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馮小剛與張藝謀都是很有個性風格的中國導演,《英雄》、《十面埋伏》和《天下無賊》讓他們把各自的電影事業推向又一個高峰,而在《夜宴》與《滿城盡帶黃金甲》中他們卻留下了一些遺憾,對經典故事的效仿,而不是翻拍,使各自影片陷入了一個怪圈。
關鍵詞 馮小剛 張藝謀 《夜宴》 《滿城盡帶黃金甲》
馮小剛與張藝謀可以說是中國電影的領軍人物,特別是像《天下無賊》、《英雄》、《十面埋伏》這樣的大制作電影,無論是從制作上還是從主題上,都可稱是中國電影史上的經典奇跡。馮小剛的賀歲片曾讓中國觀眾如癡如醉,在嘻哈怒笑間表現的是深刻的現實主題,經典的對白成為了時代的符號。張藝謀的電影又備受影評者的青睞,其對中國文化的思考鮮明地體現出東方色彩,成為了東方文化的詮釋者與發言人。
但看了《夜宴》和《滿城近代黃金甲》之后,有一種怏怏的感覺,兩部電影既沒有忠實于原著,又對原著有過多的情節效仿,從中我們也看出了導演在敘述故事能力方面的欠缺,或者說影片缺少成熟高明的編劇。不知是兩位導演的失誤,還是他們有意為之,用一個大成本作成一場“模仿秀”。電影不像是所有的素材集中圍繞著主題,倒像是很多游離的主題縈繞著素材。也許這與馮小剛太急切要闖入國際及張藝謀欲實現讓鞏麗當一把皇后的允諾心理有關,他們把影響巨大大家都熟知的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與曹禺的《雷雨》情節搬上熒幕。這一方面可能會吸引一些《哈姆雷特》與《雷雨》的影迷。但同時卻消解了這兩部電影獨立的審美價值與主題深度。
《在宴》
其實《天下無賊》雖為賀歲片,在給觀眾視覺沖擊的同時,卻有著足夠深的可供人文解讀的主題,從各方面來講都堪稱二十一世紀中國的經典之作。其題目本身就是一個懸念,警醒般的反諷足以引起觀眾的思考。這里既有時代的批判性,又有哲學的反思性。且符合東方人的審美。那是一個在燦爛的陽光下“別樣”的世界,那是一場關于“毀滅”與“拯救”的命題,那是一首讓人懷念的、憂傷的、凄美的、讓人震撼的人性之歌。敘事如流水般自然流暢:畫面(特別是黑白色切換及定格的運用)、對白(可稱句句經典)、音樂(靈魂融入骨髓里)都足以產生驚心的震撼。而《夜宴》中這一切再也找不到了,整體感受是做作有余,內蘊不足,不是點到即止而是表達錯位。莎翁表現的是人的性格悲劇,也是人性的悲劇,更是理想的悲劇,而《夜宴》貝U更像一個女人的故事,是對女性女權問題的探討,對人性善變的詮釋。因為有太多的依葫蘆畫瓢效仿,所以消解了主題的深刻性,馮小剛把一個盛大的宮廷人性夜宴敘述成了一個《哈姆雷特》,這是他的失敗。
《夜宴》中有很多失誤,這些失誤造成無以挽回的精心設計的徒勞。
第一個失誤,選材上不應以觀眾熟悉的《啥姆雷特》為參照。《哈姆雷特》的國內外影響就如同耀眼的驕陽,再明亮的星星放到太陽的光輝里,都會失去光亮,所以《夜宴》再深的主題,在《哈姆萊特》的影子下都會被消解。尤其是那個王子,太單薄了。
第二個失誤,不應詩意敘述。這不適合宮廷歷史題材。《夜宴》中的畫面、武打動作很美。但仍舊是東方的飄逸之美。甚至可以說與《十面埋伏》、《英雄》中的打斗差不多。但張藝謀用意是想撕毀一個民間追尋的夢(性情純然、生命爛漫的小妹的夢。心性純潔、義膽柔腸的飛雪的夢)。而《夜宴》不是,《夜宴》是一個重大的嚴肅的歷史命題,所以才造成視覺情感上的錯位與扭曲:恐懼不夠、算計不足、悲情不深。模糊淡化了主題。
第三個失誤,精心設計的對白過火,與情境顯得格格不入。馮小剛的“對白”可稱一絕,《手機》中有很多經典,《天下無賊》中語言都極其精辟、自然。而《夜宴》中每一句臺詞都精心設計,但太多太過就做作了,讓觀眾感到是在看戲,很假,不能投入到情境中去。如婉后(章子怡飾)生硬的對歷帝(葛優飾)說出:“讓我改口很難,叔叔”。如婉后對無鸞(吳彥祖飾)歇了一口氣才說完的那個大長句:“不要用這樣的尖酸刻薄的語言和一個無助的女人說話”(也可能與演員表演有關):如賣毒藥的老頭兒與無鸞和婉后對話中蒼白地重復那句:“比那包毒藥更毒的是人心”等等。這些能突出劇情內涵和映襯人物性格,但有明顯的表演痕跡,不能很好的融入情節,所以看《夜宴》倒像是在看一部戲劇,夸張有余,內蘊不足。
