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運用弗洛伊德相關理論,從家庭、城市和民族(國家)三個層面分析了德國電影《鐵皮鼓》所包含的“無父”命題。并試圖揭示此片從民族集體心理的角度對“二戰”進行深刻反思的努力。
[關鍵詞]鐵皮鼓 無父之家 無父之城 無父之國
施隆多夫是“新德國電影”運動第二代導演的領軍人物之一。他的《鐵皮鼓》和法斯賓德的《瑪麗亞一布勞恩的婚姻》等電影在向世人宣布德國電影重塑輝煌的同時,也把克魯格等前輩開創的“新德國電影”運動推向新的高潮《鐵皮鼓》自1979、1980年相繼榮獲嘎納電影節大獎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以來,各國的影視批評家都競相分析、解讀這部風格現代而又閃耀著奪目思想光芒的影片。雖然他們的解讀方式、闡述視角各不相同,但關于本片的基本命題則達成共識。即此片是一部具有強烈反思色彩的政治影片。本文就是基于這樣的立論前提來探討這部影片的。
德國著名的電影理論家ThomasElsaesser針對“新德國電影”運動曾提出這樣的觀點:在60年代末70年代初,德國許多電影力圖避免講述或涉及1925年至1945年這大約二十年的德國社會歷史。ThomasElsaesser形象地把這二十年稱為記憶缺失的年代。因為此段歷史正是納粹德國的統治時期,歷史上被稱為“納粹時代”。而一些心理學家則更愿意把這段歷史稱為德國歷史上的“無父時代”。影片《鐵皮鼓》就講述了一個關于“無父”的故事。
《鐵皮鼓》通過一個侏儒之口講述了他自己從拒絕長大、用尖叫和鼓聲向成人世界表達抗議,到逐漸認同納粹的鼓動宣傳,最后回歸理性世界并恢復生長的個人成長故事,也講述了納粹德國從發展到崛起直至最后潰敗的罪惡發展史。影片通過對奧斯卡的成長經歷和心理變化及其親人、鄰居在戰爭來臨之際或騷動或興奮或惶恐的刻畫,向觀眾展示了一個狂妄、自私、充滿欲望的民族毀滅他人而又自我毀滅的過程。在影片中,奧斯卡和納粹德國都被描繪成為因“父親”的缺失而未能健康成長的孩子。
弗洛伊德理論認為:父親在一個人的生命中意味著權威。父親角色對于個體的成長有著極為重要的所用。個體的自我確認是成功壓抑,反抗亂倫愿望的結果。這種愿望來自于男孩子在自我身份確認過程中與父親權威的敵對和沖突,直到有朝一日母親的選擇使之趨于穩定并確保代際關系合法化。據此理論,我們分析《鐵皮鼓》就會得出一個有趣的結論:電影《鐵皮鼓》生動而恰切地反映了德國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社會現實——一個“無父時代”。
一、無父之家
分析奧斯卡的家庭結構。就會發現奧斯卡的家庭其實是一個“無父之家”。父親形象在影片中永遠處于缺失狀態。這是一個有趣而深刻的發現。
阿爾弗雷多是奧斯卡名義上的父親,因為他和奧斯卡的母親僅僅是夫妻關系而已。影片的一系列場景已經交待出奧斯卡真正的父親是他名義上的表舅,也就是奧斯卡母親的表哥——布隆斯基。同樣,小庫爾特也是奧斯卡名義上的弟弟,他的真實身份是奧斯卡的兒子。他是奧斯卡和他的名義上的繼麗婭所生。奧斯卡的母親阿格內斯倒是有確定的父親,也就是影片開始時被憲兵追捕的縱火犯。但是他的出現也只是起一個結構作用,他在影片主體中處于“無名/缺失”的狀態。因為一方面影片明確交待了阿格內斯是父母茍合而生的孩子,從而不具備正常家庭所應該有的合法性與合倫理型。另一方面就影片整體而言,阿格內斯的父親在完成了“制造”母親的“任務”后就消失了,從此不知所終。阿格內斯剛剛3個月,就失去了父親。從這個意義上說,奧斯卡的母親一阿格內斯也是成長在一個父親缺失的家庭。既然奧斯卡的母親、奧斯卡本人、奧斯卡的兒子都不能被明確“指認”自己的血緣父親。我們就會毫不猶豫的斷言:奧斯卡的家庭是一個“無父”之家。
