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三峽好人》是賈樟柯幾近完美的作品,它不拘泥于美學追求,而更注重樸實劇情的設置、質樸人物的塑造、藝術上小處入手,以小見大體現平民情結和質樸的藝術氣質。它以獨有的詩意現實主義手法,展現了中國人民的質樸美學意味,體現了中國的主流價值觀念。
關鍵詞 詩意現實主義 風格 值觀念
一、引言
《三峽好人》是一部放在大師級作品中也毫不遜色的影片。它所散發出來的現實主義精神與樸實風格,在歐美大片橫行胡編亂造之風盛行的中國和世界影壇顯得尤為珍貴。某些神秘的場景和意象被認為富于超現實主義色彩,展現出中國當下現實的超現實本質。但是,要說這些場景和意象是超現實的,不如說是詩意現實主義的。超現實主義電影或電影中的超現實主義段落,給人的感覺是荒誕、恐怖,而《三峽好人》并沒有給人這種感覺,相反。它們是隱喻,又是抒情手段?!度龒{好人》的總體風格是詩意現實主義。喬治·薩杜爾說:“詩意現實主義是1930年至1945年間把克萊爾、維果、雷諾阿、卡爾內、貝蓋爾、費代爾等人聯結在一起的一條共同的紐帶。(喬治·薩杜爾《世界電影史=》電子版)“在他們的影片中,夢或幻想與現實世界結合在一起,自然主義的文學傳統與浪漫主義或象征主義的手法結合在一起,充滿詩意的畫面(特別是大自然的景象)和現實生活的景象或社會底層的生活情景結合在一起。對影片主題的重視。對人物性格的著意刻畫,使他們的影片常帶有深刻的社會含義”(《電影大百科全書》電子版)。我并不是說因為《三峽好人》在風格上接近三四十年代的某些法國電影,所以它就是一部好電影。相反,影片展現的是中國的現實、,散發的是中國人民的質樸美學意味,表達的是國的主流價值觀念。它和那些充塞著紅燈籠、鞭炮、嗩吶、琵琶和小腳女人等等“中國符號”的電影相比,境界判然自明。
二、非戲劇式現實主義情節
在討論影片風格時,首先要觸及的不是視聽元素。而是影片的故事。故事沖突強烈,那極容易變成戲劇式影片,故事沖突淡至接近于零,它就成了詩電影?!度龒{好人》的故事是非戲劇式的,但也不是沒有故事,因此它是一部散文電影。這種套用文學分類方法給電影分類的方式令人無奈,但也并非不能說明問題?!度龒{好人》有兩條線索。第一條線是山西煤礦民工韓三明在三峽庫區尋找妻子和女兒。在奉節縣城轟隆隆的拆遷背景上,礦工韓三明來尋找與他分別十六年的非婚妻子麻幺妹和剛生下來就被帶走的女兒。十六年前。他從奉節買回了麻幺妹,但被警察解救回鄉。麻幺妹的哥哥麻老大欠一個船主三萬元錢,麻幺妹被抵押給了船主。她長年在長江上跑船。女兒則在東莞打工。為了見到妻子和女兒,韓三明留在三峽,加入拆遷民工的行列。最后,他見到了妻子,決定帶她回山西,但他必須付給船老大三萬元錢才能帶她走。他在奉節結識的拆遷民工愿意跟他一起回山西挖煤,一行人向長江碼頭走去。第二條線索是山西護士沈紅來尋找兩年沒有回家的丈夫郭斌。她無法聯系上郭斌,只好找到丈夫過去的戰友、現在的考古學家王東明,讓他幫忙尋找。她覺得郭斌可能有了新的女人。最終,沈紅見到了郭斌,卻向郭斌撒謊說自己喜歡上了別的人,要和他離婚。她孤獨地乘船向上海而去。兩條線索以郭斌和小馬哥聯系在一起。郭斌是沈紅的丈夫,小馬哥是“斌哥”的手下,三明是小馬哥新認識的朋友。影片本來可以發展為拱形結構:三明的故事是一個門柱,沈紅的故事是另一個門柱,小馬哥的故事是門拱。