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麥收的六月,宿州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雨水,可是當農戶把黃豆播種下去不久,剛剛沾著七月的邊,雨水忽然就多了起來。從昨天夜里開始,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望著窗外纏綿的雨絲,耳邊仿佛隱約響起了《江南雨》的歌聲:江南人留客不說話,自有小雨沙沙的下,黃昏雨似幕,清晨雨如紗,遮住林中路,打濕屋前花……
或許就是雨絲勾起了思緒,不覺想往符離走一趟。說起符離,一般外地人還真弄不清楚“符離”是個啥,“符離”地名也,現為宿州市轄區內一個小鎮,據說古時此處遍生符離草而得名。古符離,曾經是大詩人白居易年少時居住過的地方,《賦得古原草送別》著名詩章就是寫自古符離集,其中“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詩句婦孺皆知,膾炙人口,從此,天下皆知符離。
往事越千年,今天能使符離名揚天下的還有符離集燒雞,“劉老二”燒雞正是當今符離集燒雞眾多品牌中的佼佼者。
說起劉老二燒雞有限公司的老總劉老二,他大名劉金華,是國內著名品牌“劉老二”燒雞的創始人——一個曾經的泥瓦匠,今天擁有千萬家財的成功企業家。“劉老二”燒雞能在眾多品牌之中脫穎而出,依靠的絕不僅僅是世俗的經商之道,交往多年以來,雖說自己是教師,教學和經商幾乎沒有什么相通的地方,但總覺得這位兄長身上有許多東西值得深究和學習,一直想尋找機會和他聊一番,得些教益,平時教學繁忙,再加上單位從市區東遷十幾公里,到符離集鎮去一趟也不容易,眼下放了暑假,又趕上個雨天無事可做,干脆去和劉老二拉拉呱吧。
臨去前與劉總通了個電話,他正在收雞……
二、“劉老二”燒雞的來歷、木頭變黃金
還真是在廠區的收雞地點見到了劉老二,他也還是那個樣:一身雞毛,滿腳雞屎,一手是計算器,另外的手里是圓珠筆和一張也不知道順手從哪里摸來記賬的硬紙片。我不禁啞然失笑:劉總啊,還是你自己親自上陣?他也憨厚地笑了:這是質量第一關,我不把不行啊。
收好雞,劉老二拍拍身上的雞毛,在拖把上把鞋子蹭干凈,招呼我:走,侯老師,上辦公室。離開雞棚時,他又叮囑工人把地面沖刷干凈,衛生打掃好。其實他不安排,每次收雞結束以后,工人也都會把地面沖洗得干干凈凈的,只不過叮囑已經成為這位總經理的習慣了。
路上,我問:我好像曾經聽說“劉老二”這個稱號是從祖輩那里傳來的,有這回事情嗎?他說:劉家祖輩是鹵制燒雞的,這個不錯,但“劉老二”稱號卻是現代的事情。我還聽到過一種說法:說是符離集的燒雞是從河南道口傳來的,當時來了一位老師傅,在咱們當地帶了幾個徒弟,有一位劉姓的,在幾個徒弟中排行老二,也就是劉家的高祖,所以后來劉家的燒雞就打起了“劉老二”的名號。劉老二笑:這誰還真能撰呢!我是從1985年開始鹵燒雞的,當時我家老大劉新民也鹵燒雞,比我還早些,咱們符離的燒雞攤當年都集中在火車站門口,我和老大的攤差不多挨在一塊,人家的燒雞掛的是“王家燒雞”、“李家燒雞”,你說俺弟兄倆怎么掛?能都掛“劉家燒雞”?還是一個街坊說了一句:很簡單,你哥哥掛“劉老大燒雞”,你呢,就掛“劉老二燒雞”。想想也就這個辦法了,我就找塊舊木頭板,刷上油漆,再寫上“劉老二燒雞”,白底紅字,呵呵,也怪鮮亮的。我感嘆:乖乖,這塊牌子現在可值錢了,已經從木頭牌子變成黃金牌子了!
