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針對以往研究界中關于“涓生是大男子主義”和“涓生自私、不人道”的觀點,本論文試圖以客觀的性別立場,對人物所處的文化語境及其悲劇命運展開考察分析,從而發掘《傷逝》所蘊涵的對中國現代女性獨立人格深切期待的命意。
【關鍵詞】《傷逝》性別公正 命意
梳理當前學術界對魯迅《傷逝》的研究,我們會發現其研究成果之豐富,批評社會舊習慣勢力對男女主人公的壓迫者有之.批評子君身上的舊傳統觀念者有之,批評涓生的大男子主義思想者有之。及至女權主義批評理論和敘事學理論的介入,《傷逝》的研究成果更加豐富,但與此同時,又似乎出現了一邊倒的趨勢——為子君抱不平而一味指責涓生的自私和不人道。雖然這些研究不缺乏真知灼見,但幾乎都帶有明顯的性別偏差,沒有站在客觀的性別立場上思考問題,沒有將這些視角的復雜關系梳理整合,缺乏對這些復雜問題背后的重要語境的回應。在此,筆者試圖從性別平等和重回語境的角度對《傷逝》進行新的解讀,并由此得出結論:魯迅是站在較為客觀的性別立場上表達了他對中國現代女性獨立人格的深切期待。
一、關于涓生的男子中心主義問題
關于涓生是大男子主義的問題是近年評論界談論得比較多的話題,有的得出結論認為魯迅也有大男子主義思想或性別歧視傾向。有的認為:“涓生是一個靠不住的、不負責任的小文人形象”,這個故事“大體上說仍然是古代文人‘始亂終棄’模式是現代版”有的從女性主義批評的角度也得出與上述觀點頗為相似的結論:“如果‘人必需活著,愛才有所附麗’并不是為弱者計,而成為兩性關系中生存能力強的一方保護自我生活利益、以免與沒有社會生存能力的一方共分一杯羹的遁詞時,體現就是人性的自私、強者的無恥,就是對人道基本精神的背叛”。筆者認為,這些觀點有進一步商榷的必要,其一:為什么涓生要對子君負責?持論者貌似為子君說話,但實際上是停留在傳統的價值尺度上,認為男人要對女人負責,或者說男人有對女人負責的義務,把男人定位在主體的、強者的位置上,男人是女人的靠山,好像女人需要男人的恩賜是天經地義的。這并不符合當時五四青年追求男女平等的文化語境。其二:為什么涓生的言行體現的是對人道基本精神的背叛?持論者有明顯的女性主義的性別偏差,沒有考慮到男女兩性各自面臨的困境,只是一味強調女性的利益。如果站在客觀公正的性別角度看,涓生與子君一樣面臨著生活的困境,子君沒有生存能力并不是涓生造成的。不應過多地指責涓生,子君也不需要太多的同情。作者希望女性清醒、獨立,不要盲目地認為自由戀愛的婚姻一定會給她們帶來福音。女性要獲得真正的平等,必須要有獨立的人格。
子君的悲劇在于她不僅在物質生活依賴涓生,而且在精神生活上更是過分依賴涓生。其實,中國的女性解放一直存在著一個誤區,那就是希望男性給她們平等.而不是自己努力去爭取平等。這是因為,中國的女性解放是在男性智者的倡導下開始的,那些追求解放的女性,從一開始就對男性產生了新的文化依賴,這使男性在現代文化(新文化)的層面上順理成章地以領路人的面貌出現,有了指導女性的權利與義務,于是女性對男性產生了新的話語崇拜。因此,中國的女性解放一直處于一個很尷尬的境地,很難走出男性的控制。這是《傷逝》故事發生的時代文化背景,涓生是從時代潮流中退卻下來的啟蒙者,子君是在時代潮流的影響與涓生的啟蒙下覺醒的女性,這就是當時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大語境中的女性解放的歷史真實。子君是在涓生的引領下走上叛逆的道路,在精神層面,子君把涓生當成了的精神之父或精神導師,對涓生產生了精神上的依附。子君雖然喊出了“我是我自己的”,但在潛意識中她也是涓生的,涓生是她的宗教,信仰之塔崩潰了,子君的悲劇是必然的。
