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樣的旅途物語

常見的旅途題材影片講敘的一般都是主人公的成長故事。出品于1998年的日本影片《菊次郎的夏天》講述的也是一個關于旅途中的故事——兩位“少年”在尋母旅途中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引發的各種各樣的事件，這兩個“少年”在旅途中感受到現實的嚴酷和人們的溫情。從題材層面上來看，這是一個類似于《尋母三千里》的非常普通的故事。但這部影片自有其有別于同類題材影片的獨特之處：全片沒有任何涉及人生觀、世界觀或是非觀的討論。似乎也沒有把重點放在尋母少年在旅途中的成長，最精彩的部分在于后半部即為了掃除尋母未果的郁悶而在河灘露營盡情游戲的部分，反映出來的不是成長而更象是對童真的回歸。

這部由北野武編劇并執導的影片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正男(9歲，小學3年級學生，關口雄介飾)從記事起即和奶奶生活在東京的老街區，父親在正男出生不久即遭遇事故身亡，據奶奶說母親則是為了正男在遠方工作。放暑假了，正男的朋友們都和家人出門旅游了，剩下閑極無聊的正男一人在家。一天，由于偶然的機會，他發現了母親的相片并得知了母親的地址，于是趁奶奶外出工作時。拿著僅有的零花錢和暑假作業溜出家，決心開始自己的尋母冒險旅程。菊次郎(彼得武飾)是一個身為大人但心理仍還未成熟的不務正業的中年混混，靠老婆養活。因為老婆的命令，菊次郎突然被賦予了帶正男遠行尋母的使命。但旅途還未正式開始，菊次郎就已在賽車場把老婆給的旅費輸光，在他正生氣地喝悶酒之時，正男卻險些被一個“可怕的伯伯”性騷擾。救出正男后，兩人開始正式向母親的所在地出發。有了菊次郎的瞎胡鬧，這一路的旅程并不太平和寂寞，所到之地充滿了搞笑、風波和事故。經歷了投宿旅館、搭順風車等一系列事件，他們終于訪到了正男的母親家，但等待他們的不過是對幼小的正男來說過于殘酷的現實。為了安慰傷心的正男，菊次郎和在旅途中偶遇的無業哈雷機車兩青年、流浪文學青年在河灘上露營。在花樣百出的搞笑游戲和動聽的神話故事中，正男的心慢慢地得到了溫暖。

影片運用了平行蒙太奇，將平行的時間交融在一起，菊次郎一條線。正男一條線，敘述了兩個主人公的故事。這部影片的獨特之處之一在于角色關系的設置。身為大人、被賦與“帶領者、保護者”使命的菊次郎和少年正男之間并不是作為“大人和小孩”的關系建立起聯系的，而是作為“背負著同樣創傷的孩子”之間的關系共同享有了一個夏天，在旅途中建立并加深了感情。在帶領正男尋母過程中，賭錢、在所投宿的飯店里引起的各種風波、想盡各種歪點子來搭順風車等等。無不反映著菊次郎這個“老男孩”的童心，他教給正男的那些歪點子，不是個“負責任的大人”會教給孩子的。和老實、沉默的正男相比，菊次郎更象個孩子。而在那個永遠等不來公共汽車的公車站里，望著熟睡的正男，菊次郎嘴里嘟囔說“哦，原來是這樣的呀”，這是一次身份的認同。同樣，在神社里，正男照顧因到處搗亂而被人痛揍一頓的菊次郎的場景，也代表著他們之間身份的認同和距離的拉近。而當正男終于尋到母親家門，卻因親眼目睹的場景而明白自己已被母親所拋棄的事實時，正男傷心極了：同樣傷心的還有菊次郎。他立刻下意識地用善意的謊言和行動來安慰正男，這都反映出菊次郎的孩子氣。此后，菊次郎更是鼓足勇氣到附近的老人院偷偷探望自己的母親，返回河灘后就象是甩掉所有包袱一般，徹底地變成孩子王，領著一班人在誰也不會來的、象是被世界拋棄的河灘上開始了他們為期數日的露營，在這里創造出了屬于他們的時間和天堂，以此來治療心中的傷痛。與其說是安慰正男。倒不如說參加的每個人都自得其樂。從中得到了自己所尋求的心靈的慰藉。此時的他們越是快樂越令人覺得同情，玩的游戲越是幼稚卻越令人覺得可愛。由于身世的相同。菊次郎所需的其實也正是正男所需的。對少年的受傷的心靈來講，也再沒有比這更有效的治療了。也許這是正男生來第一次體驗到真正的“玩耍”的滋味，只要看他那逐漸綻放開來的笑容就能知道他的內心所得到了溫暖，在影片結尾處他又恢復了生氣。因此，河灘的這場戲令人越發地覺得童真的可貴，正如片名叫作《菊次郎的夏天》而不是《正男的夏天》聽昭示的那樣，整個影片更側重于描寫菊次郎，讓人感到“孩子氣的大人”的魅力。