三、不到此處,怎知春色如許
一進辦公室,已經等在那里的幾個部門經理馬上就圍到他跟前請示工作。看他忙,我就先到院子里溜達溜達。
劉老二燒雞廠可以說是花園式的工廠,辦公區內的花園里各色玫瑰姹紫嫣紅,甬道旁白玉蘭潔白如荷,靠近辦公室的窗戶邊,是幾株枝繁葉茂果實累累的無花果,沿墻的棗樹枝條上,綴滿淡黃色細細密密的棗花,如若晴天,四處流淌的肯定是它甜蜜的芳香。向生產區那邊望去,則是垂柳依依。細雨霏霏中,欣賞這眼前的美景,正是:賞心樂事“劉家院”,不到此處,怎知春色如許!
而在這片美景的背后,劉總怎么起的家,創業初期是什么樣的境況,對于很多人來說,可能都是個謎。
四、馬尾提豆腐、面包變螃蟹,兩遭走麥城
等我回到辦公室,兩人繼續剛才的閑聊時,我就不禁好奇地問他,開始鹵燒雞的時候順當嗎?他搖搖頭,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哪能順當呢。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首先自己的孩子娘就不支持,直到燒雞店開業的當天,她才下定決心放棄街道工廠的一份穩定工作,回家一起幫著操辦燒雞的事。
我好納悶:鹵燒雞總比你當時在建筑隊掙錢多啊,她為啥不支持?
原來,在鹵燒雞之前,劉老二最先還做過面包。那是1981年,他看到市場上面包挺暢銷的,但是做面包的全宿縣就一家,賣面包的客商都在那家廠門口排隊進貨,就覺得做面包應該能掙錢。心思一動,就跑到合肥一家單位的食堂,看人家怎樣做面包。學得差不多了,回家才發現做面包的酵母粉在宿縣根本買不著,最后打聽到南京有賣的,人家卻又不零賣,只得扛了一整箱的酵母粉回來。到家把廚房改造一通,變成了面包房。那時條件太簡陋了,沒有空調保溫,就找塊塑料布在廚房里隔出一塊當作發酵室,里面放個煤爐子;為了保濕,爐子上再擱個水盆。你想,那煤氣加上水汽,真是熏得人頭疼。不過好歹總算把面包烤出來了,看看也怪喜歡人,可是用手摸摸,面包外殼硬邦邦的、光油油的,紅中帶黃宛如烀熟的螃蟹。
我忍不住地笑:是你做面包的技術不過關吧?劉總搖頭否認:沒有面包專用粉,叫神仙來,也得做出“螃蟹殼”。想想也對,那時最好的面粉也就是“富強粉”,想買要憑票,通常供應的都是“八五面”(100斤麥子出85斤面粉),麥麩子等其它雜質都混在里面,上哪里做得出皮焦瓤軟的面包呢?
賠了錢,面包也沒做成,劉老二又干起了建筑隊的活。干這活稱“提泥兜子”的,為啥這樣叫,那年月沒有吊車、吊斗、攪拌機等什么機械化的工具,沙漿泥料都是靠一塊粗布拴四個角提著,那不就是個兜子嘛!建筑隊是個泥水活,沙漿泥料迸一身,你往那一站,人家都不愿意和你站一坨(宿州方言:站在一起),嫌你臟。等劉老二不是提泥兜子的小工,已經是掂瓦刀的了(干技術活的師傅),可還是沒有人拿正眼瞧他。話說到了1983年,《人民日報》刊登了一篇介紹山東牟平縣馬家堆村做出的豆腐可以用馬尾巴拎起來的文章,這個真奇了!都說馬尾巴拎豆腐——別提了,他的豆腐竟然可以用馬尾巴拎,說明里面有門道!劉老二千里迢迢跑到山東牟平縣,又是火車又是汽車的折騰,最后還花兩塊錢坐自行車終于到了村里。當天晚上就住在師傅家。晚上師傅先泡了一桶豆子,翌日早晨劉老二挑著泡好的豆子,跟著師傅到生產隊的磨房,磨成豆漿后再挑回去,師傅把制作豆腐的過程從頭做到尾,他在旁邊看著,打個下手。至豆腐做好,學習即告結束,學期大半天,學費50塊錢。那可是1983年的50塊錢,不是個小數哩!從山東回來,劉老二就借錢置齊了磨豆腐的設備和一應干活的家伙,和孩子他二舅一起做起了豆腐。這也是個苦累活,天天起五更睡半夜,凌晨一點左右就得起來磨豆子,晃包,煮漿,點石膏,再包上包……一直忙碌到天亮。最后一算賬,搭了工夫錢沒賺到不說,竟還欠了幾百塊錢的債。
我胸口里有點兒發熱:光看劉總現在的一份千萬家業,可有幾個人知道這種艱辛的滋味哪。
五、兩口大鍋里能盛多少錢啊
賠本的買賣不能做,豆腐不再磨了,劉老二看看沒有別的好路,又回頭上了建筑隊。很快他便是領工了——就是現在的施工隊隊長,工資漲到每天七塊錢,每月工資兩百多……按說,當年工資兩百多元已經很不低了,就是坐機關的工作人員那時的工資也大都只是幾十塊錢。可是劉老二家里有六口人,人均才合到三十多塊錢,僅僅顧得上溫飽,而且他還要還債,更別說發家致富了,老是這樣“窮過渡”,啥時候是個頭?