采用女性主義批評視角的人認為:“不是社會而是涓生直接導致了子君的死”,并認為在《傷逝》的敘事中有明顯的“性別歧視”傾向,其“隱含作者所以從主觀的性別關懷滑入客觀的性別歧視,可以說是男性中心化文化所具有的巨大的、命運般的歷史無意識力量施呈威風的結果?!鳖愃频呐u很容易由一個片面滑入另一個片面(這不能簡單地認為是“片面的深刻”),對所討論的問題形成新的遮蔽,對子君人生悲劇歸因象拉鋸一樣,由歸于“子君自己的覺悟程度有限和外部嚴酷的環境”拉到歸于“涓生的責任以及敘事者、隱含作者的男性中心立場”。而這些觀點又讓人產生疑問:作為深諳傳統性別文化弊端的啟蒙者——一個清醒的“中國文化的守夜人”(王富仁語)魯迅,怎么會無意識地滑入“性別歧視”呢?志在喚醒沉睡的國民、為中國婦女思考出路的魯迅如何無意識的滑入“性別歧視”呢?問題的關鍵在于論者還沒有理解隱含作者的良苦用心,隱含作者讓涓生為愛情做出抉擇的時候,更多的是考慮自身的利益、自我的出路,沒有讓涓生為子君負責,而把思考子君出路的問題留給讀者。隱含作者的目的是要警示女性,像涓生那樣對子君有過真愛的啟蒙者尚且如此,何況那些本來就把女性當玩物的男性,他們拋棄女性是不會有絲毫愧疚的。而且,曾經那么勇敢、決絕的子君尚不能面對失敗的婚姻,更何況那些本來就怯懦的女性,應該如何面對。其實,隱含作者十分明白,無論涓生怎么做結果都是兩難的,因此,采取了兩害權衡取其輕的做法——與其一起滅亡,不如先救出自己(這個做法的文化依據下面討論)。涓生雖然考慮到子君的死,但他別無選擇,這是一代啟蒙者的悲哀。那些被喚醒的人,如果無法繼續前行,就只有經受臨死前的痛苦了。這是魯迅當初所擔心的。
受傳統文化的制約,涓生對自己未能成為傳統期待的角色懷有愧意,為了求得內心的平衡,他做了懺悔。人們不但不理解他,反而指責他。在這里,我不得不說魯迅當年的心機藏得太深了,因為他深深地知道女性的艱難處境,如果他太直接地批評女性的依附和拖累,怕有失厚道,也于心不忍(即使這樣,還有人指為男權主義)。魯迅最期望的是女性的堅強與獨立,因此,才有作品中所寫的,涓生看到子君的堅定態度,聽到子君那句決絕而響亮的言辭(“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才會那么激動,那么浮想聯翩,“知道中國女性,并不如厭世家所說的那樣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其中寄寓了作者對女性深切的期望,作者對女性獨立人格的期待高于當時一般的啟蒙者,他希望女性獨立,不再是他人的附庸;女性應該自己決定該走什么樣的路,而不是聽由男人決定你何去何從,然后又去指責男人的男子中心主義。出走的“娜拉”不一定能找到幸福,況且,自由戀愛的婚姻也不一定樁樁美滿,自由戀愛的男女,不要再制造新的“從一而終”的模式婚姻??墒菚r至今日,也沒有多少人能體察作者的良苦用心。在“五四”這個新舊交替時代,涓生注定要承受雙重的罪責——對傳統道德的雙重背叛所帶來的罪責:因自由婚姻而被傳統社會秩序排斥,又因沒有維持既有婚姻被人罵為始亂終棄,又因懺悔被人罵為虛偽。
在人類的文化認同中,男性因事業舍棄愛情并不是什么大罪過,人們雖然也會同情女性.但至多也是幾聲嘆息而已,古今中外莫不如此,例子也比比皆是。涓生和子君的婚變與古代文人“始亂終棄”的婚變最大的差異是時代的差異。子君生活在那個追求男女平等的五四時代,為什么還要被動接受涓生的安排呢?歷來指責涓生為男子中心主義或利己的個人主義的人認為:涓生的自私和不負責任導致了子君的死亡。言下之意是,涓生要對子君負責到底,哪怕是無愛的婚姻也應該堅持到底。這個邏輯是變相地維護子君“從一而終”的權利,就像前面所議論的那樣,把子君定位在需要同情的弱者的位置上,這才是大男子主義習慣的思維方式。有人認為,敘述者剝奪了子君的話語權,讓子君處于失語狀態,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弱者。但子君的“失語”并不妨害我們對基本事實的判斷。