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制作層面看,電影《霸王別姬》制作精致。氣派恢宏,有縱深的歷史感。兼俱細膩的男性情誼。但當人們在十多年后仍對該片津津樂道時,可見其成功的原因并非僅僅是該片的拍攝技巧與智性敘事,而是一個文化邏輯。這個文化邏輯的內涵就是影片宣泄了知識精英的文化訴求——對人文精神缺失而感到悲涼和無聲的吶喊。
“程蝶衣”這一人物形象無疑是影片的靈魂,他的一生在與世俗社會的對抗之中充滿了孤寂與悲涼。他從小就掙扎在苦痛之中,被母親送進戲班后,先是忍受斷胼指之痛。盡管是胼指,但也骨肉相連,可為了掙個活路,必須斷去它:一如他必須離開他的娘親,沒有退路。在鮮血淋漓的慘痛之中,他被按倒在祖師爺的香案前完成了入行儀式。最令他最難以忍受的是師傅讓他學坤角,背棄自身的性別。執拗的蝶衣總念成“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而飽受刀坯之苦。但他依舊不肯改口,一錯再錯,“這其實并不是‘錯’,而是一種堅持,是對性別倒錯的頑強抵抗——也是對他一生悲劇演變本能的逃避和抵抗?!彼踔疗髨D毀掉自己的手以擺脫唱戲的悲慘命運。蝶衣在學藝中一次又一次反抗苦難的人生,這種經歷造就了他倔強性格和反抗意識,也造就了他的藝術功底,并使得他不得不認同和依戀這種充斥暴力的文化和社會。
蝶衣在學藝的過程中。豪情仗義的大師兄成了他的偶像和保護神。久而久之,他對段小樓形成了一種特別的依戀和期盼,這種依賴決不是狹隘的男女之愛。然而,這種感情與他對藝術的感情一樣并不為世俗社會所理解。
在段小樓的世界里,充斥底層社會的謀生智慧。他經常拍磚、拍茶壺為師傅和自己解圍:作為戲班里的大師兄,他深諳其中的游戲規則,勝任和愉快地配合師傅。當段程二人走上從藝之路并成了名角時,他們對藝術便顯現出兩種迥異的態度。袁四爺來昕戲時,蝶衣想得到其栽培。而小樓則想“讓他聽明白了。沒他四爺的捧場,咱在北平也照唱照紅。”這里透著底層人民對權貴的不屑,全無藝術的追求,當袁四爺請他們細談《霸王別姬》這出戲的學問時,段小樓則表示另有意趣——喝花酒。段小樓在這一意趣中得到了意外收獲——菊仙的愛,這又是一個傳統的話本演義中江湖男兒與風塵女子的經典情緣?!俺痰拢涡恰钡墓适律嫌织B加了“菊仙+段小樓”的傳奇。菊仙似乎是蝶衣在世俗社會應有的形象——在權力秩序中安分守己、稍帶點練達與狡黠。但蝶衣并沒有在這個既定的弱者軌跡中行進。執著地尋找著自己的藝術理想。菊仙與蝶衣的矛盾沖突就這樣開始了。
抗戰時期。菊仙在小樓被捕事件之后。表示“再也不唱了”,要做正經營生,小樓只好玩蛐蛐:抗戰勝利后,蝶衣因給日軍唱堂會而被捕,菊仙說把他救出來就不唱了,還要立字據。之后,小樓只好賣西瓜去了,解放后,在戲劇改革的討論會上。菊仙的一聲高喊打斷了小樓可能不合時宜的發言。驅使他對藝術說了昧心話:當小四取代了蝶衣出演虞姬之后,段小樓決定罷演,又是菊仙阻止了他。程蝶衣與菊仙的人生價值取向沖突在事件中不斷升級,段小樓也在世俗力量面前不斷妥協,終于導致了蝶衣的絕望。
因為程蝶衣只有在虞姬和霸王的故事中才能找到“從一而終”的知音,在這種精神幻象中,蝶衣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而當自己連出演虞姬的資格都被取消后,他的精神世界貝川一片荒涼,艱難的人生自然全無意義,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了。當小樓勸他服軟時,他回答和回敬了一句“虞姬是怎么死的”以示自己的理想和決心。之后,程蝶衣燒了自己賴以維生和精神象征的行頭。面對著“無法直面的慘淡的人生”,他決心以死來抗爭。但是。他面臨著是“無物之陣”,他知道小樓和菊仙的所作所為也無疑是世俗人生的最佳選擇,他不能對這種憤恨追根溯源——沒有誰可以為國民性負責。但蝶衣的心已經死了。他換上了新社會的行頭,成了世俗社會的冷眼看客。文革結束后,蝶衣和小樓重新回到舞臺。一句。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又引起了蝶衣內心的百般滋味,他坦然地自刎而死。像虞姬一樣從一而終。
程蝶衣的孤寂與悲涼與人文精神的缺失和流氓精神的泛濫有關。在中國傳統文化的世界里,只有對策略、義氣的信仰而沒有對終極真理的信仰,沒有“愛”的宗教情懷。中國人精神中的“流氓”特征就是一種地地道道的無賴邏輯,崇尚暴力、虛幻的原則、實在的人性和世情、講厚黑和權謀。段小樓其實非常理解蝶衣,但他無力抗爭世俗社會。其邏輯就是“唱戲要瘋魔不假,可要是活著也瘋魔,在這人世上、在這凡人堆里,我們可怎么活啊”。于是“往往僅僅出于‘活著’的目的,災民可以不擇手段:為了吃飽喝足他們可以做任何殘暴的事情,可以接受任何無恥的任務,干任何下賤的營生”。影片中的那爺、菊仙、段小樓無一不是這種“災民”的代表,該片對此做了深深地思考和批判。
程蝶衣有著對人生進行持續追問的勇氣,但它是孤寂的,更多的國人內心缺乏一種精神依靠。因為儒家學說只是一種倫理道德學說,不能為我們提供持久的依靠。我們的理想人格是能夠恰當地處理人際關系的君子,而不是為純粹的精神性問題痛苦不安,甚至獻身于某種超越性的信念。影片用一種細膩的筆觸為我們描繪著這樣一個有著充滿孤寂與悲涼的角色,它提出了當下社會的重大命題,直接指向人生的終極關懷,這就是影片的獨特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