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四夢”之首,《紫釵記》毫無疑問是湯顯祖的第一部成熟之作。在湯顯祖的戲曲創作中所起的作用十分突出。《紫釵記》對于《紫簫記》的成功改寫為后來三夢的創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它首次標舉了“情至”的旗幟,成為湯顯祖戲曲創作的核心精神。
[關鍵詞]《紫簫記》 四夢 湯顯祖 影響
《紫釵記》是“臨川四夢”中的第一部,作于萬歷十五年(1587)湯顯祖任南太常博士期間。在作于萬歷十八年(1590)的《紫釵記》題詞中,他記述了《紫釵記》的寫作過程:“往余所游謝九紫、吳拾芝、曾粵祥諸君.度新詞與戲,未成,而是非蜂起,訛言四方。諸君子有危心,略取所草具詞梓之,明無所與于時也。記初名《紫簫》,實未成。亦不意其行如是。帥惟審云:‘此案頭之書,非臺上之曲也。’姜耀先云:‘不若遂成之。’南都多暇,更為刪潤,迄,名《紫釵》中有紫玉釵也。”可見這部劇作是在《紫簫記》的基礎上改編而成的《紫簫記》約成于萬歷五年(1577)——萬歷七年期間(1579),湯顯祖數次春試敗北之后。是他初涉曲壇的處女作。兩記均取材于唐傳奇《霍小玉傳》但所體現的藝術成就和思想價值卻有較大的差別。
1.不成功的處女作——《紫簫記》
湯顯祖的處女作《紫簫記》取材于唐傳奇《霍小玉傳》,對于原作的情節沒有多少繼承,相應地也拋棄了原作中故事結構和人物塑造中的精彩之處。《霍小玉傳》主要描述的是霍小玉和李益的愛情,揭示了門閥制度對于愛情的破壞,成功地塑造了霍小玉這樣一個光彩奪目的形象。她對于愛情的執著追求、甚至生死以之,是這篇傳奇最為吸引人的所在。但《紫簫記》卻沖淡了這一主題。作為處女作,《紫簫記》雖然展露出湯顯祖不凡的藝術天分和才情,但并非一部值得推敲的佳作。情節龐雜、主題不明是主要的弊病。已經完成的三十四出中著筆于生旦離合的僅十三、出四,不到全劇的一半。霍小玉與李益的愛情主線完全被瑣碎的情節所湮沒,全劇除了花費較多的筆墨敘寫次要人物鮑三娘與花卿的情感糾葛;還憑添出與主題無關的霍王拋家訪仙,母女出居紅樓,元宵觀燈,夫妻失散,小玉誤拾玉簫,進宮賜簫等事。皆與主線游離,顯得散漫不經。另外根據第一出家門大意,未完成部分還插進了李益與“漢春徐女”的糾葛:最后可能以一妻一妾的團圓沖淡了原作中愛情不能實現的悲劇主題,批判的力度遠遜于原傳。劇名為《紫簫記》但紫簫所起作用有限,實際是可有可無的贅物,起不到穿針引線作用。最為致命的是全劇缺少矛盾沖突,戲曲張力不夠。除了吐蕃有限的幾次挑釁能稱得上是沖突外,在男女主角的愛情和婚姻中,幾乎沒有遇到什么阻礙,一切都很順利。偶有誤會,也是小玉自己不知足,“姻緣好,從前癡妒,一筆勾銷。”P1715《紫簫記》在人物刻畫上也有平分秋色之嫌,男女主角身邊衍出很多多余人物,李益身邊,鮑四娘、四個摯友之外,又增一郭小侯;小玉身邊,光是侍者,就有櫻桃、浣紗二人,父親霍王、母親鄭氏外,又旁設杜秋娘、善才等人。這些均非不可缺少的人物,有的純屬多余,無法將筆墨集中到對男女主角的塑造上,導致主要人物形象不夠突出,尤其對霍小玉的描寫完全沒有了原作中的風神氣度,顯得蒼白無力。
