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臂山》：隨風而逝的愛

夏天過去了，后來就是冬天。快樂是具體的，一如從前斷臂山上空飄過的夏日云彩，歷歷在目。憂傷卻往往沒有名字，不知從何說起。

這是《斷臂山》所散發出的獨特的韻味，它講述了一段不為人知卻又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在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西部廣袤的鄉村牛仔世界，二流牛仔秀選手杰克和窮酸的牧場幫工埃尼斯在岔道口初次相遇，一同受雇去斷臂山牧羊，整個夏天都將在與世隔絕的露營地靠罐裝食品度日。

西部自然環境和苦痛的童年回憶使他們都寡言少語、性格堅硬。然而隨著冬季的逐漸來臨，氣候變得惡劣，每日砍柴放羊的生活如此孤單無聊，兩個年輕人終于開始彼此接納，就這樣他們認識了。兩人都有些不知所以的快樂，從最初的謹慎接觸，直到相互建立信任和友誼。地理與情感上的雙重與世隔絕，使兩人感情日深。杰克和埃尼斯一邊散步，一邊東拉西扯的說著話．西部草原的勁風吹在兩個年輕人的臉上，杰克咧著嘴，柔和地微笑著。斷臂山不再像往日那樣喧鬧了，初嘗愛情的他們忘卻了外面的世界……

他們就這樣彼此相依，卻又時時感受到苦難的臨近，于是，夜漸漸有了心事，不能睡得安穩，一個寒冷的夜里，在毯子下為了取暖而緊緊擁抱的兩人，終于將這種感情發展到了身體。他們的初次性接觸將深藏的需求、欲望、羞恥和暴力如同洪水般傾瀉出來，這些情感在此后的20年間始終如夢魘般地糾纏他們。

在這以前，生活是沒有理由的，是自然存在的樣子。而愛情是第一道強勁的力。注入了他們的生活。這道力到底要將他推向什么樣的地方?

他們那種絆著、藏著、藏匿在內心深處的愛，原是發生在人類心底深處的最細膩的情感，然而，迫于世俗的壓力，他們隱藏這段神秘、不為己知的愛情，各自結婚生子。

這以后，杰克與妻兒住在德州，埃尼斯則與妻子和兩個女兒住在懷俄明．兩人刻意相隔很遠。但感情并未因此冷卻。

他們在高速公路的汽車旅館里每年見面一次，他把最美好的那部分生活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生活以初戀的明媚陽光向他們揭開了帷幕。遠處，卻有大塊的烏云正在聚集，外面的世界并不總是晴空萬里的，這他們應該知道。然而風暴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杰克活潑外向、爭強好斗，是他先挑起了兩人的愛欲，雖然后來娶了一個德州農場富商之女，但他樂于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甚至愿意向世俗挑戰。和埃尼斯共度一生。埃尼斯則沉默內向，飽經風霜，他渴望跳出世俗約束，卻不知如何去把握這份來之不易的情感。他為自己對杰克的欲求而惱火，害怕丑聞敗露。杰克可以為了愛付出一切代價，但是埃尼斯直到離婚后，仍然無法承諾給予杰克想要的生活。

我們并不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因為兩人都拒絕回憶。

我們只知道，后來的后來是一個寒冷的冬季，杰克和埃尼斯并沒有將這份愛情維持下去，是因為埃尼斯的懦弱與膽怯嗎?也許吧。然而沒有人清楚。初戀總是沒有什么結果的。杰克為自己的失落和渴望找到了另一個出口，悲劇發生了。受傷的幼鳥回到了巢穴，然而有些東西是再也回不去了。兩人的愛情的結束，總還有一個確切的因由，雖然我們并不知情。可還有些別的什么，卻在悄無聲息里離他們遠去，一如我們的童年和青春，在歲月的流逝中，無疾而終。

