群眾普遍關注的重點工作，以公告的形式在當地媒體發布。隨之，政府圍繞公告抓重點工作，人大自己也以公告內容為調研重點。到9月底“二考”副市長時，雙方都是圍繞第一次的公告內容展開“對話”。而“二考”后，依然形成新的公告，公告內容做為下階段雙方的工作重點。

在輿論普遍認為樂清市人大監督副市長是創新之舉時，趙樂強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堅持說這不是創新，只是把人大本來就有的權力給運用起來了，不是要標新立異。評論家郭光東認為，按照現行法律，人大制度已基本齊備，關鍵在于如何全面釋放一些長期備而不用的人大職權，在日常履職中人民代表釋放法定的“野性”。假如樂清人大敢于直播官員當選與落選的票數，敢于直播某項政府預算不予通過的過程，那時就可以說，樂清人大真正實現了“回歸山林”，具備了最高權力機關應有的風范。由此可見，郭對樂清人大監督之舉基本定位在“回歸說”。

溫州當地媒體也普遍認同“回歸說”的觀點。人大對政府進行監督，本就該突破封閉的會堂走向“廣場”，使監督以公眾看得見的方式進行，這種監督具有“激活”意義，是一種制度發展的內在需求。這樣的監督既是嘗試，更是回歸。

拋開“創新”與“回歸”之辯，圍繞著樂清廣場政治，還有一個問題引人矚目。不可否認，樂清的人大監督職能變得強大了，“一把手”的支持是此次變革的“幕后推手”和強力保障。同時趙樂強坦言，他也是利用其自身在當地政界的人脈、資歷等因素在力推變革。包括樂清的不少人大代表也認為，樂清的變革之道，個人的因素非常重要。但立即有人質疑這種說法：如果個人的政治背景、資歷是此次改革取得突破的重要因素的話，這是不是另一種“人治思維”？這是否與人大的依法監督精神相左？強勢人大也將不可避免地烙上人治痕跡。如果走了趙主任，還會不會有錢主任、孫主任繼續這樣做？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關鍵是依法建立一套符合現代政治、經濟、文化發展需求的人大監督體制。這種依法律來確保的體制必須具備兩個要點：一是適應當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高效性，二是很強的可操作性。如此方能確保在官員更迭的背景下，我們的人大監督職能得以切實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