它講述的故事換了另一個導演完全可以拍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但賈樟柯把它處理得非常平淡,具有強烈戲劇沖突的事件要么處理為人物前史,要么不予展現。小馬哥是個崇拜周潤發銀幕形象的小混混,終日無所事事,打架斗毆。他的故事完全可以處理得具有強烈的戲劇沖突。但導演只是截取了他生活中幾個最沒有戲劇性的片段:他在變魔術的屋子門前游手好閑:他在唐人閣旅館里看錄像,問韓三明要煙抽:他被人裝在藍白相問的塑料行李袋里,被扔在長江邊上,為韓三明所救,二人一起喝酒:他帶人去云陽打架,給大家發“大白兔”奶糖:他被人打死,埋在磚頭下面。這些平淡的事件蜻蜒點水地交代了這個人物短暫的青春時光。影片有意略去沖突強烈的事件,讓觀眾在想象中完成小馬哥的故事。影片對小馬哥的處理最能體現現實主義風格。影片的敘述視點是三明和沈紅,他們是普通人,甚至是畏首畏尾的普通人。賈樟柯關注的,早已不再是小武這樣的邊緣人,他關注的是中國的主流人群,三明和沈紅就是“主流人群”的代表,(我是從數量而不是話語權的角度來用“主流”二字)。小馬哥這樣的小混混雖然很有故事,但不是這部影片關注的重點。在現實生活中,“主流人群”的故事恰恰是最沒有戲劇性的,大多數人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一波三折,自己的情感跌宕起伏。如果小馬哥的故事被完整呈現,那《三峽好人》就變成了《美國往事》。韓三明和沈紅的故事并非沒有可以大肆渲染的事件。比如韓三明見麻老大的場面。和麻幺妹見面的場面,和民工道別的場面。送別小馬哥的場面,沈紅見到郭斌的場面。沈紅和郭斌分手的場面。在韓三明的故事里。沖突最劇烈的是韓三明被麻老大的兄弟踢了幾腳。在沈紅的故事里,沈紅感情最激動的時候,是她把手機展示給王東明看的時候,那是丈夫打給她的最后一個電話。如果導演在這些地方用大量的煽情音樂,或者讓人物沖突起來。表演夸張起來,那賈樟柯就變成了瓊瑤。詩意現實主義就變成了情節劇。《三峽好人》的非戲劇;中突式的故事,或者說弱戲劇沖突式的故事,是和影片的現實主義風格相協調的。
三、質樸視角體現人文情懷
《三峽好人》不“精彩”。但卻“偉大”?!熬省笔窃V諸感官,而“偉大”則是打動靈魂?!度龒{好人》之所以深深打動靈魂,不是因為炫目的技巧或引人入勝的情節,而是它那真誠質樸的人文情懷。對于一百萬三峽移民,賈樟柯是一名局外人。他處理這個題材失去了《小武》、《站臺》的貼近感。但增添了一份初來乍到者的敏銳和新鮮。他對三峽庫區及奠人民流離的細節捕捉,有著既見樹木又見森林的客觀和同情。影片的兩位主角跟導演一樣,由山西來到重慶三峽庫區,他們代表了觀眾的視角,為我們展現出一幅幅壯觀自然風光下的巨變圖。這里沒有敲鑼打鼓的歡送場面。沒有虛假的口號和豪情,有的只是真真切切的百姓生活。一百萬人在十三億當中或許不算是個大數字。然而他們所付出的代價絕非局外人所能感同身受。影片的兩條主線雖然重要,但更多起著類似《偷自行車的人》里那種牽線的作用,牽扯出一個個跟主線情節未必相關的小場景,而這些場景卻是影片的精華。也是最揪心之處。鏡頭所到之處,我們看到的是三峽移民的抗爭、無奈、選擇、犧牲。在這里,巨變濃縮為“拆”、“拆”、“拆”,數千年的生活方式銷毀于一旦,人際關系經受著不可控制的扭曲,他們如同那個怪異的半成形建筑被外星人拔地而起,軀體被鏟除轉移,而心卻永遠留在了那淹沒在水底的家園:他們像高樓間走鋼絲的人,在貌似廣闊卻實則狹小的空間里小心冀翼地求生。這些是你在電視新聞中看不到的場景,是變遷浪尖的眾生相。賈樟柯以其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給了這一百萬沒有話語權的人一個聲音。這個聲音不是豪言壯語,也不是哭天搶地,沒有一絲虛假和煽情,這是一個竭力自我壓制的嗚咽聲,只能用心靈才能聽到。光憑這一點,賈樟柯已經做了一件功德無量、名垂千古的事,金獅的份量相對于題材本身的份量??芍^小巫見大巫了。