如前所述。兒童的成長需要父親權威。兒童(尤其是男孩)只有在不斷反抗父親權威的過程中,才能逐步“確認”自己。并最終完成“自我確認”。可以說,擁有父親并不斷反抗父親權威而促進心智的成長是兒童健康成長極其重要的一環。由于父親權威的缺失,奧斯卡和他的母親都沒有獲得一個健康的成長環境,這也是造成奧斯卡身心畸形的重要原因之一。奧斯卡在三歲生日時目睹了母親和“表舅”混亂不堪的真實關系,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焦慮。在影片中,奧斯卡血親父親的始終“不在場”與奧斯卡名義父親的始終“在場”對奧斯卡的人格和心理產生了雙重影響,進而使之逐漸形成了雙重(矛盾)人物性格。一方面他清醒無比,能夠冷靜而正確的判斷家庭和社會關系。為突出奧斯卡的清醒,影片甚至采用了超現實的手法。比如奧斯卡出生前就知道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故事。剛出生時就有了成人的思維能力。出生后具有了超自然能力,能用叫聲將玻璃擊碎。以表達不滿和憤怒。另一方面,他又極易被誘惑和愚弄。在馬戲團侏儒帕帕拉的勸說下,奧斯卡逐漸失去了原有的冷靜,并躬行起他原來所憎惡和反對的一切,成為了納粹宣傳機器的一員。與之相似。由于父親的缺失,奧斯卡的母親也無法正確理解/想象一個能夠充當父親的男人。于是她深深陷入了二難抉擇之中。一方面是情人的刻骨銘心的愛情,另一方面是因擁有納粹背景而“魅力”日增的丈夫的誘惑。阿格內斯無法擺脫這一心結,她最后只能以自殺來解脫自己。奧斯卡和他的母親都成為了無父家庭的犧牲品。
弗洛伊德理論認為。父親角色在兒子成長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沒有父親權威的壓制,兒子就不可能健康的成長。因為他不太容易掌握處理生活中諸多麻煩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是孩子在與父親之間不斷的壓制和反壓制過程中獲得的。兒子在反抗父親權威的同時,逐漸屈服于父親的權威,并最終為以后怎樣做父親確立了模式。因此,可以這樣理解一個男孩的成長歷史,即兒子是在不斷反抗父親權威而又不斷失敗的過程中成長為一名父親的。在影片中由于血親父親始終處于隱性缺失狀態,奧斯卡沒有可以反抗的“父權”,很難獲得自己成長為父親的“參照”。因此他也就不可能成長為一個正常的男人。而其性格、行為的反常也 就不足為奇了。
二、無父之城
《鐵皮鼓》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名叫但澤的小城。這個小城的歷史歸屬問題很有意味。一戰以前,但澤被德國所統治。德國在一戰中失敗,但澤被割讓給了波蘭。但澤雖然在法理上歸屬了波蘭,但贏弱的波蘭卻不能在這個小城行使權力。相反,德國雖然從法理上失去了但澤的控制權。但由于有相當多的德國人仍然生活在這個小城,它的影響還無處不在。希特勒上臺以后,力圖重振帝國雄風,開始著手恢復原德國勢力范圍。但澤就成為了德、波爭奪的焦點。并導致了1939年9月納粹德國對波蘭發動了突然襲擊,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法西斯德國在二戰中被徹底擊敗,繼而又失去了包括但澤在內的其靠非法手段攫取的領土。電影《鐵皮鼓》描述的正是但澤小城的這段命運變遷史。
