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鳥從天空中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震起一片黃塵。
聲音驚醒熟睡中的女人,她撩開小屋棚的窗簾,看到這一切。
這是某年某日的某天上午。這是一片很奇怪的土地,最中央是無邊的戈壁、草地與水,一圈圈向外擴散著,像一個美麗的糖餅。這是地球表面的某一個角落,類似的角落還有很多很多,只不過人的眼睛所視有限。地球上,遠離都市,人跡罕至的地方多了,只不過沒有人知道罷了。所以,這片土地叫什么名字,已經不是那么重要。
很久以前,女人像做了一場夢一樣,來到了這里。那天她好像是為了追趕一隊潔白的羊群,一邊放牧一邊逐水而居,走著走著,她就和羊群一起迷路了,流落在角落的深處。不知道因為什么,那群潔白的山羊,在多年以后一只只老去,死掉,直到最后只剩下這個牧羊的女人。她也從十三歲的小姑娘,漸漸長成一個豐碩的女人。那些被青青草地環繞擁抱的河流,在每個夏天來臨的時候,一條條干涸,慢慢裂開、失水,變成黃土地,變成沙漠和戈壁。河流一天天向更遠的天際斷流,所以女人每天都要跑出去很遠很遠背水。她背來的水,一部分用來洗她濃黑的頭發,性感而白皙的身體,一部分用來澆灌她種植的花草和莊稼。女人照著記憶中的畫面,像她的母親一樣描眉畫唇,讓自己變得漂亮。
而除此之外的時間,女人用來尋找走出沙漠的路,她每天都遙望天邊,希望有人走進這里,把她帶到她若干年前迷失的繁華小鎮。她能想像親人們焦慮的眼神,想像她母親哭干淚水的眼眶。女人常常把天邊的那片湖,想像成母親的眼睛,是那么藍,那么深,那么靜,她覺得如果跳進去,肯定有一種柔軟如羽,被人輕輕撫摸的感覺。
女人對自己漸漸豐滿的肢體有一種天然的恐懼,特別是每個月經血來臨時,望著雙腿間鮮紅的液體,她有種欲生欲死的慌亂,一種復雜的情緒纏繞著她,她想像她的身體里藏著一條無形的蛇,在慢慢吞噬她,讓她坐立不安,充滿焦躁。她覺得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什么,所以很虔誠地跪在地上,向上天祈禱。而天空中,只有飄浮的云,無垠而沒有表情的藍。
每一天都沒有變化,每一天都是另一天的重復。女人只希望這種平靜被打亂。直到一只鳥從天空落下。
女人把受傷的鳥抱回屋內,滿心狂喜,她用自己最喜歡吃的食物來喂它,并給它療傷。這是一只折斷翅膀的鳥。女人希望鳥能早一天站起來,陪她玩樂,一起背水,一起種菜,一起坐在天空下放聲唱歌。
當天空再次飄落雪花的日子,那只鳥已經可以在一望無垠的荒灘上飛奔,偶爾會努力地沖向空中,一次次,因為翅膀上的傷口,它往往會重重地落下。每次,女人覺得自己的心都疼得要命。
為了防止大鳥再一次飛向天空落下來受傷,女人剪去了鳥翅的羽毛,所以,那只白色的鳥,也只能像她一樣,用腳一步步走路,搖擺著屁股,像很多年前死去的一只山羊。因為鳥的舞蹈與鳴叫,這片寂靜的土地有了新的生氣,女人的心情一天天變得好起來,開始微笑。
冬天來得很快,只需一個夜晚,整個世界都被凍成了一個冰坨。很遠地方的水被凍結了,女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從黎明鑿到中午,仍沒有破開冰。她的手震裂了,胳膊震麻了,還是沒有見到水。她開始絕望,坐在冰河上,放聲大哭。那只羽毛漸漸豐厚的鳥,依偎在她身邊,低頭無語。
女人漸漸止住淚的時候,有個驚喜的發現——她身下的冰開始融化了,原來是她的淚融化了身下的冰河。驚喜代替了悲傷。原來,溫熱的淚水是堅冰最怕的利器。女人只用手輕輕一碰,冰層便開了,她快樂地背起水,牽著她的鳥,回家。
