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海有十六年的工作經歷。時至今日許多青海朋友仍與我保持著深深的友誼。青海XX縣的藏民朋友扎西,就是眾多朋友中的一個。當初我認識他是因為先認識他的父親,那時他也就十歲出頭。扎西如今四十歲了。幾日前來京旅游,看完景點打算要回去了,我自然要接待一下。誰知這一接待,竟讓我經歷了一個令人十二分震驚的不眠之夜。
這天夜晚,藏民朋友扎西的講述讓我心如刀割。他講述到,在青海存在一個捕獵國家珍稀野禽以及蝴蝶的地下黑網絡。這個黑網絡組織嚴密,有數百人的規模,從九十年代初期到現在,已經作惡了數十年之久。至今仍安然無恙地存在著。這個網絡從基層的村莊、草原做起,每天都有人在山溝密林和草原雪山的深處秘密流竄。他們用槍或是用夾子、套子、網子等非常殘忍的工具來捕獲這些稀有珍禽,抓到后送到縣或州上他們的聯系人那里,再由聯系人送到西寧市附近的一個秘密地點--據說是他們的總部。總部最后付錢給他們。一般一只展翼2到3米的巨型珍禽青海金雕收購價僅為300到500元人民幣。收購到這些珍禽后由總部的人制成標本,出手為3000到5000元,買到蘭州、上海、廣東等大城市。在這些大城市中又有一個或幾個隱蔽的出口國外的珍稀禽類和蝴蝶的貿易網絡。一旦出國,譬如一只青海金雕標本又會以數萬美金的價格出手。近年來伴隨著這種鳥類的即將滅絕其國際價格也隨之暴漲,暴利的刺激又讓這些喪心病狂的家伙們更加肆無忌憚的去搜尋和捕獵這些鳥類。
青海金雕是一種近乎完美和神異的巨型猛禽。在藏區,藏民同胞將它們視為神靈。其高大的體型和灼灼有神的金紅色眼睛多少年來一直是畫家和攝影家極力表達的題材,其金灰相間的羽翼在夕陽和晨輝相映的天空中閃爍著無比美麗的光彩。我不知道對鳥有沒有用帝王般的高貴來形容,假如有的話,青海金雕將當之無愧。二十五年前,我因文字罹難而被發配到祁連山里。在山野里散步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這種巨禽。我坐在一個山頭上,它在另一個山頭上,兩相對望。那時候的它是孤獨中的我的精神伴侶。它展翼悠游飛翔的時候是那樣的自由自在,經常使仰望中的我如入化境。后來因為這個特殊經歷,我寫作了自己唯一的一部有關青海的長篇小說《鷲王》。我打問過那里的朋友,說如今在偌大的祁連山抬頭望去,整天都看不到一只青海金雕。這說明這種巨禽在今日的青海已非常非常稀有了。當然首先與其低下繁殖力有關。一對青海巨型金雕每年只能繁殖一只。環境污染又是其生育能力低下的又一無形殺手。加之這些非法捕獵者的長期(安然無恙的)存在,導致它現存的數目,已經是比之于青海藏羚羊,是更加稀有更加亟待保護的動物了。
扎西講道,在他們鎮子東頭,住著一個謊稱是收羊毛的商人。開始時,人們見他收購貓頭鷹,每只大概百元左右。村民們不曉得,這貓頭鷹同時也是國家極力保護的動物。青海的經歷讓我知道,青藏高原的貓頭鷹,從體型和羽毛都較之于內地的更大和更漂亮。特別是它們的眼睛,猶如乒乓球大小,特別適宜觀賞。所以這也導致了這些罪惡的黑手堅持數年伸向它們,將它們制作成標本。這種罪惡的勾當在眾人眼皮底下居然一干就是十多年,當地政府沒有人過問。許多當地干部甚至向其購買或者直接索要標本,作為贈送外來客人的禮物。
扎西講述整整一夜,講到一只青海金雕的死,失聲痛哭。2007年的春節,人們都沉浸在節日的快樂中,一只巨型青海金雕被人用將近兩米高的木箱籠運到他們鎮子。打開箱籠的時候,金雕還活著。相當于十歲少年大小的體型,一身金灰相間的羽毛和紅寶石一樣的眼睛使周圍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當時就有一位藏族老人提出抗議,說這鳥不能殺,隨后又有許多藏胞三番五次地趕到他的小院里與其協商,但是黑心的所謂羊毛商人就是置之不理。他此刻的想法就是趕快結果了它,否則還會有更多的藏民來找麻煩。因為這種鳥是藏民族的神鳥,是他們英雄的稱謂。但是當天夜里,這個心狠手辣的羊毛商人將這只金雕的翅膀和雙爪用鐵絲緊緊捆住,將它的頭用木板夾住,然后用巨大的鋼針扎進它的頭里。第一次,金雕似乎死了。松開十五分鐘后,發現又活動起來。然后第二次又捆綁起來,又猛扎其頭部。松開后金雕不再動了。到天亮時,金雕又
奇跡般地掙扎著活過來!它居然站立了起來,寶石般的眼睛又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了!這種帝王般的鳥類看來確實有異乎尋常的偉大的生命力。它的復活,讓所有看到的人都驚呆了,心軟了。這時候,這只巨型青海金雕也似乎像通靈了一般,居然瘸著腿走了幾步,到靠近土屋房門的地方,眼睛流著淚,向我們人類服軟了,用企求茍活的眼神望著人類,像一個受傷的少年一樣,希望人能放了它。此刻的它,已不再是草原上的王者了。在過去,在它輝煌的日子里,它甚至可以將一只半大的小狼叼到數百米上的天空,此時此刻它雄風不再。它不知道它遇到的是一個人類中的獸類,他要殺死它換取他所渴望的金錢。吃完早飯,羊毛商人喝了口酒,給自己鼓了鼓氣,又一次對它下毒手。據他自己說,他每年要碰到十幾次這樣的事情--是的,是十幾次這樣的屠殺!從事他這種“職業”的人,青海還不知還有多少!
與金雕同等命運的是蝴蝶。據說個別珍稀蝶種在國家的動植物標本檔案館里都沒有,但在他們手里有。他們在青海的僅有的幾個地方設有收購點。每年到特定季節,組織當地老百姓去捕捉。捕捉后立刻制成標本,以每只35元的價格買出。購買這些蝴蝶的一般都是些日本人。這些日本人也時常打著旅游考察的幌子,來到青海來做這種非法勾當。一些特別稀有的品種只在很小的地界才有。但在這些懂行的——即有專業知識的日本人的帶領下,通過這種所謂的考察,施行他們非常準確的捕獲。而這種捕獲,常常是帶有滅絕性的。
怎么辦呢?怎么辦呢?怎么辦?
在扎西這位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牧人的眼淚里,我看到一個天真無邪的無辜者的悲痛!
我的心,也已被那只遭受三次毒手才被殺死的青海金雕——的血腥事實反復蹂躪!與我私心去想,它或許就是我在祁連山里看到的那只雄視千里展翼蒼穹的金雕。這種帝王一般偉大的鳥類——青海金雕,如果不能引起我們趕快去關注,去保護,任憑罪惡的黑手年年如此的對其這樣屠殺,那它只能存在在我們的記憶里——以后,我們——當然還有我們的子孫后代誰也甭想再見到它神奇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