據說北野武是想嘗試通過“尋母之旅”這一普遍題材，以自己的方式打動觀眾。讓觀眾發自內心去思考“人和人之間的距離的保持方法”這一問題。從題材上來看，這部影片的確有別于北野武之前所偏愛的暴力題材，它以一個普通題材來為我們講敘了一個充滿笑聲和感動的故事。盡管題材不同，但影片卻是一如既往地延續著北野武作品所特有的被稱為“剃落的美學”的導演風格：將臺詞和說明極端簡約化，打破了傳統電影流暢敘事、流暢剪輯、流暢節奏的規則，整個影片更象是由一組組四欄漫畫組合而成。經過和說明被排除，直接突入到高潮和結果。場景的轉換、情節的進展交待得十分簡潔，甚至有時令人覺得突兀，最典型的如菊次郎為何要與正男同行這個重要的情節。僅只以其老婆的一句簡單命令即向觀眾做了交待。畫面隨即轉為菊次郎和正男獨處的鏡頭。又如突然地、沒有任何話語鋪墊地就讓菊次郎到老人院探望自小遺棄他的母親。北野武的電影給人的印象總是如此。有故事設定(尋母)，有開頭和結尾，但沒有中間的連貫情節。每個情節、場景之間的關系很松散，完全可以由別的情節或場景來替代。不僅如此，北野武影片的鏡頭感也是與眾不同的，整部影片由一個個小故事組合成。而每個小故事中又運用一個個高度濃縮甚至是夸張的、漫畫式的鏡頭來構成，給人造成十分強烈的瞬間印象。但形式的簡潔不等于內容的簡單。這一系列高度簡潔又具有極大沖擊力的鏡頭傳達出的信息是如此豐富，令人不得不佩服設計、捕捉到這些的鏡頭的北野武的電影天賦。影片中還存在著大量的個人面部特寫，以及大量運用長鏡頭來描寫兩人或無精打采、或快步逃跑、或踟躕前行的步姿，這些都恰如其分地捕捉住了人物的內心。例如正男和菊次郎在公共汽車站里的那場戲里，就反復多次運用了長鏡頭，非常好地表現出兩個角色之間的關系、距離，是意味深遠的很好的一場戲。此外，此部影片中仍有幾處運用了北野武作品中所常見的畫面拍攝手法：人物從鏡頭前走出畫面后攝影機仍在拍攝那已沒有任何實際內容的畫面，有時甚至會持續數秒。這種空白感、余韻感使人有時間沉浸在角色所處的氣氛中，感受到角色的心情，實在是很妙。

影片的開頭和結尾是同一場景。正男背著旅途中遇到的女青年送給他的帶著天使翅膀的背包，上面系著菊次郎給的“天使之鈴”。在橋上歡快地奔跑，伴隨著音樂大師久石讓創作出的那空靈、舒展、歡快而又溫柔的音樂。當在片尾再次看到這個鏡頭、聽到這音樂時，令人覺得那么的溫馨，心靈受到了慰藉。據說這個鏡頭是北野武在創作這部影片時在腦海中最先浮現出來的畫面。也許，這就是《菊次郎的夏天》聽想要傳達給觀眾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