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工“第三步”

農民工正在完成自己的“第三步”，伴隨著進城打工—成長積累—自主創業的“三部曲”，針對農民工回鄉創業的鼓勵政策也同步跨入了“第三步”。

“通過10年時間跟蹤調研，農民工回鄉創業正在發生重大變化。”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經濟部的崔傳義與張忠法兩位研究員分別赴安徽六安、河南安陽調研后告訴《決策》，“民工潮進入新階段，農民工回鄉創業也進入新階段，出現新動向。”同樣，安徽省政府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吳克明研究后發現，農民工出現了“三打變兩打”的可喜轉變，即農村勞動力由原來的“年輕人打撲克、婦女打毛線、老人打瞌睡”，逐步向“先流動出去打工，再打道回府創業”的轉變。

在剛剛過去的5月與6月，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針對農民工回鄉創業的調研，僅僅是多路調研大軍中的一支。同時，中農辦、國務院辦公廳、國務院研究室、國務院農民工辦、勞動和社會保障部、中國人民銀行、銀監會等部門組成的調研組，赴中西部勞務輸出大省，專題調研農民工回鄉創業。

其實，從1994年首屆“創業之星”大會以來，農民工回鄉創業早已不再是新鮮話題，被冠以“鳳還巢”、“回歸工程”、“歸燕工程”等美麗名稱的民工回鄉創業，在地方上的探索與實踐早已如雨后春筍般出現。

那么，為什么現階段對農民工回鄉創業問題特別重視呢？這還要從一封信開始說起。

一封創業之星的來信

2007年2月17日，中國農歷大年三十，除夕之夜，貴州創業之星——貴州夢潤鵪鶉有限公司總經理張明富，以“外出務工、回鄉創業對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和構建和諧社會的作用”為中心，給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寫了一封信。

張明富早年由于家庭貧困，1980年時上高中不到兩個月就失學，于是南下廣東開始了打工生涯。歷時25年的奮斗與積累，2005年徹底回到自己家鄉——貴州省遵義市匯川區涼風村，創辦了一個循環經濟模式的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夢潤公司。經過兩年經營，張明富發現自己創辦的企業在帶領農民致富、新農村建設、創建和諧社會等方面，發揮出了多重效應。

同時，張明富告訴《決策》，通過自己的觀察，他發現農村經濟發展中存在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尤其是春節前到黑龍江出差時，看到了農村的蕭條之后，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如何才能解決農村經濟發展中的問題呢？“春節那天我就一直在思索，但是，應該把問題向誰說呢？”張明富為難了，他告訴《決策》，“既然中央提出建設新農村、構建和諧社會，是不是應該向總理提出自己的想法？”于是，就有了春節時寄往北京的那封親筆信。信中不僅有張明富自己打工與創業的親身經歷，有他對農村經濟發展的觀察與思考，還分析了農民工回鄉創業的積極作用和遇到的困難，特別是提出了自己的政策建議。

很快，不到一個月，3月14日，溫總理就做出批示，要求轉勞動和社會保障部，會同有關部門研究。國務院副總理回良玉和國務院秘書長華建敏也分別做出了批示。隨即，國務院農民工辦、勞動和社會保障部等部門開始了典型調研與鼓勵支撐政策的論證設計等工作。

于是，“創業之星”張明富的一封信，就成為鼓勵農民工回鄉創業政策出臺的“催化劑”。

齊頭并進摸家底

6月1日，一封郵政特快專遞寄往勞動和社會保障部信息中心，宣告福建省清流縣開展農民工回鄉創業問卷調查的圓滿結束。根據國務院農民工辦的工作安排，清流縣勞動保障局會同統計、金融等部門，歷時半個月完成調查工作。

但清流只是全國110個勞務輸出工作示范縣中，開展農民工回鄉創業有關問題問卷調查的一個。

5月份，全國110個勞務輸出工作示范縣由縣勞動保障局牽頭，會同有關部門以召開回鄉創業農民工座談會、訪談和問卷等方式對縣、鄉鎮、村和回鄉創業農民工展開調查，重點調查村和回鄉創業農民工。每個縣調查1個鄉鎮、該鄉鎮的3個村以及3個村所有的回鄉創業農民工，并分別填寫鄉鎮、村和農民工回鄉創業情況調查表。以參加此次調研的安徽省太湖縣為例，該縣確定小池鎮為本次調查鄉鎮，小池鎮小池村、白沙村、天龍村為本次調查的3個村，調查人員對3個村中回鄉創業的農民工進行個別訪談，對回鄉農民工進行搜索性、全面性調查。

在此之前，4月13日的《國內動態清樣》上，一篇關于安徽省農民工回鄉創業，特別是無為縣“鳳還巢”的文章，引起了國務院領導的重視。4月19日，華建敏作出批示，要求國務院農民工辦、國務院研究室、銀監會組織力量作一次典型調查。于是，5月17日至19日，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副部長張小建率國務院調研組，到安徽省專題調研農民工回鄉創業。

在更早的2006年下半年，農業部鄉鎮企業局通過對河南、四川、安徽、湖南、貴州等中西部10省區的調查后得出結論認為，“農民工回鄉創業，通過發展鄉鎮企業，真正實現了從外出打工輸出一人致富一家的‘加法’，向回鄉一人創業帶富一方的‘乘法’轉變。”