我問他:那你準備干什么呢?開始想做燒雞生意了?
劉總說:那幾年我經常帶著建筑隊給幾家燒雞專業戶砌爐灶和維修爐灶,記得是1982年的時候,我帶幾個小工子去給一個燒雞專業戶維修爐灶,一看那兩口大鍋,真厲害。問那家老板,鹵燒雞能得用著這么大的鍋!那人不以為然:這還算大?春節時,就這兩口大鍋還忙活不過來呢!你說那樣大的兩口大鍋,里面盛多少錢呵!從這兩口大鍋里,我就知道燒雞能賺錢。后來就留心了,注意看別人是怎么賣燒雞的,時間長了也就看出了點經營門道。到了1985年,終于下定決心鹵燒雞,把劉家祖傳鹵制燒雞的手藝繼承下來,讓自己能過上好日子。
可是和孩子娘一商量,她還是不同意,被我幾次折騰怕了,說生意你快做過一遍了,沒掙著錢不說,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到現在也沒有還清,要干還是你自己干吧……眼看著燒雞攤就要開業了,孩子娘在街道工廠軋她的棉花就是不下來,我就把她軋棉花的姐妹秦桂芝先請來幫忙,她看看連自己的伙伴都肯離開了街道工廠來幫著她丈夫鹵燒雞,她還要硬撐什么勁呢?結果在臨開業的前一天,孩子娘終于被我“撅”下來了。
六、戴著“紅帽子”去創業
什么叫戴“紅帽子”?我不解。
劉總解釋:1985年,雖說改革開放已經好幾個年頭了,可是人們心里還是有放不下的東西,就怕國家的政策有變,不知道哪天再被割一次資本主義的尾巴,還是怕“冒富”,不敢放心大膽地發展私營經濟……戴“紅帽子”就是個體戶掛靠集體企業,以集體的名義進行工商活動,這樣心里好像才有底。
當時劉老二戴的是“符離集街南居委會熟食門市部”的“紅帽子”。街道給了他200塊錢作為啟動資金,在火車站門前劃給他一塊2平米的鋪位,每月上繳街道100塊錢管理費。鋪位說是2平米,拉尺子量量,呵呵,只有1.8平米,但好歹也算是有個經營場所啦,就這么一塊夏不遮陽冬不擋風的“袖珍”經營場所,也還是街道特別照顧他呢。
這個攤位原來的攤主是位老太太,她就是拉一張破桌子,上面擺個玻璃杯,里面是有點茶葉味道的黃水,不可能做出什么生意,街道看來也沒指望她有閑錢上繳,所以才把這個攤位劃給了劉老二。她呢,就往邊上靠一些了。然而她是先來,他是后到的,“占”了她的攤位,她能高興嗎,老太太拉長了臉。劉老二便盡量幫著她看攤、賣茶、收錢,晚上如數奉上。老太太不需要時刻坐在那里刮風下雨的守著受罪,時間久了,也就處得像一家人了。
我問劉總,剛剛開始時,鹵燒雞的廠房在哪里?