小說有一個情節可以細讀,子君被他父親接回去的那個晚上,涓生在“暗中忽然仿佛看見一堆食物,這之后,便浮出一個子君的灰黃的臉來,睜了孩子氣的眼睛,懇托似的看著我。”這是涓生想念子君時的幻象。涓生是在肚子餓的時候才想到子君的,子君的臉出現在食物之后,可見涓生的矛盾心態,他當初對子君忙于一日三餐表示不滿,現在又認為子君走前留下的東西是為他著想,一方面是緣于他們在一起時子君以做飯為重、以吃飯為先,籌了吃、吃了籌的重新認識;一方面是涓生作為男性潛意識中期待女性關懷的結果,委曲地表達了男性對日常生活中女性人生價值認同的一面。這里可以區別于女性主義批評的結論——“以社會事業來簡單否定女性日常生活、從而造成新的生命異化”,“以既有的男性生命尺度簡單地否定既有的女性生存方式?!比绻麖墓男詣e觀出發,作為現代的男女兩性,誰也沒有理由要求對方為自己作出犧牲,除非是對方心甘情愿的。過去男性要求女性作出犧牲被視為不合理,是大男子主義。那么,要求涓生為子君作出犧牲,又是什么主義呢?這恐怕不是什么人道主義吧?是不是以為子君已經把一切(身內的一切——純情、身外的一切——“股份”)都奉獻給了涓生,涓生就要負責到底?難道當初涓生就沒有把一切奉獻給子君嗎?子君又應為涓生負責什么呢?雙方都應為對方負責,那才是平等。也許,指責哪一方都不是作者的本意,而是讓讀者思考該怎么辦?魯迅雖沒有直接闡述過關于兩性生活的問題,但許廣平曾在《魯迅年譜的經過》一文中表明過他們的態度:“我們以為兩性生活,是除了當事人之外,沒有任何方面可以束縛,而彼此間有情投意合,以同志一樣相待,相親相敬,互相信任,就不必有任何的俗套。我們不是一切舊禮教都要打破嗎?所以,假使彼此間某一方面不滿意,絕對不需爭吵,也用不著法律解決,我自己是準備著始終能自立謀生的,如果遇到沒有同居在一起的必要,那么馬上各走各的路。”話雖然是許廣平說的,但可以理解為她與魯迅達成的共識。涓生和子君本來也應該這樣,可他們做不到。人們往往把過多的同情放在子君身上,而忘記了從她的角度去反省。
二、關于涓生自私和不人道的問題
個人主義和人道主義是五四時期重要的思想潮流和思想資源《傷逝》中的愛情故事就是發生在這個的話語環境中。
就個人主義而言,五四時期影響最大的是尼采的個人主義和易卜生的個人主義。茅盾在回顧這段歷史時說:“人的發現,即個人主義,成為‘五四’時期新文學運動的主要目標。當時的文藝批評和創作都是有意識的向著這個目標?!眰€人主義在當時是有積極因素的,當時的《新青年》平凸《新潮》都刊載過易卜生的劇作及介紹其思想與藝術觀等文章。稍后,《新潮》、《解放與改造》、《創造周報》等雜志又刊載了尼采的作品??梢?,個人主義在當時思想界所產生的影響,也顯示了個人主義在“五四”思想的特殊地位。
個人主義對現代中國男女來說無疑是有著重要意義。郁達夫曾有感而發地說:“五四運動的最大成功,第一要算‘個人’的發現。從前的人,為君而存在,為道而存在,為父母而存在,現在的人才曉得為自我而存在了?!薄盀樽晕叶嬖凇?,這是一代五四青年的文化選擇,也是涓生的文化選擇。
審視歷史可以發現,女性最缺乏的是自謀發展的個人主義。女性成為男性的累贅久矣!女性應該坦然面對這個歷史事實。我們為什么還要子君充當累贅這種角色?近代的有識之士曾經指出,吾國女子因不能自立而成為“坐食之人”,并認為:“我中國地大物博,而獨患貧者,雖不盡由于女子,而女子亦致貧之一大原因,假使女學發達,女教改良:則無論縉紳之家,中人之婦,蓬門之女皆將知有國家思想,皆知處此競爭激烈世界,非男女共盡義務,則不足以生存。”男女兩性,都應共盡義務以謀求存與發展,這才是真正的個性解放思想、人格獨立,這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
