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夢想照進現實》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它經由女明星和男導演的對話,將后現代文化語境下人的悖謬境遇不加掩飾地剝露出來,揭示了自我與他我,夢想與現實,自我行為與其意義的空洞之間的尖銳悖謬。
[關鍵詞]《夢想照進現實》影像 夢想 現實
如果說,小說是給讀者講一個故事,那么。電影則是給觀眾創造一種影像。透過那些光線和聲音組成的影像,電影傳達著人類對于自身和世界的一種文化想象——無論那是一些真實生活的仿像。還是憑空而來的幻像。正是在這些影像的想象中,人類實現了夢想的替代。那些現實中的屈辱、傷害、庸俗、憤怒、悲傷,都可以在其中得到緩解和療治。無疑,電影《夢想照進現實》,就是這樣一部令人想起夢想的電影。《夢想照進現實》的故事情節非常簡單:影片講述的是一個電視劇劇組拍攝的平常夜。女影星在一夜宿醉之后,突然向男導演提出罷演的要求。兩人長達一夜的爭論由此開始。
這是一部探索風格很強的電影,其探索性表現在,電影放棄了故事,完全將影像空間集中在一個逼仄的酒店房間內。用大段的對話,時而睿智時而裝傻,時而行話時而形而上的長篇大論,來展現演藝圈。或者進一步說。當代人的一種微妙的生存狀態。對于那些希望在。女明星和男導演夜話中尋找噯昧故事的觀眾。那些希望在大牌演員和大牌編劇的品牌效應上尋找視覺快感的觀眾,無疑會感到茫然而不知所措。在這部小眾電影之中,徐靜蕾和王朔顛覆了觀眾的傳統審美習慣,狠狠地放縱了自我一把。對此,觀眾和影評界對此也評價不一。有的人認為,這彰顯了徐靜蕾和王朔的一種藝術探索的勇氣,也有的人認為,徐靜蕾和王朔的這種做法,將電影變成了一場“王朔式”的“對口相聲”。在這里,我們姑且擱置這種爭議,把目光深入到這部電影的結構內部。從文化人類學和文化研究的視角,考察男導演的影像意圖和實際造成的影像效果間文化符號意味的悖謬。
在這部低成本的電影中,所有影像的存在價值都體現為一種人物關系性行為:“對話”,電影中通俗地稱之為“聊”。對話。象征著人與人的交流,人與人的溝通,也意味著一種主體間性關系的確立。所以,從巴赫金到哈貝馬斯。都十分重視對話對人類的社會學行為和文化學行為的重要意義。在巴赫金看來,對話是人的一種存在形式,通過人與他人、人與自我的對話形態。可以看到一個人的存在狀態。在《夢想照進現實》中徐靜蕾巧妙地利用了“說戲”這種對話模式。來展現導演的意圖。“說戲”既在對話的過程中隱含了徐靜蕾或王朔的藝術主張和價值觀,而且便于在生活和電影的雙重交錯的世界里體驗現實的荒謬和理想的無奈。徐靜蕾扮演的女明星的苦惱,來自對演藝圈的厭倦。她厭倦整日在電影中“裝純”,厭倦電影圈的蠅營狗茍。更厭倦這種沒有浪漫、沒有激情,卻整日瞎浪漫的扭曲的雙重生活。這種生活讓她惡心。進而令她崩潰,從而做出了罷演的決定。而對于男導演而言,和女明星的這番對話,卻讓他也發現了自我的一種分裂。他試圖做一個庸俗的男人,用他的話說:“我有底線:房子,車子,和家人的幸福生活”。這種中產的夢想,讓這個內心深處懷有夢想和激情的退伍軍人,也時刻處于一種焦慮的雙重生活的扭曲之中。生活越來越像演戲,每個人都用面具將自我包裹,用王朔話說,就是“社會就是一幫哥們在裝,人類就是裝著裝著才進步的。裝不可恥,裝的可恥那才叫可恥呢!”而演戲卻變得越來越像個“體力活”。日益喪失其夢想的質地。惡劣的劇本。復雜的人事關系,藝術理想的不得實現,都漸漸讓他在影視創作中變成了一個喋喋不休的“自大狂”。
于是,我們發現,“對話”實際上一開始就無法完成。女明星與男導演喋喋不休的夜話。與其說是磨合與交流性的“對話”。不如說是一廂情愿的“獨自”、水平高超的忽悠或純粹的對話游戲。在一個薩特式的封閉影像空間內,人與人之間的真正對話幾乎是不可能的。影片中無止境的神“聊”導致的不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更不是靈魂的折射,而只能是多元價值間的沖突和價值的虛空。這也就使得對話成為矛盾現實的一個簡單鏡像,一次機械的摹仿。女明星與男導演因為距離的拉近和空間的壓抑,在對話中暴露出越來越多的自己本性的東西。這時候,對話的交流功能更多表現在一種焦慮的“訴說”和觀點的碰撞,而不是平等的互相的積極交往,更沒有形成思想的真正生命和活力。女明星的逃避心態,男導演在金錢、事業與理想之間的困惑,都在矛盾的不斷展開中被清晰化了。正是在女明星對他的“自大狂”心理的揭露中,男導演陷入了自我否定和自我肯定的悖論之中。他從前在藝術和商業之間,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搭就的簡陋的木橋崩潰了。然而,這種否定和崩潰卻依然帶有一種自我表現、自我崇高化的傾向,這無疑是一種宿命般的悲哀。徐靜蕾在影片巧妙地運用對話的未完成性或無法完成性,從女明星和男導演的對話出發深入到人的生存狀態,論證了人的生存狀況的基本特性和性質。
