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化名)自己舉報自己行賄事件將如何收場,幾乎是一個謎。
3月30日,張英的溫州口音再一次從遙遠的電話另一端傳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她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堅定,變得脆弱而無助。現年她57歲。
當地有關部門對她反映的行賄煙草專賣局局長林長聰事件進行調查后做出結論:“與事實不符,有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的嫌疑。”
張英對此結論強烈質疑,兩年前承諾辦事,給他送了錢,兩年后辦不了事又退錢,什么錢需要他保管兩年多?如果最終辦不了事退錢都不算受賄,那法律還怎么認定犯罪?”
6年多的滿懷期待,給張英今天帶來的不僅是對女兒工作“失落”后的憤慨,更有自己提前退休巨額金錢損失的心痛,以及舉報得不到正當對待時的心情迷失。
送7萬“活動費”的復雜心情
時光回溯到8年前。
張英為女兒盡快正式調進浙江省溫州市文成縣煙草專賣局,在時任局長林長聰的承諾和鼓動下提前退休。
張英原是農村戶口,被征地后進入該煙草專賣局任職出納。煙草專賣局豐厚的工資待遇使得張英一心希望女兒能頂替自己在煙草專賣局的正式員工編制融入煙草行業。按照征地時的約定,張英的女兒完全可以頂職。
當張英找到局長林長聰商量女兒頂職事宜時,得到的答復是:“你是土地征用職工,只要你退休,根據國家政策你的子女可以頂職,現在你女兒雖然是咱單位的臨時工,可表現很好。但辦事需要拿出一定的活動費,如果你不拿,我也不好辦,現在大家都是這么做。”
1999年,張英樂滋滋地提前5年辦理了退休手續。也開始了行賄生涯。
張英這樣對記者描述她的行賄經歷:第一次送錢是1999年下半年,把1萬塊人民幣遞給林長聰時,他什么話也沒說,顯得心情很平靜,當時我的手卻有點顫。
第二次送錢是在2000年,給他送去6000荷蘭盾時當面什么也沒說,過了幾天打電話問我一千荷蘭盾折合人民幣多少錢?我當時心想這人真土,還是笑著告訴他折合人民幣3500塊錢。
2001年又給她送去300歐元,當時去的是他辦公室,怕別人看見,我將信封賽進他上衣口袋后慌忙走出來,簡直像做賊一樣,心還怦怦直跳。最后一次送錢是在2002年,林長聰給了我張工商銀行卡,要我把錢打進去,我打進3萬塊錢后,心想是不是應該留張簽字單據。轉念一想,人家辛苦為你辦事,你還存小心眼,太對不住人家了。
四次送錢的總金額為7萬元人民幣。除此之外,每年的大小節日我還要親自登門送上大量禮品。
張英說,每一次行賄出來后,她腦海里漂浮的總是女兒頂職后幸福的笑容。
誰知,張英的7萬元人民幣并沒有使她愿望成真。送錢時沒有留證據,也為她之后的舉報歷程埋下了絆腳石。
7萬行賄金被公開后
從1999年到2004年,張英苦苦等待了六年,女兒的頂職問題卻始終得不到解決。其間她不止一次催問林長聰,得到的答復總是“正在協調,再等等。”
2004年上半年,當一位陳姓女孩占據張英退休后唯一的崗位名額入職后,張英的愿望被敲擊得支離破碎。
陳姓女孩上崗沒幾天,張英被林長聰叫到辦公室告知:“上級不同意安排你女兒到縣煙草局工作。”林長聰一并將放了近兩年的人民幣退還張英。
張英這樣回憶她和林長聰的交涉過程,“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呆住了,太出乎想象了,一點征兆沒有。幾天后我再次來到林長聰辦公室,我不甘心六年的等待就這樣變成泡影,想尋求補救之策。我問林局長:‘我女兒頂職不成,是不是因為錢送得少。’他聽到這話臉就青了,態度粗暴地沖我吼道:‘就你那幾萬塊錢還想安排女兒到煙草局工作,有本事的,你可以去告。’”
這次談話后,張英的心跌入了冰窖。隨后,她走上了舉報之路。先是檢舉林長聰受賄,最后是舉報自己行賄。但是,這些不僅沒有得到重視,她還被指誹謗他人,三次被拘留。
自己舉報自己之后調查和結論接踵而來。然而,張英發現,事件不是被調查的越來越清楚,而是越來越模糊。
2004年,張英曾向溫州市煙草專賣局上報此事。市專賣局專門就該事件召開會議討論。整個會議紀要表示,市局調查認為張英三次給林局長送錢,他都已歸還,沒有構成犯罪。
而在張英眼里,所謂的歸還,只不過是受賄后沒有辦成事才退錢的,依然是受賄。況且,錢并沒有完全退還。
這次會議的結論促使張英在2005年1月,再度向文成縣紀委反映該問題。文成縣紀委經過調查向張英公布了調查報告,報告上說:張英敘述,她以為子女解決工作需要疏通關系為由,送給林長聰6000荷蘭盾,林長聰將錢收下一段時間后還給張英5000荷蘭盾,另以給小孩玩為由留下1000荷蘭盾(價值人民幣3500元)至今未退還。對此林長聰予以否認,張英沒有提供其他證據證實,上告證據不足。
是受賄還是保管?