湯顯祖自己對于該作并不滿意,在《玉合記》題詞中他提到:“因出其所為章臺柳若干章示余……予觀其詞,視予所為霍小玉傳,并其沉麗之思,減其濃長之累。”而他的友人帥機也稱:“此案頭之書,非臺上之曲也。”因為這部作品本身的缺陷,再加上專注于科考,他一度將此擱置,直到任職南都,才著手改寫成《紫釵記》。
2.揄揚“情至”的成功之作——《紫釵記》
《紫釵記》相對于《紫簫記》而言,最大的一個改編是在題材處理上對于唐傳奇《霍小玉傳》的回歸。《紫釵記》首先刪去了不必要的情節和人物,將主要筆墨集中到生旦身上,劇本以紫玉釵為線索,以插釵—墮釵—謀釵—賣釵—收釵—釵合串連全篇,男女主人公聞名在先,元宵相會,一見鐘情,以紫玉釵為定,締結良緣。后因盧太尉構陷,夫妻被迫分離,以下分敘各自景況,中間穿插相府招贅、信使離間、假鮑三娘賣釵,誤會叢生,矛盾疊出,一枝玉釵生出無限波瀾,直至輾轉相見后,才知風波盡出一人之手。全劇緊緊圍繞紫玉釵的分合情由,竭盡生旦離合之悲歡。通篇線索非常明晰,結構較為緊湊,一切無關的情節盡被刪除,有力的突出了愛情主題。呂天成《曲品》禾6《紫釵記》:“仍《紫簫》者不多,然猶帶靡縟,描寫閨婦怨夫之情,備極嬌苦,真堪淚下,絕技也。”充分肯定了它的藝術感染力。
最值得重視的是,《紫釵記》著力突出了“情”的主題,“霍小玉能作有情癡.黃衣客能作無名豪。余人微各有致。第如李生者,何足道哉。”(錄自清初竹林堂刻本《湯義仍先生紫釵記》卷首題詞)作者在原作的基礎上,對于男女主角的形象進行了部分改造,著力突出“有情癡”的性格特點,從而使得該劇成為揄揚“情至”的力作。
劇中女主角霍小玉的塑造,絲毫不遜色于《霍小玉傳》中的原型。作者通過幾出重頭戲,大力強化了她身上的“情癡”色彩。在第六出增加了《墮釵燈影》這一情節,寫霍小玉元宵節初會李益,驚于對方的豐神文采,這才以玉釵為媒,締結婚約。他們的結合是起于“情”,惟其如此才會有后來的不棄不舍,執著以求。新婚不久,夫妻游園,小玉卻于極歡之際忽生悲意。“妾本輕微,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生。”P1924因為情至深處.所以才會有如此反常的舉動。當李益會試高中魁首,卻被權奸陷害,遠赴邊疆從軍,夫妻小聚,轉眼又別。離別前小玉訴說衷腸:“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逮君壯實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歡愛,愿畢此期。然后妙選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為晚。妾便舍棄人事,剪發批緇。夙昔之愿,于此足矣。”此情此景,出此悲語,可見她用情之專,為了有限的歡愛,寧愿付出整個的一生;為了成全對方,自己寧可全身而退。足見她為愛情而感于犧牲的精神。因為權貴盧太尉的設計陷害,夫妻阻隔,難以相見。李益出于懦弱,不敢抗爭,只能消極等待,任人宰割。小玉卻盡了她最大的努力。她散盡家財.遍托熟人,博求師巫,尋訪李益的下落。以至連篋中服玩之物,也都拿去寄賣。最后無以為繼,不得不典賣定情物紫玉釵。