從影片的講述中,我們發現二戰前但澤小城在歸屬上存在著問題。當時的實際情況是。但澤政治名義上屬于波蘭而經濟上依附于德國。但澤的居民主要由三部分組成:德國人、波蘭人,卡蘇白人。這就更加劇了但澤居民在心理歸屬問題上的混亂與無序。他們在內心深處普遍有一種自我身份認證的焦慮。
后弗洛伊德理論的學者Lasch認為,人的不同個性的形成依賴于不同自我身份的確定。而自我身份的確定幾乎完全依靠他人評價的不斷強化。人們力圖通過與他人的對照來強化他人以及自己對自己的身份認同,并且常常以異于他人的行為將自己呈現在眾人面前。
按照Lasch的理論,沒有他人的認同和贊揚,一個人不可能正常的成長,因為他不能正確地判斷自己。同理。沒有他人的認同,但澤人也不可能正常地生活。但澤小城的身份認同問題不得以解決,其子民勢必會陷入無序與盲目之中,進而形成非常態的人格特質。奧斯卡的親屬就是很好的例證。
布隆斯基。奧斯卡名義上的表舅,是一個膽小怕事的男人。毋庸置疑,一名身心健康的男性應當具備一定程度的堅定、勇敢以及不輕易屈服等人格特質。但是布隆斯基在得知自己因身體不合格而沒有成為一名士兵后,卻欣喜異常。后來布隆斯基帶著奧斯卡到郵局去修補破損的鐵皮鼓。恰好遇到德國人攻打郵局。所有的人都參與了抵抗戰斗,只有布隆斯基躲藏在角落里瑟縮發抖,盡顯懦弱之態。奧斯卡名義上的父親阿爾弗雷多是一個強壯的德國人。但在影片里更多的是以愚鈍、自私的形象出現。他早已知曉妻子和布隆斯基的曖昧關系。卻聽之任之。他絲毫不關心妻子的感受而一味地我行我素。對待奧斯卡倒表現出了“繼父”的粗魯和殘暴。奧斯卡的母親阿格內斯有極強的個性。她不顧家庭倫理和表哥相愛、私通。但是非婚生兒子的種種異態行為卻給這位母親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她最終不堪重負,絕然死去。與奧斯卡及其三位親人相同,奧斯卡的鄰居們也都處于非理性狀態中,并呈現出極端的性格特質。小號手有一種迫害他人的強烈沖動:眾鄰居也都表現出蠻性和殘忍。他們盡情享受美酒佳肴時卻笑談怎樣餓死他人。由此可見,奧斯卡一家及其眾鄰居的麻木、自私、殘忍的心態真實地體現了那個時代但澤居民的心理狀態。那是失控的強烈欲望,更是毫無理性的狂妄。也正是這種欲望和狂妄支持了非理性的戰爭。
但是但澤居民并不應該承擔過分的指責。因為在他們自己看來,他們的行動絲毫沒有不妥之處。他們已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所控制。這股力量就是但澤社會的集體無意識。這種集體無意識是如此的強大以至于把每一個但澤人都裹挾進去,并使他們深陷其中而不自覺。按照后弗洛伊德理論,每一個社會人都會陷入某種集體無意識而無力自拔。但對于但澤居民來說,這種集體無意識由于沒有一個強有力的權威來約束、引導而變得異常活躍。終于沖破理性限制而走上極端。于是全城的居民都處于一種非理性的亢奮之中。或麻木、或殘忍、或沖動。從這個意義上說,兩次世界大戰期問的但澤小城正是一個處于騷動中的“無父”之城。
三、無父之國
顯然,奧斯卡一家包括但澤可以被看作是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德國社會的一個縮影。二十世紀二十年初的德國是魏瑪共和國時代。相對于成熟的現代德國。魏瑪共和國還處于稚嫩的孩童時代。對內,執政的政黨聯盟因內部紛爭而不能對德國實行強力有效的統治,人民生活無序而貧困。對外,德國由于“一戰”失敗喪失了全部海外殖民地,本土也被削去了八分之一。德國由戰前的新興的資本主義強國變成了任人宰割的對象。因此,德國以壟斷資本為代表的上層社會和以城市貧民為代表的下層階級有了共同的迫切愿望。那就是盡快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政權,以結束德國社會的無序和混亂狀態。在此情況下,納粹粉墨登場。