他說哪來的廠房,你不是去過嗎?股河北邊的三間瓦房,一個院,兩百多平方米,一家老小吃住、燒雞生產加工包括倉庫都在里面。那時的條件和現在是沒有辦法比了。
七、雞販子“跑反”,一石四鳥
創業初期的生產條件是非常簡陋的,而最主要的問題還數原材料供應階段性緊張。那時,毛雞(活雞)都是雞販子從下面鄉鎮農民手里收來的,雞販子一下汽車,各家燒雞專業戶都立馬上去爭搶……當年劉老二才剛剛進入這一行,燒雞肯定是賣不過早已站穩了市場的“符離集燒雞八大戶”,這八大戶已經成了氣候,雞販子們當然巴結他們,哪會把一個新手的劉老二放在眼里?
這一帶農村有個習慣,操辦嫁娶宴席的日子都選在上半月,婚宴上燒雞是少不了的,這期間燒雞就賣得快,毛雞自然供不應求,各家燒雞鹵制專業戶都搶購毛雞,不管它什么死的活的,帶毛就行,是雞就搶。所以上半個月,雞販子都挺起腰桿昂著頭走路。可是一到了下半月,大規模的宴席幾乎沒有了,毛雞的市場需求直線低落,以至雞販子再一下汽車,就看他們誰跑得快嘍。說真的,那幾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那些雞販子脖子、肩膀、背上都是毛雞,都快找不到雞販子的頭在哪里了,反正那一窩里最大的頭就是雞販子的頭,頭上能淌汗的也是。你看這邊汽車還沒有停穩,他們就沖出車門,飛奔向燒雞攤,誰先到,誰的雞才能賣掉,后到的真是連擩都擩不掉。符離集人把這叫做“雞販子跑反”,這時燒雞戶可以盡挑盡揀,而且還要壓價。就那,雞販子寧愿折點也不愿把一窩嘎嘎叫的活物再背回家,臟臭不說,還得喂它半個月,弄不好,再“勾了西”(宿州方言:死掉的意思)幾只,那真叫賠了工夫搭了食,可就折本折到家了。
針對市場的冷熱震蕩,開始劉老二干脆自己下鄉收雞,經常騎車跑到六七十里以外的支河集去,雞是收到了,可是時間長了人卻受不了,從買到賣,里里外外操不過來心。怎么辦呢,還得另想辦法。這上半月是雞販子的天下,到下半個月風水就轉過來了,賣方市場變成了買方市場,為啥不利用這個市場規律呢?劉老二理清了思路,下定決心利用下半月的買方市場大量買進毛雞,進廠后立即宰殺成白條雞,冷凍保鮮貯存,把貸源的主動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其實這一招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大家都能看到,或許別人看到得更早,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人敢去邁出這一步。因為大量買進毛雞,要資金;半個月出不了貨,要占用資金;冷凍保鮮要冷庫、要場地、要制冷設備。一句話,需要投資!投資肯定就有風險,要解決資金來源,還更得有敢于冒險的勇氣。當時市場上根本沒有冷凍保鮮的大型冷柜,就連家庭用的冰箱都看不到,劉老二四處打聽哪里有制冷設備,一直問到了徐州也沒有。這當口上一個親戚幫了忙,說別費勁找了,自己做吧。親戚幫忙給畫了張冷庫設計圖,劉老二就比照葫蘆畫瓢。為了買無縫鋼管,他拉著板車把宿縣城里都跑遍了,材料、設備準備停當,就帶人把冷庫建了起來。
劉總有點得意地望著我,說侯老師你可知道,這冷庫給我帶來了多少好處?他伸出來三根手指頭:一、我的貨源不再成問題了;二、由于在下半月是買方市場,我可以用比較低的價格買進毛雞;這三、可以說是“劉老二”燒雞的開山之寶,也是“劉老二”燒雞之所以能從燒雞行業當初的無名之輩變成今天的排頭兵的資本,更是取信于消費者的法寶,它是“劉老二”燒雞的立家根本和傳家寶!
作為當時個體戶,劉老二率先在符離集建成了冷庫,每當下半月毛雞不好賣,別的燒雞鹵制戶無法進貨的時候,他卻能夠大量收購,占據了市場的先機和主動,可以自豪地對毛雞的質量提出要求,明確告訴雞販子:病雞、死雞一律不收!不活蹦亂跳的不收!病雞、死雞白送都不要,你扔,都不準扔在廠區內!要扔,到劉老二燒雞廠外邊扔,愛扔哪扔哪,越遠越好!另外,在燒雞店門口還掛起一塊牌子,公開向社會和消費者承諾:如發現劉老二燒雞廠買進一只病、死雞,獎勵舉報者100元。這下子不得了了,社會上一片叫好聲,有人就問其他的燒雞老板,人家劉老二敢掛這樣牌子,你們誰敢掛?