當玉公拿回賣釵所得的百萬錢時,她聽說玉釵為盧府所買,供盧小姐與李益成親插戴所用,先是傷心而泣,再是悶倒:侍女浣紗見此巨款,歡喜不盡,可她卻說:“要錢何用!”,“一條紅線,幾個開元。濟不得俺閑貧賤,綴不得俺永團圓。他死圖個子母連環,生買斷俺夫妻分緣。”P2023她將錢拋灑滿地。滿腹悲楚,一腔積怨至此已難以抑止。湯顯祖借此細節描寫出她因愛而生恨,因情而生怒的激烈反應,附和人物形象發展的需要,但接下來并沒有讓她象《霍小玉》中那樣成為怨毒的化身,死后變成厲鬼擾害李益和他的妻妾。而是安排她昏死后,在李益的痛悔和呼喚中復蘇,重享受的甜美。這一改變徹底完成了對小玉“有情癡”形象的塑造,也實現了作者對于“情”的標舉。
值得注意的是,在對小玉身份的交代上,《紫簫記》中是將她坐實為霍王之女,刻意強調她高貴的出身,而《紫釵記》的種種描寫暗示霍小玉其實更合乎煙花女子的形象特點。從她與李益訂婚的過程以及她與丈夫以八年為期的約定,都可以見出她特殊身份打下的烙印;特別是她無時不在的憂慮和對前途的擔憂更符合青樓女子的心態特點。可以推測這一形象對于原傳的回歸一定程度上_與《紫釵記》的誕生地有關系。湯顯祖任職的南都煙花極盛,文士和青樓女子在此上演了不少悲歡離合的故事,其中不泛霍小玉這樣有情有義的女子。湯顯祖在南都首尾七年,耳濡目染,見識頗多。極有可能將所見所聞熔鑄進作品之中,所以這一形象也更加真切感人。
《紫釵記》中男主人公李益的形象改造最徹底。同《霍小玉傳》中那個始亂終棄,兩眼向富貴的李益不同《紫釵記》的李益身上,最大的特點堪稱是多情。湯顯祖特地設置了《隴上題詩》、《邊愁寫意》、《開箋泣玉》等出以李益為中心的戲。一方面和女主角的戲份形成對應,一方面突出了李益對霍小玉的摯愛和思念。如《隴上題詩》、《邊愁寫意》用富有抒情色彩的筆調刻劃人物內心的復雜感情。寫得情深意切《哭收釵燕》一出尤為精彩,當李益看到紫玉釵、聽到了假鮑四娘編造的關于霍小玉“招了個后生相伴,因此賣了這釵”的謠言時,當即“悶倒”,醒過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妻呵,是俺負了你也!”并表示“你去即無妨淮伴咱?他縱然忘俺依舊俺憐他”,甚至“氣咽喉嘎,恨不得把玉釵吞下。”可以看出他對于婚姻的忠實和對于小玉的一片真情。他從戍地回京后,懾于太尉淫威,不敢歸家探望。比起小玉顯得軟弱,但他的所為并非向往榮華富貴,而是擔心不聽命盧太尉,整日緊隨其后的白鋌手可能會給愛人帶來傷害。
《紫釵記》將一個寡情薄幸的浪子被改造成一個多情而有責任心的儒生,熔鑄了作者對于生活的深刻理解。李益的身上體現了一個文人尷尬的生存狀態:他有骨氣,不愿依附權貴,但對于對方咄咄逼人之勢,卻不敢也無力作大膽的抗爭:他雖然軟弱,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有情人。徐朔方先生認為李益形象不如霍小玉生動,覺得湯顯祖把生角寫得很平常,而把女主角寫得特別生動可愛。并認為這和作者對社會的態度有關系。“既然他對那些正統派的士大夫、官僚看不上眼,他當然不會把他們描寫成可敬可愛的人物。”這種評價有其合理的一面,李益誠然不如霍小玉勇敢,就像柳夢梅不如杜麗娘執著一樣。但是這個形象非常真實,其中可以看到湯顯祖自己的影子。湯顯祖是文人,他熟習的是文人,他理解文人的處境,因此對李益的形象未作拔高處理:“第如李生,何足道者!”他對于李益的軟弱并不回避,但在塑造這個形象時著意突出了他對于愛情的忠貞,完全消除了原記中男主角留給讀者的薄幸、陰毒的印象。