如前所述。一位強有力的父親權威對孩子的成長至關重要。同理一個強有力的政府對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健康發展也是必不可少。不可否認。納粹德國的崛起滿足了德國社會發展急需強權政治的需要。的確,較之魏瑪共和國,納粹政權足夠強大,完全可以充當德國的“監護人”和“父親”角色。但不幸的是,納粹并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根據Thomas Elsaeser的分析,希特勒沒有把自己設計成一個理想的父親形象,而是設計成為一個摯愛母親的責任感極強的兒子形象。這是孩童最原始的一種愛戀的表現形式,甚至要早于俄狄浦斯情結。因此納粹分子確乎是‘被壓制’的自戀者。他們沒有獲得學自父親的理想的‘自我’。因為這個父親處于缺失狀態或籠罩在母親的權威下。父親成為了在施虐和受虐沖動驅使下的心理上憎恨、侵略的純粹目標。所以以希特勒為代表的納粹本質上仍然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
希特勒剛剛上臺時。德國還處于相對落后的階段。但是,作為新興的資本主義國家,德國充分利用了后發優勢,在不到十幾年的時間里就恢復了元氣。不僅經濟、軍事力量大為增強,而且人民生活水平也有了普遍提高。(奧斯卡一家和鄰居經常舉辦豐盛的家庭聚會就印證了這一點)
根據弗洛伊德相關理論,一個人在身份發生劇烈轉換時期的自我認同至關重要。因為,此時行為體的心理正在發生巨大的轉變。如果沒有正確的引導,行為人就會產生受虐或者施虐的沖動。在我看來。弗洛伊德的這個理論同樣適用于國家或民族。沒有一個理性的政府。德國越強大,就越具有侵略性。因為他要獲得越來越多的財富滿足不斷增長的需要。《鐵皮鼓》真地描述了納粹德國攫取財富的可怕過程。他們發動戰爭、侵略他國、濫殺無辜,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災難。毋庸置疑,以希特勒為首的納粹分子是這場不義戰爭的罪魁禍首。但也不能否認。在納粹的宣傳蠱惑下。許多德國人(也有非德國人)也被迫或自愿的參與其中。這其中就有奧斯卡一家。曾經大鬧納粹集會的奧斯卡禁不住誘惑,以演員的身份親身參與了這場戰爭:奧斯卡的名義父親——阿爾弗雷多參加了納粹小分隊:奧斯卡的母親——阿格內斯本來很厭惡丈夫,這時開始主動親吻成為納粹一分子的丈夫,表明情感重心發生位移:奧斯卡的鄰居們也都以各自的方式表達著對這場侵略戰爭的支持和擁護。總而言之。在納粹的誘導和蠱惑下。相當一部分人都盲目、熱情地參與了這場戰爭。他們就像沒有父親監管的孩子,玩弄著各種暴力游戲。納粹德國成為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童。
綜上所述,電影《鐵皮鼓》以超常的勇氣回憶了德國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表達了深刻的歷史反思主題。而在詮釋這一主題過程中,導演通過奧斯卡一家的貌似荒誕不經實則真實而深刻的滄桑故事,再現了德國那個混亂無序的年代和社會。那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家庭,一個沒有“父親”的城市,一個沒有“父親”的國家。沒有合格父親的監管。兒子不能成長為合格的父親:沒有正確的民族信仰,國家和社會也不能和諧發展。這也許就是《鐵皮鼓》留給我們的最大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