我又趕緊問他,那塊牌子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牌子是鐵皮的,當時也沒有什么燈箱牌匾的,就隨手找了一個沒有底的鐵皮水桶,自己動手把它剪開,用錘子敲平整,牌子就做好了。
我說,你這塊牌子雖然是鐵皮做的,可是社會、大眾、消費者的贊譽早已經把它變成了金燦燦的金牌了。
劉總的臉上浮起一縷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說,就這么一個冷庫,它所發揮的作用,按你們文人的話說是“一石四鳥”。
我打趣:劉總,怎么多了兩鳥?
冷庫還有一個好處我沒有說呢。現在不都時興說什么“第一桶金”嗎?告訴你侯老師,我的第一桶金就是從冷庫里掘出來的,有了這桶金,就有擴大再生產的后勁了。1991年我開始在河對岸買下兩畝九分八的地皮,大約有2000平方米,并且購進了一批機械設備,總投入30多萬元。兩年后,燒雞廠從當初的200多平米的家住院子里,遷入了近2000平方米的新廠,手工式作坊變成了機械化流水線。
八、誠者有信,仁者無敵
劉老二燒雞廠門口有一對石獅子,左邊底座四個字:誠者有信;右邊底座四個字:仁者無敵。我一直想問問劉總這其中的說道,在他的眼里,“誠者有信,仁者無敵”包含有怎樣豐富的涵義?劉總沉吟一下說,這還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楚的哩,咬文嚼字咱也不會,這樣吧,我給你講幾個故事吧,也許你侯老師可以總結出“涵義”。
故事之一:先前給你說過,剛剛開始賣燒雞的時候沒有店鋪,只有露天經營的攤位,后來才有了一間小屋。那個攤位挨著符離集火車站的出站口,離票房也很近。許多人去車站詢問車次,那些工作人員很少有好臉色給人看,也不知道后來怎么的,車站只要有新的火車時刻表,就先給我送一大沓子來。你猜猜咋回事?原來是因為車站工作人員態度不好,業務不熟,時不時的還和乘客發生爭吵,旅客說你們業務也沒有劉老二他熟,態度更沒有劉老二好,這下可好了,車站工作人員看我好說話,樂于助人,就找到我說幫幫忙,我們那邊要是沒人,你就給照應著。有點意思吧,劉老二燒雞店變成車站問訊處了。這么多年我就一直這樣想的,看見別人有困難的時候,能幫別人一點就幫一點,確實幫不了的,也要給人家說句暖心的話,給一點安慰和鼓勵,千萬別給人家冷臉子看,更不要惡語傷人了。可能是來問車次的人太多了,時間長了,我把許多車次換乘站名都背得滾瓜溜熟哩。
故事之二:當時的攤販大都集中在符離集火車站的出站口一帶,小商販做生意特別需要零錢,零錢找光了,現去銀行也來不及,找附近的攤位換,一來同行是冤家,人家不一定愿意幫這個忙,二來即使肯幫忙,可是誰會專門準備一大堆零錢等著你呢?咋辦,有人說劉老二這個人怪厚道的,找他試試。他們一來,我是笑臉迎進,給他們換好零錢,再笑臉送出。這下好嘍,后來到我這里換零錢的是越來越多,弄得連我自己也不夠用了,嗨!打那以后,每天出攤前,我就先專門到銀行換它一大堆零錢再說。
我是實在忍不住笑了:劉總,你又得多掛一塊牌子了:零錢兌換服務處。