出于對“情”的肯定,他將故事的結局也重新設定,由原傳怨怨相報的悲劇改為夫妻團圓。這雖然有落入俗套之嫌,但是實現了他對于“情”的揄揚。
湯顯祖是個性情中人,年輕時即喜歡六朝駢儷之文,受到魏晉名士風流放誕士風的影響。這從萬歷四年他到宣城與梅鼎祚等人縱酒狎妓的生活可以看出。早年就教于羅汝芳,受到王學左派思想的濡染,就學、任職南都的十幾年,更進一步接觸了李贄、達觀、袁宏道兄弟等思想開明人士,對于“情”和“理”有了進一步的取舍。他的老師張位曾勸他:“以君之辯才,揮麈而登皋比,何渠出濂、洛、關、閩下?而逗漏于碧簫紅牙隊間,將無為青青子衿所笑。”他的回答是:“某與吾師終日共講學.而人不解也;師講性,某講情。”(陳繼儒《批點牡丹亭題詞》)生活的歷練,思想的成熟,加上南都風情的熏陶,使得他對于“情”有了更深的理解和體驗。他認為“人生而有情。思歡怒愁,感于幽微,流乎嘯歌,形諸動搖。或一往而盡,或積日而不能自休。蓋自鳳凰以至巴渝夷鬼,無不能舞能歌,以靈機自相轉活,而況吾人。”P1188“世總為情,情生詩歌”(《耳伯麻姑游詩序》)《紫釵記》的寫作是他“情至”理念的第一次成功實踐,在思想和藝術上的成熟使它獲得了世人的認可。“傳奇有銷魂者六《紫釵》、《西廂》、《紅梨》、《紅拂》、《雙紅》、《還魂》”P660而它的一些情節如《折柳陽關》等則成了舞臺演出的保留劇目。
3、《紫釵記》的影響
從《紫釵記》對于《紫簫記》的改編,我們不僅可以看出作者湯顯祖在戲曲創作技巧上的提高,更能感受到他思想上的成熟,對于“情至”認識的深化。這些直接影響了湯顯祖后來的創作。
在《紫釵記》之后,對于情的宣揚幾乎貫穿了他的后半生。“情”成了湯顯祖戲曲創作的指導精神,湯在其詩文、論著中反復強調,據粗略統計,就有一百多次。戲曲則是他宣揚“情至”的最好載體。四夢都圍繞情和夢的主題展開。《紫釵記》寫“一點情癡”,其后的三部作品繼續他對于情揄揚《牡丹亭》力主“生生死死為情多”《南柯記》寫“一往之情為之攝”:《邯鄲記》則直接申稱“一生耽擱了個情字”。其中《牡丹亭》延續了愛情題材的創作,將“情至”論推向頂峰。“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P115《南柯記》和《邯鄲記》向為人們批評為厭世之作,但還是繼續了湯顯祖對于情的探索和追求《南柯記》寫淳于棼為情而不顧人蟻之限,為圖再見一面,甚至燃指為香。吳梅《南柯記跋》認為:“南柯一劇,暢演玄風,為臨川度世之作,……蓋臨川有慨于不及情之人.而借至微至細之蚊,為一切有情物說法。又有慨于溺情之人,而托喻乎落魄沉醉之淳生,以寄其感喟。淳于未醒,無情而之有情:淳于既醒,有情而之無情也:此臨川填詞之旨也。”這種情已經不再限于男女相悅之私情,帶有更深廣的悲天憫人的情懷。
“胸中魁壘,陶寫未盡,則發而為詞曲。”湯顯祖以其“四夢”作為“情至”論傳播的號角,贏得了普天下有情人的理解和共鳴《紫釵記》顯然不能算是“四夢”中最為杰出的,但作為首創,卻應該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