第四個失誤。抬高藝術性,造成表達不清。影片多次運用“聲畫分立”,而沒有給出預期鏡頭。造成敘事邏輯的含混。《十面埋伏》不符合生活的邏輯,但符合情感的邏輯,我們知道這是藝術片。而《夜宴》是歷史片,老王的面具流淚觀眾尚可原諒,但幾次“聲畫分立”卻引起了觀眾的反感。一次是歷帝與婉后在床上時,無鸞進入宮殿所在的位置:一次是婉后與無鸞在宮殿對話時,歷帝所在的位置:一次是殷氏父子對話時,婉后所在的位置。觀眾知道這是平行發展的。但關鍵是想看清楚位置。而這里偏就不清楚,當然經過觀眾費力地仔細分析會得出一個大概的結論。但這不是觀眾所期望的。這犯了商業片的大忌,不能滿足觀眾的心理預期,使觀眾產生厭煩或逆反心理。
第五個失誤。煽情不足,缺少震撼的力量。《夜宴》中的隱喻象征很多。如歷帝手中常拿的玉(女性)和金劍(男權與王權),片頭的蝎子(人心)、片中的面具(權術)和片尾的茜素紅(人性)等等。然而,劇中的煽情不夠,震撼不強。歷帝的死徒勞了,盡管他貪心地想“魚”與“熊掌”兼得:無鸞之死很荒唐。是效仿哈姆雷特的需要:即使是青女的死也沒有得到觀眾的同情,相反引起的是厭惡,她反成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死有余辜”者。結局婉后的死仍然象征味兒太濃,失手的茜素紅(貪欲的徒勞)、飛來的越女劍(爭斗的延續),客觀升發出的僅僅是“女性的不易”的體悟。《夜宴》看完了,也便完了,相反如果婉后不死,觀眾倒奇怪了,因為中國歷史上除了武則天還沒聽說有哪個女皇帝。這就不如《天下無賊》中王薄(劉德華飾)用自己的生命換來自己妻子和孩子幸福的一生來得震撼。王麗那狼吞虎咽地吃東西時眼中流出的淚。讓我們再次體味到了一位母親對孩子的深深的愛和對丈夫的感激與懷念。
另外,《夜宴》音樂雖然很幽怨,但沒有敲在觀眾的心坎上,所以達不到《無間道》《十面埋伏》、《天下無賊》中音樂把靈魂滲透到骨髓里的那種揪心的效果。
馮小剛把莎翁的經典故事、張藝謀的詩意敘述、陳凱歌的精英意識和自己的精辟對白等多方優點結合到一起,卻組成了一個“四不像”。這就使得《夜宴》變成了一匹華麗的錦緞、一張昂貴的錫箔,雖扣金鉚玉,卻仍是一個平面,沒有聲響,沒有血肉,沒有生命,沒有靈魂。《夜宴》也成了商業不商業,藝術不藝術,歷史不歷史,武俠不武俠的影片了。各方面均不盡人意。讓觀眾原有的期待化為一場空。
《滿城盡帶黃金甲》
張藝謀的武俠片《英雄》和《十面埋伏》上映后,雖遭到多方惡評,但其成功之處還是有目共睹的:深刻的主題精神。濃重的文化色彩。如詩如畫的詩意敘述,讓觀眾看到這是兩部經典的東方電影《英雄》中在英雄的黃金時代注定會有東方式的大義的悲壯的英雄;《十面埋伏》中從人為的埋伏到命運的埋伏,小人物的結局是注定的無助與彷徨。《英雄》可以看作儒、道、法、墨的相生相克及東方文化核心精神的完美闡釋:《十面埋伏》的主題可以上升到對人類生存困境的思考。不管是《英雄》中當飛雪從臨死的如月口中得知真相(心愛的夫君沒有做對不起自己的事)后。從其玉劍上滴下的那“一滴血”。及殘劍與無名決斗中奮不顧身心灰意冷地拭去濺到飛雪臉頰上的那“一滴水”,還是《十面埋伏》中小妹臨死之前那象征生機盎然的綠色(小妹的綠衫與綠竹)和象征生命絢爛的燦爛金秋。及劉、金捕頭決斗時那象征天寒地徹的。八月飛雪”的那種含蓄。不管是《英雄》中小妹遠遠望著心愛的主人與飛雪雙雙殉情而無法阻止時那撕心裂肺的呼喊,還是《十面埋伏》中劉捕頭看到小妹誓死之志后的心灰意冷凄悲無奈欲哭無淚的搖曳身姿,那“無聲勝有聲”的手法,都是典型的東方的“有余不盡”的美學、哲思。所以張藝謀的《英雄》和《十面埋伏》被稱之為“詩意敘述”當之無愧,震撼之余讓人久久回味,其主題的深邃,內蘊的深遠,意象的雋永,情感的收放。都是無人可及。而《滿城盡帶黃金甲》則不再是和潤清麗,而是表現得有點鋪張晦澀。