故事之三:以前符離集沒有路燈,一到晚上,只有各家店鋪里面亮著,其余全是黑乎乎的,行人和來買燒雞的都不方便,我就從店里扯根線子在外邊掛了一個燈炮。這個燈一掛,周圍可真熱鬧了,小商小販都湊過來了,賣青菜小販的菜筐把我這燒雞店門口的路都快要堵住了,我倒覺得沒什么,可是商販一多,不免也堵了別家燒雞店的路,他們不愿意了,一起來找我說:老二,你咋搞的?你扯了一盞熊燈,把他們都給招引來了,不影響咱們的生意嗎,你還不把他們都攆滾蛋!我勸那幾家賣燒雞的,你也看看他們都是干啥的,不都是混窮的嗎,到了這個時候青菜再賣不掉,挑回家過一夜,還不是白扔的貨!你說叫他們走還不容易?根本不用攆,我把燈往屋里一收,不就什么都結了?你說堵了路礙了生意?但真要是想買你燒雞的,就是多走幾步繞過去,也得去買你的。咱們和他們也都差不多,就互相擔待點吧。那幾家賣燒雞的聽我這樣一說,也不再要攆他們了。
這個結局讓我舒了一口氣,聽他繼續講。故事之四:咱們符離集也就這巴掌大的地方,街坊鄰居都熟識,有的出門買菜忘記帶塑料袋,經過我店門口就招呼了:老二,拿個袋子使使。我就說好哩,把袋子送到他手上,還得問一個可夠?無論是誰,來要幾次,都是一要就給,從來沒有舍不得。說起來,一個塑料袋也值不了幾分錢,可是一天下來要多出去兩三百個袋子,算算也是不小的數。侯老師,要知道,我那時也剛剛起家上路,沒有什么家底子啊。
我說:其實對這件事情的衡量并不在于一只塑料袋究竟價值幾許,而在于能做到日復一日的真心實意地相送,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侯老師,咱們都知道,有些小商販喜歡玩秤桿子,缺斤短兩是家常便飯,老百姓最煩、最頭疼、最敏感的就是這個。說起來,論重量就是兩把的事,要在錢上說,也就一毛兩毛的,可是他拿錢是真金白銀的來買東西,你扣秤,你就是欺負人,就是蒙眼哄,只要發現,傳出去,以后誰還肯上你的門?
故事之五:我的燒雞店開門以后時間不長,就聽說市面上出現了一種電子秤,里外兩面都帶數字顯示,買家賣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非常好使。我花了2000多塊錢從上海抱回一臺,往店里一擱,你猜怎么著?嘿呀,成了西洋景了。外面很快便傳開了:劉老二買了個會算賬的電子秤,兩面都能看,那家伙真厲害,燒雞往上一擱,斤數就出來了,還準得出奇,捏只螞蟻放上去都能稱出斤兩來!那秤還能得很,會算賬,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許多人就是沖著想看這臺電子秤,都要來店里買一趟燒雞,把這臺能出斤兩又會算賬的家伙好好研究一頓,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到處都知道劉老二有一臺讓人信得過的電子秤,好名聲出去了,生意也上了門。火車沒有大提速的時候,一天一夜在符離集車站要停好多趟車呢,許多乘客利用停的時候跑出來買燒雞,甚至有外地人慕名專門在符離集站下車,就想嘗嘗真正的符離燒雞是什么味道。滿街都是符離燒雞,究竟誰家的最好呢?向路人打聽,答復往往都是“劉老二”燒雞,甚至熱心腸的人還會親自把外地人帶到“劉老二”燒雞店門口。
剛才說電子秤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可是我在店里的時候,一般零頭只要不到一塊錢,我都不要了。有的人經常為一毛兩毛爭得臉紅脖子粗,還說,憑啥要讓給你兩毛錢,我自己有兩毛錢還能弄碗面條子喝呢!你看這不是傷了和氣又壞了生意嗎?