火種和熱鐵都不可能帶到很遠的冰河,女人能帶去的只有她的淚水。所以,每天早晨,面對結著厚厚冰層的河,她都要放聲痛哭半天,等淚水融化了冰,她才能背到清涼的水。哭,成了女人每天必需的任務。
每天哭一次。第一次很容易,第二次有些艱難,第三次,女人在冰面上坐了半天,也沒有哭出淚水,她急死了,努力地在心里勸自己要哭起來,可是怎么也哭不出來。等天邊露出寒星的時候,女人開始害怕,一種莫明的悲傷自心底而起,哇的一聲,她就哭出來了,淚水狂傾而出,迅速融化了身旁的冰。
每天要想起一件很傷心的事,才能哭出淚水來。所以,每天女人都要不停地回憶幾十年來,她傷心的往事。比如,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曾經打過她的屁股;天很晚了,母親還不給她喂飯;她被狼叨走的一只小羊;那些跟隨她走進荒原,第一只死去的老山羊;最后一只死去的山羊;有一年她的莊稼被一股強風刮掉了,她一個秋天和冬天都靠土地下埋藏很深的蟲子生活;她每月一次的月經;她深夜被身體的渴望折磨至醒……
漫長的冬天,一百多個日子,女人每天都要想一件讓她傷心落淚的往事。淚水成了她最鋒利的武器。每天的放聲痛哭漸漸由悲傷轉變成了一種享受。每一次大哭之后,女人都覺得自己變得輕盈而快樂。淚水,是可以讓人快樂的東西,在哭到盡頭之后,就變成了一種甜蜜。對于女人來說,哭泣成了她身后可以依靠的墻。
春天來的那么悄無聲息。有一天,女人習慣性地坐在河邊,準備回憶往事放聲大哭的時候,她發現,那條河已經開始潺潺流動了,腳下,竟然有了細碎的花朵,花朵開向很遙遠的地方,兩岸繽紛。
擁有慣性的悲傷總是止不住的,悲傷再次襲來,女人止不住淚水,又哭了起來。在回來的路上,她不停地勸自己:春天已經來了,明天我就不需要哭了。
想到不需要用淚水換取河水,女人心里興奮得要命。興奮的時候,女人發現自己也會流淚。女人身邊的鳥,抬頭望著她,很驚奇的樣子。這只鳥在春天來臨的時候,生下一窩白色的蛋。女人細心地照顧著,像對待自己的嬰兒。女人的心底有一股止不住的熱源,讓她燥熱,讓她忍不住親親那些白花花的鳥蛋。當那些鳥蛋變成軟綿綿的小鳥的時候,女人像個成熟的母親一樣,時刻守護在鳥巢的周圍,她覺得那些鳥兒,就像出自她體內的嬰兒。
春天和夏天也只隔了一夜。土地上的莊稼熟了,女人唱著歌領著她的一群鳥在田里收獲。失去一群山羊,換來一群白色的長著輕盈羽毛的鳥,女人同樣高興,百鳥齊鳴的合唱,讓女人覺得無比享受。這是她自出生以來從沒有聽過的音樂。
突然,天空一個巨大的聲音傳過來,像很多年前一樣,一只更大的鳥落下來,震起一股黃塵。女人嚇壞了,領著她的鳥們飛奔回自己的小屋,閉上門,胸口撲撲地跳。聽到半天沒有聲音,女人掀開窗簾,偷偷地看。剛才落下來的那只大鳥慢慢地動了一下,覆蓋在身上的東西被風吹開,里面竟然站起一個人。
原來,這是一個帶著花傘飛來的男人!女人感覺一陣鉆心的疼痛擊打著她的胸口和太陽穴,難過得要死。這是一股突然而至的幸福,因為來得太強烈與巨大,比身體的疼痛更讓她難受。
女人把那個男人抱進屋內,喂他春天的溪水,喂他白色的鳥蛋。男人張了張嘴,從臉上擠出一絲微笑。這是一種很久沒有見到過的表現,女人竟然不知道如何應對,她想起數十個冬天自己單獨在河邊以淚換水的場面,禁不住放聲大哭,瓢潑似的淚水,落滿男人的臉與身邊,連衣服都濕了。地上是一汪汪淚水。
男人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因為在他的生命經歷里,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震撼的哭聲,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多的淚水,會從一個眼眶噴射而出的場景。那簡直像兩汪飛濺的美麗噴泉。
