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病從口入,禍自口出。口出者,言語也。《易》曰:“言行,君子所動天地也,可不慎乎?”《語》云:“慎言其余則寡憂。”人之出言,不可不慎也。
或問:言為心聲。心有所思,則口以言之,何必慎之?曰:“一出不可返者言也。”(清·李漁《閑情偶記》)言如覆水,出口難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抱樸子》所謂“激雷不能追已往之失辭,班輸不能磨言之既玷。”且“千斤不能救斯言之玷。”說錯的話,迅疾如雷電者亦追不回,工巧如魯班者也磨不掉,花錢再多也無可挽救。
或問:人生口舌,天賦以言,又何必慎之?曰:“口者,兵也。”(《意林·說苑》“三寸之舌芒于劍。”(《天祿閣外史》)“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縱觀歷史,以言獲罪、為言所累、“壞就壞在一張嘴上”者,何止千萬!孔子曰:“終身為善,一言以敗之。”東坡有云:“言為身災。”此皆經驗之談也。故老子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聰明智慧的人不隨便說話,隨便說話的人不明智。
然則一味三緘其口、守口如瓶、默不作聲、裝聾作啞,可謂智乎?竊以為,非也。《論語》有云:“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戰國策》云:“知而不言為不忠。”《遜志齋集》有云:“宜言而不言是愚之符。”《禮記·雜記下》亦云:“居其位,無其言,君子恥之。”夫失人、不忠、愚蠢及君子所恥者,皆不可謂智也。故竊以為,人之出言非不可也,但觀其當否也。
何為當者?其一,言必有信,所言要講信用。輕諾寡信,出爾反爾,不知其可也。其二,言必可行,所言可以踐行。紙上談兵,大而無當,空話廢話也。其三,言必有識,所言要有見解。照本宣科,人云亦云,乃現成話也。其四,言必有主,所言要有依據。道聽途說,蠡測臆度,不足采信也。其五,言必有度,所言要有分寸。畸輕畸重,過深過淺,小爽大謬也。其六,言必有禮,所言要講文明。惡語粗口,出言不遜,傷人損己也。其七,言必由衷,所言要本真心。胡編濫造,心口不一,自欺欺人也……如是者,可為當矣。
何為不當者?其一,言非其時也,所言不合時宜,如逢年過節盡說傷心事,眾星捧月偏要潑涼水,錯已鑄成再放馬后炮等;其二,言非其所也,所言不合情境,如寺廟里說殺豬,葬禮上講笑話,會場中敘家常等;其三,言非其人也,所言不分對象,如對自家人說外話,對出家人打誑語,對乞丐講政治,對間諜道實情,對牛談琴,與虎謀皮等;其四,言非其道也,所言不講藝術,如該反說者偏正講,宜婉言時偏直道,當暗語處偏明言等;其五,言非其實也,所言不合實際,如危言聳聽,輕描淡寫,夸大其辭,避重就輕,信口雌黃等;其六,言非其義也,所言詞不達意,如拐彎抹角,東扯西拉,云山霧罩,語焉不詳,不知所云等……如是者,皆為不當也。
當與不當,宜慎之也。是以古人有云:“有所不言,言必當。”(《呻吟語》)“言不貫文,貴于當而已。(宋·楊時《二程粹言》)“言不茍出。”(《淮南子》)“言不妄發,發必當理。”(《朱子語類》)“動心三省,言必再思。”(白居易《策林》)反之,“口妄言則亂(《淮南子》)“出言不當,反自傷也。”(漢·劉向《說苑》)古今中外,因失言而犯顏、遭忌、惹禍乃至送命者,不知凡幾,不可不鑒。
然當與不當,殊難把握。稍有不慎,后果不堪。故愚以為,慎言之要,惟在少言。因為“多言而不當,不如其寡也。”(《管子》)何況“君子千言有一失”,“日出萬言,必有一傷”也。所謂少言,即吝嗇其口也。古人云:“希言自然。”(《老子》)“君子約言。”(《禮記》)“吉人寡辭。”(唐·姚崇《口箴》)“言以簡為貴。”(《二程粹語》)所謂希、約、寡、簡者,皆言少也。少言不慎。《警世通言》有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雖未免有些世故,但勸人少言不無道理。何以少言為慎哉?以“寡言者寡過”(《呻吟語》)也。反之,“多言數窮”(《老子》),“言多必敗(《論語》),“言多必失”(《朱子家訓》),“多言何益”(《墨子》),“多言可畏”(《三國典略》),“患在多言”(《意林》)。多嘴而授人以柄、饒舌以引火燒身之事,無論封建專制社會抑或現代文明社會,皆屢見不鮮,不勝枚舉。
當然,今非昔比,如今政治昌明,民主大興,依法治國,言論自由。大凡真理實情,人們理當敞開心扉暢所欲言,毋庸擔心“文字獄”、“打右派”之類。然則“慎言”古訓,不可輕忘。所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亦僅限于黨內耳,未必“放之四海而皆準”也。一句話,還是“少說為佳”。至于胡言亂語、謠言鬼語、酒話夢囈、污言穢語、花言巧語、虛言假語、閑言碎語、大話空話之類,最好閉嘴!
責任編輯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