四、平民情結和質樸的藝術氣質
在藝術上,《三峽好人》堪稱賈樟柯最“完美”的作品,他不再拘泥于自己的美學追求,而更注重樸實劇情的設置、質樸人物的塑造、莊諧的搭配等。韓三明和趙濤兩條主線分別將鏡頭對準兩個不同的社會群體,一個在追求生存,另一個追求幸福。拆樓民工的戲份最為感人,人物像賈樟柯之前作品那樣處于最自然的原生態,但大量近景的使用,給人予繪畫雕塑(如《父親》)的內心戲劇性:一張張黝黑的臉、一個個光著膀子的身軀,蘊含著一個個感動中國的故事,這些故事需要觀眾來填白o《三峽好人》中出現了一些新元素,給人驚喜。同時也使觀眾從壓抑中獲得調劑。飛碟的情節引人發笑又深思:究竟是移民像飛碟那樣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還是飛碟如同一種無形的力量將移民神速搬家?那個喜歡模仿周潤發的小伙子,是一個非常出彩的喜劇形象,他的樂觀(也許是盲目的)給陰沉的世界帶來了一抹陽光。他的故事稍有情節劇(melodrama)的味道。但跟沉默寡言的三明形成絕佳的搭配。他的出場和離去給了影片必要的外在戲劇力量。另一個年齡更小的男孩,從另一個角度為影片帶來了“光明”,他沒有自己的聲音,他的表述全部通過他愛唱的流行歌曲,如同三峽移民無法講述自己的故事,由一個“山西好人”來代為轉述一樣。平民情結和文藝氣質的水乳交融使得這部片子處處閃爍著質樸的溫暖,而殘酷和冷峻也自始自終貫穿著整個電影。這種底層生活的粗礪和細膩的文藝感傷是賈樟柯最擅長的電影語言,所以就不難理解電影的英文名是“STILL LIFE”(靜物),而中文名叫《三峽好人》??赐觌娪埃矣X得沒有一個名字再比“三峽好人”更傳神了,這奉節所演變的市井百態,并不能一概而全中國底層之現實。但這管中窺豹的驚心動魄,令這樣一部低成本電影空前的好看。它壯觀且有力,壯觀到能夠讓你熱淚盈眶,有力到讓人無力。賈樟柯眼下的三峽和那些茍活、悲苦的小人物不會出現在氣勢磅礴的《話說長江2》中,更不會出現在任何報喜不報優的盛世圖景里。那些高不可攀的壩基和修筑在高坡上的建筑物就像一個跟古老三峽在做斗爭的巨型怪物,它們的不協調,它們的橫空出世,就像那幾個在片中出現的飛碟,真真假假,無從說起。那個修在奉節的爛尾建筑物的騰空是影片中神來之筆,很多人都聯想到神六升空,后者所引起的舉國驕傲曾經是那樣的別扭,賈通過這幾個科幻場景所意喻的冷幽默比《瘋狂的石頭》(blog)來得更生猛,也更令人意味深長。來自其它星球有著強大力量的外星飛行物沒有帶走這些擁有無盡苦難的中國人,也沒能使他們挪個好地方,它們出現的短暫和荒謬則可以理解為中國人的千年升天夢和百年強國夢。
《三峽好人》是一個心靈的大片。真正好的電影只跟心靈和頭腦有關。無論是賈樟柯在這個故事上的敘述能力、天然的帶給人無盡感傷的場景、韓三明的本色表演、奉節“小馬哥”的可愛、三峽邊上奉節城的浮生繪,還包括林強煽情的配樂,都令它是一部幾近完美的電影。也是賈樟柯最完美的一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