男人在夏天最旺盛的時節,從地上站起來,亮出油亮的結實胳膊和大腿。女人覺得自己胸中最柔軟的一面墻,隨著男人的一天天康復也在一天天塌陷。
因為男人的到來,女人尋回失去已久的語言。她會在男人睜開眼睛的時候,不停地說話,她要把十幾年前習慣緊閉的雙唇松開,恢復它們活潑的天性。女人不停地跳舞,不停地唱歌,不停地說話,不管白天與黑夜。幾十年來,女人的生活里根本沒有白天與黑夜,她不需要。
男人在歌聲與舞蹈中站起來,開始審視這個奇怪的女人,丈量身邊奇怪的土地,追逐那群白色的一望無邊的鳥群。當男人聽說,這些鳥群是從一只鳥開始的時候,他張大的嘴半天沒有合上。自然的力量啊。男人禁不住自言自語。
男人告訴女人自己是飛行員,飛機在天上壞了,他才落了下來。男人給女人講很遙遠的城市,講自己漂亮的女人和可愛的孩子,告訴女人城市里的電腦、汽車、飛機、輪船和塑料。女人總是搖頭,因為,她的記憶里只有藍天和很久遠的那一片潔白的羊群了。
前一個月,是女人的嘴從日升說到日落,后一個月,是男人的嘴從日落說到日升。當兩個人所有的話,像埋藏在地下的濕土一天天干涸的時候,兩人都開始變得沉默。男人開始狂躁,每天對著天空大喊大叫,不停地揮舞自己的衣服,在夜里燃起大火,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他瘋狂地要尋找一條路,能讓他走出這片土地,回到他離開的城市與親人中,尋找那些屬于他的單位和工作。可是,一次又一次,他失敗了。第一次失敗可以再來第二次,當數千次數萬次的堅持都變成了失敗的時候,失敗像一團無邊的黑霧包圍著男人,最終也打跨了他的精神。他變得形容枯槁,頭低下來,像一棵秋霜打敗的高粱。
又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隨著土地里漸漸長出的草芽,男人覺得自己身體里幸福的種子開始復蘇。他決定接受眼前的一切,接受現實。所以他開始慢慢快樂起來。
男人和女人的詩篇,在一個夜晚開始。女人沒想到,男人會在她熟睡的時候,突然進入她的身體,讓她鉆心的疼。這種痛雖然是她渴望很久的,但是,她還是不知所措,她掙扎著哭叫著,像一個溺水的嬰兒。當身體的疼痛慢慢被一種顫栗似的幸福代替的時候,她覺得面前好像突然打開了一道絢彩的門,那是一道幸福而刺眼的光。讓她止不住的顫抖,她勒緊男人的臀部,希望那根給她快樂的滾熱的東西,能更深更尖地進入她的身體,讓她快樂到想放聲痛哭。
每天一開窗,就看到滿地的青草和莊稼,還有數不清的鳥群,藍得無邊的天空,還有帶著呼哨的風,男人都興奮得忍不住大叫。“我活在天下最美的畫中啊,我活在天下最美的風光里。”男人脫光身上所有的衣服,在天空下飛奔,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純潔的嬰兒,所以他也開始像女人一樣,扔掉了身上一層層的衣服。那些包裹著身體的棉毛織物,仿佛成了最讓他痛恨的東西,統統都變成泥土吧,在這圣潔的國度里。
女人帶領男人看遍她所有的莊稼和花草,告訴她每一棵花草的來歷。有的是從天空中落下來的,有的是風帶來的,有的是她從清清的河水里撈出來的,也有的是天空中落下的鳥糞里帶來的,女人對種子有著天然的親近,她希望種在她花地里的種子,都有一個奇跡。所以,有的種子變成了大樹,有的種子變成了莊稼,有的變成了花朵。
男人被這些神奇與傳說迷住了。他決定放棄尋找出去的路。留下來,和女人一起過一輩子。