實際上，像張明富這樣的回鄉創業者，正是連接鄉村與城市的“金橋”。國務院研究室農村經濟司葉興慶、王飛等人對安徽、江西、重慶3省5縣的調查和農業部鄉鎮企業局對中西部10省區的調查都發現，農民工回鄉創業所從事的行業與打工經濟密切相關，帶有明顯的產業轉移特征。由此，中西部也走出了“第三條道路”，即通過打工使青壯年農民素質普遍提高來改造鄉村，并以回鄉創業者為領頭羊帶動城鎮經濟的繁榮，漸進推進城市化，吸收農村剩余人口，這是提升中西部縣域經濟發展境界的良性循環。

創業起步但未成潮

“從2003年以來，回鄉創業的趨勢明顯加快，有的地方出現了成倍增長。”崔傳義告訴《決策》。從1997年開始，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經濟部就開始進行樣本調查，并且進行了10年不間斷的跟蹤調研。

那么，全國回鄉創業者的總體狀況是什么樣呢？

目前，勞務輸出超過1000萬人的省有河南、四川、安徽和湖南四個，湖北、江西等省超過了500萬。全國勞務輸出的總人數在2億左右，跨地區性的輸出有1.2億人。根據相關部門調查統計，在全國農民工總量中，有7%-10%基本完成資本原始積累，在人數上有1400萬—2000萬人具有了創辦企業的能力。

但是，根據葉興慶等人對安徽、江西、重慶3省5縣的調查顯示，各個地方普遍存在回鄉創業的現象，并且涌現出了很多典型亮點，但總體上仍然處于起步階段。農業部鄉鎮企業局對中西部10省區的調查同樣發現，人數并不很多，他們創辦的企業總數只占到全國鄉鎮企業總數的20%。

像張明富這樣“昨天是農民、今天是打工仔、明天是創業者”的農民工，根據農業部鄉鎮企業局的調查，全國有500萬人。但相對于全國“打工潮”勞務輸出的總體人數，僅僅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因為調查結果顯示，進城勞工中已經有7%—10%具有創業能力，按照這個比例計算，全國2億農民工可以有1400萬到2000萬人回鄉創業。

同時，從中西部不同省份的實際調查結果來看，與1400萬到2000萬人的差距仍然很大。以“鳳還巢”工程著名的安徽省無為縣為例，全縣140萬人中有42萬勞務工，回鄉創業者14000多人，占勞務輸出總人數的3.4%，占全縣總人數的1%；四川金堂縣89萬人中勞務工13萬人，回鄉創業6500人，占勞務工總人數的0.75%；河南信陽以打造勞務經濟品牌聞名，全市回鄉創業的農民工有18000多人，僅占信陽勞務工總人數的1.0%。

由此可見，不管是與長三角毗鄰的安徽，還是“勞務經濟第一大省”中部河南，以及西部的四川，回鄉創業仍然處在起步階段。換句話說，農民工回鄉創業還沒有形成“創業潮”。正如張明富給總理的信中所寫的那樣，“回鄉創業者多，但做大做強的很少，回鄉創業者是投資的‘弱勢群體’。”

農民工“三部曲”

如果我們深入中國農民工潮起潮落20多年的歷程，就會發現，中國農民工演繹了自己的精彩“三部曲”：進城打工—成長積累—自主創業。張明富的個人經歷就是一個典型：80年代進城打工，經過10多年奮斗獲得了“第一桶金”，并且積累起創業的能力與實力，然后，回鄉創業。

像張明富這樣，從一個農村中的普通農民成為沿海發達地區企業中的打工者是第一次飛躍；從一個打工者成長為一個積累財富、掌握技能的人是第二次飛躍；再從一個進城務工者成為企業的主要管理者甚至所有者是第三次飛躍。經過20多年，農民工正在完成自己的“第三步”，即從為自己找到一個就業位置到為其他人創造一批就業位置，從為一個人掙錢謀生到組織帶領一批人創造財富。

同時，從政府政策的角度來說，第一步是鼓勵農村剩余勞動力進城；第二步是解決農民工進城后的問題，以2006年3月，《關于解決農民工問題的若干意見》（農民工40條）為代表，這是以國務院名義發布的第一個關于農民工政策最為系統的文件，主要是解決了農民工進城后的工資拖欠、權益保護、就業培訓、社會保障、子女教育、勞動環境等問題。

但是，很長一段時期以來，在解決農民工問題上，主要是圍繞促進農民工外出，轉移培訓，以及農民工進城后的制度建設等方面。在鼓勵回鄉創業上反而沒有政策吸引力，葉興慶等人的調查報告的結論中認為：“縣里比省里重視，省里又比中央部門動手早，中央對農民工返鄉創業還沒有明確地扶植政策。”

因此，農民工“第三步”就具有了雙重涵義。崔傳義認為，解決農民工進城后的問題與解決回鄉創業的問題，是兩位一體的重大戰略。

2007年5月-6月，隨著國家部委和研究機構到地方上的深入調研，《關于引導鼓勵農民工回鄉創業的意見》（回鄉創業29條）的討論稿已經形成，這是國家第一次專門針對農民工回鄉創業出臺的政策性文件。

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的農民工走出了進城打工—成長積累—自主創業的“三部曲”。將要發布的“回鄉創業29條”，將著重解決農民工“三部曲”中的第三個階段，即回鄉創業所面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