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退兩難

我這人向來怕狗。怕狗是因為小時候被狗咬過一回。雖說沒被撕下一塊肉來，但單薄的外褲在犬齒下開花后，那涼颼颼的感覺卻是直入肺腑的，引來的心驚膽戰也是刻骨難忘的。一朝被狗咬，十年怕狗聲，于是怕狗就這樣怕下來了。大狗、小狗、好狗、惡狗、溫順的狗、暴烈的狗、時常被人抱在懷里的某種是狗但又不像狗的狗，我統統怕，怕得要命——為此時常辜負了某些溫和的狗的善意的招呼，也怠慢了有狗的朋友的熱情邀請，真是不好意思。

據說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也是最靈性的朋友，對此我深信不疑。小時候在鄉村居住時，見識過狗們看家護院的忠心耿耿，也耳聞過狗們維護主人利益或為主人報仇的壯舉，后來又從書報上讀到過雪地里引路救人和血灑疆場的狗的故事，著實被感動過。我甚至也幻想過擁有一條聰明伶俐、既柔且剛的狗的情形。比如興趣來了帶狗去野游，露宿時讓它在一旁威風凜凜地站著，夜幕降臨后，篝火把它映照成一片紅色的剪影，人就在這剪影的保護下踏踏實實地睡，那意境多美妙!不過我終于沒有輕易去和狗們結這段緣——沒必要弄條狗到身邊來磨煉意志。

而今，不知曠野里的狗是多了還是少了，城里的狗卻是實實在在地一天多似一天了。城市人養狗，是不是一種對田園生活的眷戀和回顧呢?也許有人是有那么一層心的，但大多數人應該沒有這種審美情趣。因為對城市新貴而言，田園是一種粗鄙的象征，誰會去思念那破玩意兒呢?城市人養狗，在我看來，除了養狗漸成投資手段可賺錢外，或許就是人心不古而狗心尚古的緣故吧。城市里忙忙碌碌競爭激烈，人與人大多有些孤寂冷漠，抱著狗對狗亂七八糟地說說心里話，在感覺上倒也實在是比講給一個人聽要安全得多。這年頭正患著販賣隱私的流行病，而狗們又沒有報紙或出版商，所以并不怕你的心里話明天會出現在某某小報上，這也確實是一個可愛處。不過要是鉆一下牛角尖，倒也會鉆出些嚇人的東西來：人和狗親近，與人和人親近又有多大區別呢?歸根到底，都是動物和動物的親近。

人有貧富，狗也分個貴賤。富貴常在一起，貧賤也自然是固定搭配了。以前我們說狗仗人勢，現在卻有些不一樣了，現在是人仗狗勢，見狗而知人。君不見，有錢人休閑在家的夫人們，常拿了狗去比自身的貧富貴賤，晚飯后帶了狗去溜達，專往人多的地方走，可見也并不是真心想和狗散步，而是要讓大伙兒瞧瞧：知道這狗的身價么?你一輩子的工資都買不起它呢!這么昂首挺胸地在羨慕的眼神中(偏偏就有人羨慕)走過，那是何等的滿足!

狗既如此地能為主人爭光，或主人竟能如此地仗了狗勢去增顏面，養狗之人待狗自然也就不薄。寵之如嬪妃，親之似情侶，待之若爹娘(這個說法不大妥當，事實上，有些人待狗倒比爹娘要好得多)，見風恐其涼，落雨憂其寒，悉心洗漱(商家為此樂開了懷，狗香波不僅暢銷，狗清潔店也應接不暇)，精心梳理，可謂全身心地投入了。不過我覺得這養法著實有些令人害怕，因為見不出待狗的樸素真情。相比而言，雖然鄉下人并不懂得或并不愿意拿含什么原B5的香波去為狗們洗漱，但鄉下人待狗的真情倒比城市人要多得多：鄉下人把狗當狗看，不拿狗來裝門面，讓狗活得像狗，給狗以充分的自由，由著它在田野里撒野；城市人呢，與其說是愛狗，不如說是在消滅狗。你看看，他們把狗都變成什么樣了。沒有自由不說，連狗的性格也幾乎沒有了，弄得跟太監似的，不倫不類。也許有人會認為這話大謬。不過我總覺得，人把狗寵成了兔子寵成了羊，不好。不管狗是不是狼的本家，我想，狗還是兇一點、孤傲一點好。要是把狗都變得俗眉媚眼的，那實在是對造物主的污辱。

不過在城市里，讓狗有狗性，就又有問題了。比如我這種怕狗的人，豈不是每天都要在提心吊膽中生活?這是一個矛盾，只要城市里養狗，就不好解決。但人畢竟是人，是動物中的佼佼者，所以解決方法還是有的，這便是用人的法律去管狗的事。此事不僅早有先例，而且近有所聞。且看看下面這則消息：

(弗吉尼亞州丹維爾路透社電)美國一條獵犬由于追趕三位郵差被判死刑，執行方式為注射致命毒藥。盡管這條狗并沒有咬過任何人，但仍難逃一死。法官多德森宣布死刑判決時說，獵犬斯摩基必須被處死。

多德森同時宣布，狗主杰克遜由于豢養兇猛動物，而被罰款50美元。預料杰克遜會提出上訴。

法官是在三名郵差供證后作出上述裁決的。其中一名女郵差說，她被斯摩基的攻擊行為嚇得半死，因此拒絕為杰克遜所在的街道遞送郵件。

曾將獵狗系在前門走廊的杰克遜說，斯摩基的進攻行為只不過是犬類保衛家園的方式而已。但警方說，斯摩基早有前科。由于這條狗的惡行，杰克遜曾被法庭傳召過三次。有關當局指控說，斯摩基有一次在杰克遜前走廊上掙脫繩子，跑到鄰里狂叫，對兒童造成潛在的威脅。

多德森法官沒有確定處死斯摩基的具體日期。斯摩基目前由丹維爾市動物保護協會監護著。

若在狗的國度，斯摩基實在是死得冤枉，它或者該算是狗國里的英雄才對。因為說到底，人在狗眼里還是動物，和狼狐同類。狗們雖然從很早以前就有開始馴服的了，但即便是馴服的狗，終也不知ABC或股票行情，也沒有人之為人的概念，所以狗們在某一塊土地上生活時，見了狼狐過來要叫，見了人，特別是陌生人，也并不噤口。但狗的這種英雄壯舉又終于給自己惹禍了，狗們不知曉這是人的世界，而不是狗的世界。這便是狗們悲劇的根源。人的世界講的是人道，而不是狗道或其他道。比如人將雞從卵吃到老，不合雞道，卻合人道，人沒有異議；老虎餓了去吃羚羊，合虎道，不合羚羊道，但與人無涉，也沒有異議；老虎餓了去吃人，也合虎道，卻不合人道，這便要引來殺身之禍了。道理很簡單，現在人是萬靈的主宰。主宰也者，是碰不得的。

這便給狗們出了個難題。一方面，人要養狗；另一方面，人又要它泯滅本性(變成兔子什么的)。狗們真是進退兩難啊!這是一個哈姆雷特式的難題，不知狗們是否有精力去思考一下這艱深的課題?

難吶!

責任編輯 卓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