杰克和埃尼斯之間愛情的開始和結束都深植于西部那些崎嶇的峭壁和山崖，在攀上徒直漫長的山坡后，一個轉角之后便是萬里長空，在那里他們分享過成群的野牛、綿羊、熊和牧狗，還有那讓人停止哭泣的日出從曠闊的天空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這既是實情，又是隱喻和預言。預言著這兩個男人在成長的路途中。注定多舛的命運。埃尼斯是那么的孤獨，即使在他和杰克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倆各自因為彼此的存在而不再孤獨，然而“他們”仍然是孤獨的。這孤獨與生俱來，兩人對此無能為力，因為他注定要活在人群的邊緣。

杰克意外去世后，埃尼斯第一次到杰克父母的農場．想把杰克的骨灰帶到兩人初識的斷臂山。

在杰克的房間，他發現一個小秘密，讓埃尼斯認識到彼此的愛戀有多深．但不管這份愛有多強烈，最終他們擁有的只有那座斷臂山。埃尼斯走向記憶的斷臂山，冬日的山巒寂寞孤獨，往日的熱鬧在很遠的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一叢叢野草，還在見證曾經發生、正在經歷、和將要到來的一切。他試圖弄清楚他和杰克之間發生過的事情，然而那又和別人的故事有什么不同呢?只是自己當年并未像杰克一樣選擇了完全屬于自己的生活，而是在妥協中繼續生存罷了。并非西部遼闊的世界給予他們太多的壓力，可是生活難道就會因此而平坦了嗎?在愛情的翼護下他離開了顯得并不堅實的巢穴，去尋找屬于自己的天空，而當杰克離去時，他卻發現自己已是一個人，站在風急雨驟的曠野里。

影片《斷臂山》并不像通常此類題材的電影一樣去反映同性戀與社會之間的沖突。它講述的是一個悲情的，發生在兩個男人之間的令人心碎的愛情故事，雖然被喻為“西部同性戀史詩”，但李安還是不贊成把《斷臂山》歸為同性戀電影．因為影片描寫的是愛情。廣泛意義上的愛情．不應局限于男人或女人，李安說：“想創造出偉大的愛情，必須要有巨大的障礙，兩位主人公身在美國西部，當地對男子氣概及傳統價值的推崇。讓他們感受到的每一件事。都保持秘密，那是一種珍貴，他們無法言喻的特別事物”。

《斷臂山》打破了通常的男同性戀的形象。在人們根深蒂固的觀念中，男同性戀者對服飾藝術有著特別的愛好，頭發打蠟。穿高領套頭毛衣，公寓里都是同性戀雜志，家居用品清一色的女性化．渾身芬芳而且喜歡用扔枕頭來表達他們的感情。在《斷臂山》中，沒有那種假造的敏感男性形象，沒有夸張的服飾，沒有娘娘腔，杰克和埃尼斯像男人一樣走路，像男人一樣的打架，他們騎著馬、扛著小羊、穿著緊身牛仔褲，外表粗獷內心溫柔，而真正打動觀眾的，是更加內在的東西，當杰克和埃尼斯兩個男人相愛的時候，他們的愛從原始的欲望升騰到了對人類的生存的叩問，當杰克開著卡車離開埃尼斯默默流下眼淚的時候，即使最冷漠的觀眾也不免感到愛的溫熱。

影片中．當杰克和埃尼斯倆由遠而近向我們走來的時候，多云而陰郁的冬日天空偶然露出一道光芒，那光芒照在寒風料峭的山峰和草原上，使人的心靈由喧囂走向平靜。這時杰克和埃尼斯郁郁寡歡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一點笑容。它使我們想到，有一些美好完整、屬于過往的東西是值得我們珍惜的，而洗去鉛華的平凡的世界正在等待著我們這些蕓蕓眾生，這使我想起了一首膾炙人口的美國鄉村歌曲：

我是快樂的牛仔

來自德克薩斯的牛仔，我大聲喝彩

給我配上鞍，將馬牽來，我想離開

我愛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那里與世無爭

遠離煩惱人間

跟在一群長角牛后

從此漂泊

一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