故事之六:咱們符離后面不是個“集”就是個“鎮”,地面不大,周圍十里八鄉的都是農村,農村來買燒雞的還真不少,他們的自行車沒有車籃,農村的路又坑坑洼洼的,燒雞夾在車后座,往往還沒有到家就顛抖掉了。我就老早準備好捆綁的繩子,碰到這樣的情況,哪怕他車子騎老遠了,我都攆到跟前,替他綁好系結實,才放心讓他走人。有的年長的見我這樣,就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說金華啊,你對他們可比對俺們的全功(劉全功,劉總的父親)兄弟還周到噢。
我替劉總“解嘲”:衣食父母嘛。
是啊,老百姓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他們有困難的時候,咱能幫多少就幫多少。
在這一方面,劉老二的故事就更是數不勝數了。自打他自己脫貧以后到現在,這二十幾年間,為了幫別人一把,捐獻出去了將近100萬元的善款。我幫他算了一筆賬,從1985年起至今的22年中,平均每年他捐資在5萬元左右。很多錢連他自己都想不起來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2003年以前,廠里已經完成了100名小學生的助學指標。
——從2003年開始,資助兩名大學生完成了學業。有位叫趙士登的在最后一個學期堅持不下去了,從北京來信求助,廠里就馬上給他匯去2500元,讓他能順利畢了業;還有一位張玲,她父親去世得早,家境貧寒,從她2003年考上大學起,每年廠里給她5000塊錢,直到今年畢業。
——古符離小學的原址是一座龍王廟,你想想這廟能是解放以后建的嗎,從解放前到現在,天長日久早已成了危房。2003年的一天,古符離小學校長和村、鎮的兩位干部來到劉老二燒雞廠,講述了一大堆困難。校長嘆氣,說跑遍了符離集,化緣了一圈,一個子也沒有見到。劉老二問修繕舊房要花費多少,他們斟酌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準數。劉老二心里尋思,盡著要,估計他們開不了兩萬元這個口。見他們還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樣子,劉老二急了,說索性房子也別修了,幾十年的破廟還修個什么勁,給你們十萬,重新建設吧!學校蓋好了,請劉老二去剪彩,他到了一看,教學樓前的水泥路面就兩米寬,其它的地方都還是泥地。他又著急了:趕上陰天澇雨時,到處都是泥水,孩子們連站的地都沒有,你們咋就不把校園都鋪成水泥地呢。理是這個理,然而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劉老二追著問,這都鋪成水泥地,再給你們兩萬夠不夠?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立即又掏出了兩萬元。
我的心里一個勁地在感動,可從劉總的表情和口吻上,你感受不到任何施舍的痕跡,那滿臉的懇切、真誠的口吻、慮事之周到,就像是給自家辦事。
時間接近十二點了,劉總招呼我去吃飯。他家里吃飯的地方不大,一張小方桌,幾個凳子隨意地散放在飯桌周圍,中午飯是豌豆稀飯、饅頭,菜很豐盛,基本上來自于小雞的身上:雞肫、雞心、雞肝,燒雞更是少不了的。劉總盛好稀飯遞給我說,今天沒有米飯,就吃饅頭。我笑了,這樣好。和劉總之間,相處得很輕松很家常,從來不需要客套,這也是我能和他保持幾十年往來的原因之一。否則,也許我會選擇終止和離開。
飯后,劉總今天也不午睡了,上辦公室咱們接著聊。正好廠辦主任也吃完飯剛剛回到了辦公室,劉總對他說,你把咱們廠里這些年給社會的資助記錄拿給侯老師看看,有些我確實記不得了。
捐款記錄我大致瀏覽了一下,最早的一次記錄是2002年10月,最近一次是2007年5月15號,共計27次,顯然這是一份不完整的記錄。兩張A4紙記得雖然密密麻麻,可是沒有分類,沒有分欄目,就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最基本的記錄。看第一遍,令人眼花繚亂,再仔細看了一遍,才算理出個頭緒:捐款的類型大致可以分為資助型、贊助型、救助型三種。修橋鋪路的有三筆,合計9000元;像前面提到的幫助貧困大學生張玲和趙士登完成學業的兩筆,合計22500元;還有為學校基本建設捐款的,僅前面所說的古符離小學就是十二萬元,這些都應該是屬于資助型捐款;還有救助老弱病殘、雪中送炭的9筆,合計10200元——這里面的情況就多了,有為他人治療白血病、腎功能衰竭、心臟病等疾病的,有為失火困難戶建房出資的,這些都應屬于救助型。贊助型社會公益活動款項約13筆,有給符離逸夫師范學校提供獎學金1000元、有2006年兒童節給符離中心幼兒園10000元,有給環衛工人贊助服裝的……
我問劉總,這里有一筆給殘疾人乒乓球隊的20000元是怎么回事?