此外,張英2001年送給林長聰的300歐元,林長聰稱當時張英將信封丟到桌上就走了,他就將信封放入手提袋,當晚乘三輪車時將包遺失。過了一段時間,手提包找回時300歐元已不見影。
直到2004年12月,林長聰將歐元折合人民幣2500元退還給張英,但張英因未能解決子女就業而不愿收回該款。林長聰已將2500元上交紀委。
因此,張英反映林長聰未退還300歐元一事屬實,但林長聰占有該款的主觀故意不明顯,且已將該折合款主動上交,不宜作違紀論處。林長聰收受300歐元后保管不善,沒有及時退還給當事人,建議給予批評教育。
至此,林長聰除了接受調查和批評教育外,仍在原職工作。
“受賄變成了‘保管’,變成了‘沒有及時退還。’這簡直太離譜了。”張英說她不服這樣的結果,更對相關調查產生質疑。
2006年5月10日,溫州市煙草專賣局紀檢組、監察處向浙江省煙草專賣局紀檢組、檢查處發出了一封《關于文成縣局退休職工張英舉報該局局長林長聰受賄的調查報告》,得出的結論是“與事實不符,有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的嫌疑。”
2006年5月,溫州市煙草專賣局有關人員到文成縣對張英反映給林長聰工商銀行卡打錢進行調查。調查顯示,“2002年9月30日張英確實向該帳戶存入了6筆存款共188602.5元。其中3筆是舉報信中所說的現金存款單83200元。”
此后,調查組得出結論,這個帳戶是文成縣煙草公司單位帳戶,目前仍在使用。張英打入的錢都是零售戶交來的購煙款,并非給林長聰的行賄金。
而張英卻對此強烈質疑,“我行賄的是林長聰的個人帳戶,溫州市煙草專賣局有關人員去查的是文成縣煙草公司的單位帳戶,這是兩碼事。”
5年與60萬
關于此事,記者聯系溫州市煙草專賣局有關負責人員時被告知:“對于張小英的舉報,在媒體報道后,從國家煙草專賣局一直到地方有關部門都非常重視。在調查中,也證實了林長聰確實有一次2萬和3萬收受張英人民幣的事實,但過了幾個月后,林長聰都還給張英了。所以,我們認為林長聰不存在主觀意識上的受賄。”
張英認為,林長聰并不是對受賄款保管不善,而是實實在在的受賄。在受賄行為無法自圓其說的情況下,才退錢的。這并不改變他受賄的性質。
“我是2002年之前向他行賄的,他直到2004年才退錢給我。什么錢需要他保管兩年多?如果最終退錢都不算受賄,那法律還怎么認定犯罪?”張小英氣憤地說。
目前,林長聰已經調往溫州市洞頭縣任煙草專賣局局長。而原本屬于文成縣煙草專賣局臨時職工的張英的兒子,在2006年12月被解聘回家。理由是考試不及格。“這并不是辭退我兒子的真正原因。他們(文成縣煙草專賣局人士)和我說過,只要我停止舉報,就再把我兒子弄進去工作。”張英說她不會這樣妥協的,只有答應子女頂職后,她的舉報才會停止。她不甘心六年的等待,和原本屬于自己女兒正當頂職范圍的肥肉被排擠到別人碗里。更不甘心提前5年退休造成的近60萬元損失。
張英說,她退休時月工資是8000塊,2006年煙草專賣局普通員工一年能拿到10多萬,5年她就損失了將近60萬。如果當時林長聰不答應她頂職的事,她就不會損失這么多錢,林長聰要給個說法。
此外,張英說,“更令我想不通的是,這么一件有社會影響的事件,為什么林長聰能輕松‘帶病’調任他職?而我為了找他(林長聰)談話,竟被三次拘留。”
目前,張英的舉報行為還在繼續,到底是受賄還是保管,誰都無法預言,這事像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