每天晚上都會有一場快樂的肉體戰斗,男人和女人拼命勒住對方的身體,直到兩人像一對漂浮于汪洋的落水者,對方才是自己的依靠。他們拼命地進入對方的身體,廝打著,翻滾著,從床上到地下,從屋內到屋外,從黑夜到黎明,從黎明到黑夜,身體不斷地酸疼,流血。當疼痛被巨大的快樂代替的時候,兩人會相視而笑,感覺高潮之后的身體,就像飄在頭頂的云端。這種無可言狀的幸福,比藍天白天更讓男人著迷。兩人都愛著對方,恨不得把彼此吞進肚子,時時刻刻。
男人和女人做愛的時候,那群潔白的鳥,會在一邊翩翩起舞,獻上一曲又一曲動聽的合唱。那種聲音,是一種莊嚴,更是一種神圣。讓男人和女人都覺得自己的愛,如白云般潔白與寬闊。
日升與日落,在這個寂靜的地方都仿佛變得很快。一晃數月過去了。夏天里的最后一株青草,變成了灰黃,秋天就來了。
突然一天早晨起來,當女人習慣性地攀著男人脖子的時候,男人沒有給她溫暖的嘴唇,而是把她一把推開了。女人瞪著不解的眼神,她渴望的身體由滾燙慢慢變得冰冷。她臉上的笑,漸漸凝固。她不知道,男人為什么會不喜歡她的身體,不喜歡兩個人共同創造的高潮。女人覺得,自己身體的最深處有一扇幸福的小門,只有男人的愛撫和微笑才能輕輕推開,那扇小門里的光會讓她忘記一切,甚至自己的身體。那些快樂的感覺,會融化她,讓她腋生雙翅,變得輕盈。
男人再次變得沉默,狂躁,他又想起遙遠的城市,那些飄香的葡萄酒,大街上成群女人豐滿的屁股和高聳的胸脯。他渴望融進那些女人的身體里,融進城市,享受耳邊永不絕跡的喧嘩,享受滿街汽車喇叭的吵鬧,享受閃耀的霓虹燈,享受部下給他的恭維,上司給他的贊美,享受他在人群中被人贊揚的快感。而這些感覺,在這個角落的天空里,他一樣也不能獲得。
愈是對繁華與城市的渴望,男人愈是對眼前的一切變得痛恨。他開始恨一切讓他當初留下來的東西:那藍得透心的天空,那白得像仙女裙袂的白云;那似贊美詩中上帝讓起舞的潔白的鳥群;那不知時空潺潺的河流;那些在每個季節都會花開大地的花園……一切當初讓他欣喜的畫面,都變成了無比的憤恨。他不再愿意和女人一起出去背水,一起做飯,一起看花,一起睡覺。
他覺得女人豐滿性感的身體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他痛恨最丑陋最卑賤的一堆肉,讓他惡心,讓他想吐。他想盡一切辦法折磨女人的身體,從女人的哀號與淚水中得到快感,女人的身體布滿傷痕,那個給男人帶來顫抖快感的陰道,被男人看成世界最邪惡的地方。他有一種想塞滿它的沖動。他甚至想殺死女人。
男人想到,就真的這么做了。在一個月光皎潔鳥兒輕唱風聲柔軟的夜晚,男人翻身騎在女人身上,他用雙手掐住女人的脖子。他要奪走這個女人的生命!當他看到女人痛苦與憋紅的臉,他的心動了一下,手指一軟,翻下身體,抱頭痛哭。他停手的原因很簡單:如果失去女人的聲音,他會更加寂寞。
男人每天不背水,不陪鳥群,不打理莊稼,他每天都像多年前枯死的一截木樁,坐在門前,從日升到日落,或者日落到日升。從春天到夏天,從夏天到秋天,再從秋天到冬天。不知道多少年,男人以靜坐來渡過自己的時光。
而那個女人,則一日日重復著和男人到來之前的相似的歲月。春種夏收,秋藏冬貯。冬天的河流依然會冰封,依然會結厚厚的冰,女人沒有更好的辦法,她只好用淚水去融化冰,這是個老辦法了。女人每天仍然要想出一個讓她傷心欲絕的事件。她已經不需要回憶她第一個走失的山羊,對母親的思念,她現在只需要回憶一下男人打她、罵她、掐她,給她的無數次的傷害就夠了。想到男人給她的傷,她的淚水就會源源不斷。收干了淚,她會默默地背水回去,給男人燒飯,端給他吃,然后照料那些潔白的鳥群。