《滿城盡帶黃金甲涮情過似于《雷雨》。沒有看就已經知道大致的情節了,不過有一點還是可以的,就是《雷雨》作為中國的現代經典,外國人不一定都熟悉,不像中國人熟悉《哈姆雷特》那樣,所以其在國外還是有吸引力的,這也就促成了《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成功和注定《夜宴》的失敗。
但《滿城盡帶黃金甲》中還是有一些遺憾的,我們不得不說這是影片的軟肋,就是題材的選定和編劇上。
一、劇本的選擇處理上,情節是效仿于《雷雨》,而主題又不忠實于《雷雨》。
對不懂《雷雨》觀眾來說。《滿城盡帶黃金甲》就是《雷雨》,相仿的情節與人物關系,把一個家庭悲劇搬到了古代社會,但實質這一搬就把一個含有“命運悲劇”“性格悲劇”與“社會悲劇”集于一身的“人性悲劇”變成了單一的“歷史悲劇”。形而上的哲學命題沒了。復雜的心靈掙扎沒了,時代的特殊性也變成了千年不變的“歷史”。一切的人性的“個”都變作了歷史的“類”,而觀眾偏又把其與《雷雨》聯結起來,弄得是陰不陰、陽不陽。
二、潛臺詞太多,鋪墊交待不足,隱含過深。
《英雄》中飛雪劍上滴下的那“一滴血”,隨后是紛紛而下的黃葉,突然間,變成了紅色簌簌而落,我們可以領會到那是飛雪此時的心境,仿佛心在滴血,天地一下子就變了顏色。濺到飛雪額上的那“一滴水”,在高手決斗中也沒能被殘劍忽略,所以當他飛出戰圈全心全意地為飛雪擦拭的時候,他的心早巳與飛雪去了(死了),哪還顧及什么名利生死。《十面埋伏》中那完全融入自然綠色中的小妹,那“燦爛的金秋”正是小妹向往的“風一般的日子”、“田野爛漫處”,而“八月飛雪”讓我們真感到了命運的殘酷,這種風雪之寒尤不足抵決斗中人物的內心之寒,那種慘酷與凄悲真是感天動地。含蓄但不晦澀,不符合生活邏輯但符合情感邏輯。而《滿城盡帶黃金甲》中一方面觀眾仍沉浸在《雷雨》的情節當中,另一方面又不知為什么人物的結局發生變化了,而這種變化的原因就是潛臺詞。老王與王后都洞悉一切,所以結局是歷史的必然。特別是三王子“兵變”,很多觀眾還硬找他與蔣嬋的關系,那就大錯特錯了,影片中根本就找不到這種暗示,當他曉得其他人的關系后,只是為了奪權。由于交待隱諱,造成很多理解上的誤區。
三、影片歷史反思更多,人性刻劃較少。感染力量相對減弱。
《雷雨》中敘述的是生活。生活的震撼,生活中的觀眾能看懂,但《黃金甲》是歷史。歷史的故事,不懂歷史的觀眾很難讀懂。而這里刻畫的人物又存在臉譜化的傾向。人文內涵太少,人性復雜的東西表現得不夠。人性的掙扎很刻板(二王子稍豐滿些),主人公代表的是典型的共性必然,而缺乏復雜的個性掙扎。所以周樸園的變化符合人性,而老王的舉止完全是歷史行為。繁漪的反抗完全是人性的,而王后的反抗被剪輯成野心家的陰謀。《雷雨》是柔性的,《滿城盡帶黃金甲》是剛性的。剛性的電腦特技大場面交鋒很有氣勢,但“人味”少了點,心里鋪設不足,刻畫缺乏人性。所以《滿城盡帶黃金甲》中,悲劇力量或者叫感染力量就無法與《十面埋伏》、《英雄》舊比了“滿城盡帶黃金甲》客觀烘托出的是冷漠與血腥,而非殘酷與迷惑。曹禺《雷雨》的核心主題之一就是殘酷。殘酷到了極致(父親無意中點破謎底——兄妹亂倫,結果一夜間三個孩子死去,一個兒子出走,兩個夫人瘋掉,只剩一個孤零零的老人讓孤獨悔恨啃噬著靈魂),這一點倒像《十面埋伏》那慘無人寰的無奈與《英雄》那慷慨悲歌式的愴涼。所以《滿城盡帶黃金甲》是《雷雨》的情節,但并非《雷雨》的主題。《雷雨》的主題是壓抑、是迷惑、是殘酷、是心靈的交鋒。而《滿城盡帶黃金甲》則是探討一個傳統的千年難變的歷史命題。我們撇開《雷雨》看,《滿城盡帶黃金甲》是一部好作品,但與《雷雨》聯系起來,就不好說了。
《夜宴》和《滿城盡帶黃金甲》都是大成本的制作。卻同樣都是效仿之作,但他們都不像是在敘述著什么,倒像是在描寫什么。整體上給人的感覺仍是怏快的,美中似有不足,興奮之余總有一絲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