作為啟蒙思想的魯迅,他的思想受到易卜生的個性解放思想和尼采的個人主義的影響。魯迅早年曾說尼采是“個人主義的雄杰者?!眰€人主義或個性主義就是發現自我,發展自我。易卜生有一句很著名的話,“有時候我真覺得全世界都像海上撞沉了船.最要緊的是救出自己?!边@是個人主義最形象、最通俗的宣言。涓生和子君正是在實踐個人主義的過程中,子君在深深愛上涓生的時候說:“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而涓生在經歷了感情的隔膜、失業的打擊、油雞們成了菜肴、阿隨被放掉、感情跌入冰谷的時候說:“人必須活著,愛才有所附麗”,這些話語都是中國式的個人主義口號。尤其是涓生的話語,與其說是自私,不如說是個人主義。他說:“其實,我一個人,是容易生活的”,“現在忍受著這生活的苦痛,大半倒是為了她,放掉阿隨,也何嘗不如此”,“一個人只懂得拽著別人的衣角,就算是勇士也難以前行?!比藗儦v來都認為這些話是涓生極端自私的證詞,但如果仔細想想,涓生所說的那些話,實際上是隱含作者對子君缺乏自我、依附他人的不滿,女性也可以也應該憤然獨行,為何只選擇拽著別人的衣角呢?這里體現了涓生對子君的期待,也是隱含作者對女性的期待。如果把涓生的話理解為推卸責任,這無形中承認子君對涓生的依賴的合理性。
我認為敘述者與隱含作者都是關注子君心理的,子君為什么“傾著全力”做家務?這是子君“主內”思想的體現。她受制于夫唱婦隨的古訓,并自覺地認真地去做。涓生對子君沉醉于一日三餐表示不滿,這至少說明一點.他沒有把子君定位在“主內”的角色上,涓生并不是否定子君“做飯”的價值,只是覺得她不該滿足于此,不該把這種生活方式當成唯一。經過抗爭而自由結合的婚姻生活難道只停留在這個水平上?
如果仔細揣摩子君的所作所為就可以明白:子君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辯護。涓生對她“坦白”時,她絕不會懇求涓生把她留下的,愛已到了盡頭,還有什么話可說?她留下的是聚在一處的鹽、干辣椒、面粉和半株白菜,還有幾十枚銅錢,不一定像涓生想象的“在不言中,教我藉此去維持較久的生活”,說不定子君要表明的是,我還是我自己的。藍棣之先生也認為“子君則從對照涓生前前后后的行為而對他徹底失望了”,那讀者又何必還要他們湊合在一起呢?子君走過的路或許可以這樣歸納:我是我自己的——我是我自己的、也是涓生的——我還是我自己的。子君是有堅強的一面,但還不夠徹底。
從表象看,個人主義與人道主義似乎是相互矛盾的,具有人道主義精神的魯迅,為何讓涓生表現出不人道呢?魯迅對自己思想中的這個“矛盾”也進行過剖析,他說:“其實,我的意見原也不容易了然,因為其中有著許多矛盾。教我自己說,或者是‘人道主義’與‘個人的無治主義’的兩種思想的消長和起伏罷……”。其實,個人主義和人道主義是相互統一的,周作人對此作了很好的解釋.他認為人道主義“乃是一種個人主義的人間本位主義。這理由是:第一,人在人類中,正如森林中一株樹木。森林盛了,個樹也都茂盛。但要森林茂盛,卻仍非靠各樹各自茂盛不可。第二,個人愛人類,就只為人類中有了我、與我相關的緣故?!晕艺f的人道主義,是從個人做起。要講人道.愛人類,便須先使自己有人的資格,占得人的位置?!庇纱丝磥?,涓生既不是一棵茂盛的樹,甚至做人的資格也成問題,他有什么能力講人道呢?更何況,人道不等于施舍,為什么人們會希望涓生對子君布施“人道主義”呢?魯迅就說過:“人道也好,人權也好,其實是要每一個人竭力爭來,培植、保養的,不是別人布施、捐助的”。因此,從涓生身上可以看出當時啟蒙者的思想局限,從子君身上可以看出五四新文化語境下女性覺醒和獨立所達到的程度。魯迅對現代女性這種來之不易的獨立的人格因子非常贊許與呵護,但思想深刻的魯迅又不得不告誡女性:僅僅如此是遠遠不夠的,甚至也不是“幾個女人取得經濟權所能救的”,而更應該知道還需要“深沉的韌的戰斗”。女性的獨立最終有賴于人格的健全與人格的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