女人的身體漸漸干涸,男人當初給她的激情在一天天陷落。她的臉上,像落日一樣在漸漸失去光彩與熱度,開始有了皺紋與憂愁。女人覺得,如果沒有這場愛情,她的身體也許不會這么迅速的蒼老。男人到來的十年,讓她的改變大于沒有到來的三十年。女人覺得自己心底里柔軟的部分,在慢慢的變硬,那些春草與莊稼,那些鳥群也漸漸讓她失去了熱情。女人覺得這種改變,像一把生銹的刀子,讓她豐碩的身體,布滿了裂紋。變化讓她驚慌,讓她學會了更多的思考,而思考總會讓她皺起平滑的額頭。為什么多了一個人,我就會變得這么不快樂呢?女人不停地想。
因為沒有走出荒原的路,女人只有繼續留在這里。雖然男人沒有一句話和她說,她仍然要細心地照料男人。至少她覺得男人夜晚的呼吸,會讓她覺得世界還有另一種聲音。
男人的靜坐與沉默持續了數年。突然有一天,他站了起來,拍了一下彎腰在土地上收割莊稼的女人的肩膀,輕輕地說:讓我來吧。
這種改變讓女人驚喜。她咧開大嘴,痛哭不止,淚水從傍晚流到了黎明。當淚水蓄成一條清亮的小溪之后,男人已經收割完所有的莊稼。男人對女人說:從今天開始,我種地養花,放牧鳥群。你還是我的新娘,我會把你永遠種植在我胸口的水塘里,像一朵盛開的蓮。女人覺得自己無論像什么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又開始喜歡她的身體,喜歡她的歌聲,喜歡她的聲音,喜歡她的一切一切。而這,比什么都重要。
“你是我種植在水里的新娘,多少年來,愛是我所能給你的最美的營養”,男人把這一句話刻在門前的大地上,撒下種子,夏天到來的時候,這句誓言長成了一片茂密的樹林。
女人和男人每天在照顧鳥群與莊稼之后,會給這片樹林澆水除草,他們都希望這些樹長生不老,直到永遠。這些樹和那群潔白的鳥一樣,是他們最親愛的孩子,是他們的命。
女人豐滿的身體開始干癟,頭發花白。男人的背也變得不再挺拔。男人襠下的東西,不再堅硬如鋼,但仍然是女人最喜歡的玩具。她會撫摸著它,讓它跳舞,讓它變得快樂。女人開始和男人一起互相嘲弄對方的身體,并把這當成每天晚上的功課。男人和女人都知道,正是對方的身體,在他們當初相遇的時候陡然間變成了一個陷阱,讓他們沉溺下來,從此失去了飛翔的欲望。身體與渴望,是他們陷落的原因,他們本來應該生活在天堂。是誰折斷了他們的翅膀?是夢。從兩個人相見的那一刻起。
沒有時間的土地永遠是年輕的。男人和女人仍然過著不知日月星辰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那些潔白的鳥群帶領他們離開。
一天早晨起來,男人和女人推開房門的時候,他們發現,鳥群結成了一個巨大的陣形。一只最大的鳥,銜著男人和女人的衣襟,讓他們坐上了鳥陣,飛向天空,鉆進云層。飛起來了!!女人快樂地叫喊,而男人則面色平靜,他想起來,他陷落在這片土地的時候,還是一個英俊的青年。他想起,如果一直向南走,應該是他的家;他想起和女人的第一次做愛;他想起冬天每個清晨,女人在河邊的滂沱淚雨;他想起自己曾經恨女人入骨;他想起那些被他和女人留在大地上的花草與莊稼。男人暢想著,在藍天白云中,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臉色如此平靜。他不知道,在他最后一次合上眼睛的時候,他正經過數十年前離開的城市上空。
望著男人漸漸失去表情的臉,和慢慢變得冰冷的身體,女人失去了降落的欲望,她拍打了一下鳥群,讓它們繼續飛翔。
女人想起很多年前,男人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你知道這些潔白的鳥兒叫什么嗎?它們叫天鵝。一群本來應該活在天堂里的鳥。因為你剪去了它們的翅膀,所以它們一直留在了地上。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