劉總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當時聽說他們的生活、訓練條件很艱苦,難以為繼,就給他們一點支持吧。
正是由于得到了這筆贊助,能夠堅持訓練下去的蕭縣的劉美麗、任桂香在2002年悉尼殘疾人奧運會的乒乓球賽中為安徽爭得了一枚金牌,后來在其它各種大賽上也連續的搶金奪銀。按說那枚奧運金牌里也有劉老二燒雞廠的一份功勞。遺憾的是他們的領隊當時“忘記”把悉尼殘奧會取得金牌的消息告訴廠里了,這個領隊也真夠“大意”的!
這份記錄的不完整得到了映證,有一件事在這里漏了記載。我好像還聽說過劉老二為一家小學搞了一個飲水工程,那是四山村子里的小學院內沒有飲水設施,孩子們沒有水喝,一下課,就每人拎個小玻璃罐,跑到學校外面的井臺去打水,那井沿上趴一圈孩子,萬一一頭攮里去多危險啊。劉老二知道后捐了三萬多塊錢,安裝抽水機,接上水管子,把自來水引進了學校。
我想起飯前跟劉總開的再掛幾塊牌子的玩笑,看來劉老二燒雞廠還得再添置一塊慈善機構或者“民政局”的牌子。
這時我仿佛明白了石獅子底座上銘文的涵義了:仁者無敵,仁者,對他人關懷扶助,修橋鋪路,對同行不貶低不樹敵。誠者有信,誠者,對消費者真誠實在,做老實買賣,信,有信譽,可信賴。
劉總謙遜、溫和地笑了:差不多吧。
九、昨天的輝煌與明天的發展
辦公室的墻上掛滿了各種獎牌、榮譽證書,還有桌上放的獎杯,記載了劉老二燒雞有限公司這些年來的發展軌跡,工廠規模從1985年股河北邊三間房一個院的兩百多平方米,到1991籌備新廠,經歷7年的時間;1993年遷進第二個廠址,廠區面積接近3畝,是當時起家作坊的10倍。第二個廠使用到2000年,一共八年的時間;2001年又搬遷到了現在的新廠,廠區擴大到20畝地,面積比第二個廠又翻了七倍。投資規模70多萬元,是第二個廠的13倍。
我問,這第三個廠還準備再動嗎?
劉總信心十足地說,動,肯定要動!明年準備和他人合股,引進千萬資金,把現在的廠區再擴大一倍……
我再問,咱們廠現在每年能給國家交納多少稅收呢?
他說,一個整頭吧。
我還真不知道這“一個整頭”是多少呢。劉總告訴我:一百萬。
我感慨,咱們廠為國家的貢獻真不小!
劉總忽然靦腆起來,只是笑,憨厚樸實的笑容里透著一層靦腆,過了一會兒才冒了一句:咱是黨員嘛!又補充:中共黨員,1994年入的黨。
劉總下午的工作又要開始了。我起身告辭,他也不送,我和他之間不需要客套。
外面的雨已停止,經過雨水洗滌,空氣清新,廠院里的花草也更加秀麗。
十、誰說做老實人吃虧
站在廠門口,我又仔細端詳了那兩尊石獅底座上的銘文:仁者無敵,誠者有信。
我情不自禁地琢磨,這二十年來,劉老二燒雞有限公司依靠產品質量和誠信經營穩步發展,走出了一條特色經營之路,企業不斷發展壯大,其中成功的奧秘是否就在這八個字當中呢?世人都說做老實人吃虧,可是這一規律在劉老二身上好像并沒有應驗,他做老實人,做老實買賣,自己掙到了家業,為國家做出了貢獻,這怎么能說是吃虧呢?修橋鋪路,雪中送炭,救人危難,資助貧弱,這是積德行善,惠及社會,固然自己辛苦掙來的錢要施予他人一部分,可是他自有良知和道德的滿足,自有他道義上的追求,又哪里說得上吃虧?劉老二真的沒有“吃虧”!
劉總以他豐富的人生閱歷,對社會的認識深刻、準確,能把握住社會的動向與發展的潮流,心地善良,做人誠懇,不欺不瞞,做事執著認真、堅忍不拔。這些,更應該是一筆價值甚至超過他千萬身家的巨大的精神財富呀。
劉總無論在哪方面都是我的老師,或者說都是我的良師益友。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今天和劉老二拉呱,應該如此吧。
責任編輯舟揚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