然而。當我們深入到這個問題的細節內部。卻發現問題變得更為復雜。我們看到,對話行為的阻礙,不僅來自生活與藝術的沖突,而且折射了一代人精神的困苦和失落。其實。在女明星和男導演的思維方式背后,正是徐靜蕾和王朔思想的浮現。女明星有著對于純粹藝術和愛情失落的茫然,她實際上處于一種自我的矛盾之中,她既希望觀眾感動,又鄙夷觀眾的淺薄,她既希望演一個真正的自我。又希望演出一個真正的“純情女孩”。她既討厭劇本的庸俗,又舍不得劇本題目中那種浪漫的感覺,既排斥演藝圈的庸俗,又依賴它生存。而在男導演身上,卻更多體現出王朔式的話語偏執中的一代知識分子理想失落后的巨大虛無感。王朔以顛覆知識分子的啟蒙敘事起家,然而,進入了21世紀,已經不再年輕新銳的王朔,卻發現自己與新一代根本就沒有宏大敘事欲望的年輕人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王朔的喜怒笑罵背后,依然有著一個巨大的啟蒙意識形態的影子存在。有著一個知識分子試圖尋找人性尊嚴、人類理想的夢存在,正如那一輪遙遠的照亮心中現實的月亮。這是無論怎樣的貶低和試圖改變,都無可逃避的事情,正如男導演說女明星:“心是瓷的,硬,但是禁不住別人輪圓了把自己往地上一磕就碎,是個能讓不堪入目拿住的人”。然而,女明星和男導演之間的碰撞,也折射出兩代人(60年代和70年代)之間思維方式的差異,并在這差異之中進一步顛覆了所謂兩代人夢想的“合理性”,從而讓整個電影進入了一個真正的“存在虛無”的影像。女明星的指責,讓自大狂的導演醒悟到自身表現的扭曲和悖謬,而男導演的諷刺也讓女明星認識到,“你的路子就是裝純”,“你搞不了真正的藝術”。雙方對話的結果不僅沒有達到溝通,反而讓雙方都互相血淋淋地揭開心中的偽裝,暴露出自己無比脆弱而虛無的靈魂。在一個偽個體影像的時代。在一個碎片化的鏡像時代。在一個電影大工業的體力勞動的時代,無論是女明星式的美好的人生夢想,還是男導演式的宏大的、“人人平等”的啟蒙理想,都變成了一個個無法實現的夢。
電影《夢想照進現實》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它經由女明星和男導演的對話,將后現代文化語境下人的悖謬境遇不加掩飾地剝露出來。揭示了自我與他我,夢想與現實,自我行為與其意義的空洞之間的尖銳悖謬。影片中女星與男導演都為演戲而演戲,為生活而裝扮自己。在別人面前每個人都不再是真正的自己。女明星在“裝”的過程中,失去了本真的自我。演戲已不能使她感到存在的意義。女明星罷演的目的就是要擺脫繼續裝純的虛假生活,找回本真的自我。但是在與男導演進行了一番激烈的爭辯以后,她放棄了自己的想法,第二天依然故我的繼續拍戲。在一個理想與現實、精神與物質、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分裂與對立的時代,女明星和男導演似乎對任何事物都形成了一種臨時性短暫性的態度和心境,而無法超越當下,只能攜帶著無所是從的精神孤獨和困惑前行。正如加繆所言“一旦世界失去幻想和光明,人就會覺得自己是陌生人,他就成為無所依托的流放者。因為他被剝奪了對失去的家園的記憶,而且喪失了對未來世界的希望。這種人與他的生活之間的分離,就像演員與舞臺之間的分離,真正構成荒謬感。”在精神生態失衡的世界里,女明星和男導演是無法掌控自己的,只能在精神分裂和欲望慫恿的失控狀態下生存著。而人一旦缺失了對自我的真正超越。就無法開啟被遮蔽的生活真諦,也難以獲得一種深度的精神體驗和內在的靈魂律動,只能是一種寂寞的存在。恰如威廉·巴雷特所說的那樣:“人類的存在永遠是自我超越的,我們在存在中永遠超越自我。結果,我們從不像占有一件東西那樣占有我們的存在,我們的存在從一個時刻到另一個時刻,永遠飛翔在我們自身之外,或者永遠落在我們的各種可能性之后。不管怎樣,我們的存在從未精確地同自身重合。”女明星和男導演的對話。不論是對現實和自己的調侃、嘲諷、無奈還是深思、正視、希冀,都無法改變世界,也無法改變自己,更無力在這世界上真正建構起完整的自我。最終仍然無法擺脫存在的悖謬狀態。置身于世界的悖謬性之中,《夢想照進現實》所能做到的,就是揭示它的悖謬性。展示人類精神的裂變,證明人生與存在的深刻困境。如果真的沒有夢想照進現實。陽光照進心靈,人類生存的悖謬就無法避免。焦慮和苦悶就會成為人生永遠掙脫不掉的心靈牢獄。
片尾的情節十分具有象征性。那雙固執的敲門的手,是粗暴的干預夢想的現實?還是時間對人生的提醒?或是當代藝術困境的展示?當代人內心焦慮和緊張的一個外化物?躲在門后的女明星和男導演默默地聽著那敲門聲,陷入了沉思。該電影的英文名字:“THE DREAM MAY COME”,我們認為,也許更能反映這部電影的主旨,正如片中的男導演拿掉了“當夢想照進現實”這個題目中的那個“當”字。電影無疑把一個沉重的現實和一個巨大而令人絕望的夢想都“懸置”在了半空中,如同那個看著溫暖卻是異常遙遠的月亮。沒有“現在進行時”,只有一個充滿誘惑于曖昧的“MAY”。也就是說,徐靜蕾和王朔聰明地為觀眾提供了一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可能來自生活,也可能來自藝術,也許是一種充滿希望的可能,也許僅僅是一種無望的可能——關鍵在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