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哲學的辨證否定思想使毀滅與失敗產生了新的意義一推動升華了失敗中的人類境界和生命價值。人在面臨經歷悲劇的同時,將自己從中超越出來,這是獲得凈化和救贖的一種方式。生命的真實意義沒有在毀滅中喪失,相反它使生命獲得永生,使理想的人性獲得更純粹的表達。于是,悲劇轉化為一種崇高的美感。
[關鍵詞]毀滅 生命意義 超越 悲劇
一
古希臘最完美的悲劇《俄狄浦斯王》和文藝復興時期的悲劇杰作《哈姆萊特》,作為西歐戲劇史上的兩座豐碑,它們共同演繹了人類精神發展長河中對生活道德,理想信念的不懈追求和一脈相承。
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身處雅典黃金時期的索福克勒斯在《俄狄浦斯王》中為我們講述了一個殺父娶母的命運悲劇故事。恪守正義和自由意志的俄狄浦斯越是抗爭,越是維護道義,就越陷于命運悲劇的泥潭。全劇傳達了作者在總體上宿命的悲觀思想,和個體生命中命運與自由意志之間的沖突矛盾。作者為我們安排了一個令人深思和意味深長的結局:當俄狄浦斯執意要追查、懲處的兇手原來就是自己這一真相大白后,俄狄浦斯取下已自縊的母親——愛人衣服上的別針。親手刺瞎了自己的雙眼、并說到“讓它們只凝視黑夜,因為它們讓我作孽。”關閉了心靈與這個充滿罪孽的世間大門,隨后實行了自我放逐。作者安排這樣的結局,究竟想說明什么呢?贖罪?逃避?維護道義和帝王的威嚴?
眼睛是靈魂的縮影,五官之中眼睛為重。甚至中國人有“左眼為日父象,右眼為月母象”之說,宇宙之大,托日月為光,眼睛就像人體的日月一般,人面托雙目而生輝,它包含了多少靈性和玄機!可是索福克勒斯卻讓俄狄浦斯失去雙眼而不讓他死去,以最殘酷的方式讓他活著——這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毀滅。但是觀眾沒有指責作者的殘忍,而是接受了這個令人震驚的悲劇結局,帶著震撼,帶著淚水,帶著崇敬,帶著對生命意義偉大力量的感動離開了劇場。如此矛盾的劇情描述,正是令人玩味深思之所在,也是該劇的現實意義之所在。
在《俄狄浦斯王》中,所謂的看事不明和不明真相的“過失”是悲劇構成的要素和導致悲劇的根源所在。那么刺瞎雙眼,讓俄狄浦斯罪有應得,可算得上劇情交代的完整。但是當帷幕拉上以后,觀眾不禁要問:“凝視黑夜,眼睛都沒有了,拿什么來凝視?因為黑夜并不是無,它仍然是一個可感可視的世界。那么俄狄浦斯將凝視什么呢?”在我看來,俄狄浦斯經歷了厄運之后終于明白,欺騙人的不是眼睛,而是人的判斷力。真正的世界不僅是這個有形有限的可視的空間,而是心靈所觸摸并感知到的無限時空。正是在他刺瞎自己雙眼毀滅自己的那一刻,他獲得了對現實生命的感悟,雖然他失去了一雙生理的眼睛,卻獲得了另一雙更為理性的明亮的眼睛,這是一雙只有當心靈在災難與毀滅的洗禮后,才得以擁有的慧眼!它能窺見一個更真實透徹的世界——此刻,俄狄浦斯心中一片光明,他擺脫了~直以來的焦慮、恐懼、欲望、痛苦:帶著平靜、帶著安詳,緩緩地從觀眾視線中遠去——仿佛被放逐的不是他,而是留在塵世間的我們。悲劇中的毀滅讓悲劇人物獲得超越和永生,讓我們對他肅然起敬,向我們展示了倫理和道德的凱旋。當生命超越了感性的存在,自由則以道德精神的形式賦予我們生命的永恒意義。
在黑格爾看來,倫理力量是人對自己的自由理性的一種規定,它是永恒和不可侵犯的,從“社會是人的存在形式”觀點來看,人與社會的沖突,其實也是人自身的沖突,人永遠處于這樣一種善惡兩種道德力量的矛盾狀態之中。他永遠不斷地追求,但又永遠達不到目的,甚至走得更遠,進行著光榮,然而又是導致自我毀滅的斗爭。對俄狄浦斯來說,死固然容易,但不足以洗刷他的罪孽和恥辱。在決定毀掉雙眼時他說到:“但是這只剜目的手,是我自己的呀!”
今天看來,《俄狄浦斯王》的悲劇意義。在于表達了作者對人類道義和真理的捍衛,對自由生命意志的崇敬!它讓我們看到了災難與毀滅是如何升華為壯麗與崇高。
二
到了文藝復興時期,這種對人性完美的理想追求,在莎士比亞的悲劇中,自由意志與命運的沖突,升華的理想人格與現實的沖突已帶有強烈的時代精神。悲劇主人公也不再是義無返顧、單純反抗的英雄巨人,而是更貼近普通人的真實生活,呈現出人性中的復雜與多樣,這種人與現實處境的尖銳沖突,集中體現在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萊特》里。
悲劇從一開始就將哈姆萊特逼到一個必須“選擇”的邊緣,直到最后以結束生命的毀滅而告終,“To be,or not to be”這句著名的獨白,包含了太多的意思忍受還是反抗,堅持還是放棄,生存還是毀滅……
一個孤單的生命徘徊在地獄一般的丹麥王宮,滿懷人文主義理想,養尊處優的王子哈姆萊特突然被告之,父王死于暴病,母親迅速改嫁,而父王的亡靈則告訴他,這是一場陰謀!殺父娶母的兇手,正是父王的親弟弟、他的叔父——繼父克勞狄斯。父王亡靈的出現使哈姆萊特的命運從此發生了根本改變。他被賦予了“重整乾坤”的歷史使命,同時他被推到風口浪尖上,這是一場光明與黑暗、邪惡與正義的較量,復仇的計劃在醞釀中,又一再地被延誤,在等待的每一刻,王子的內心都受到嚴酷的拷問和煎熬,“To be,or not to be”,父王的靈魂和血統賦予他復仇的力量:俄菲麗亞卻給了他愛情的誘惑,冥冥之中,這兩種力量猶若捆綁在哈姆萊特身上的兩股繩索,把他往兩個相反的方向撕扯著,在巨大的痛苦掙扎中,哈姆萊特“瘋”了——當他“選擇”了“瘋狂”,無疑是選擇了孤軍奮戰,“瘋”并不可能是劇情發展的最終結果,有人說,“瘋”了的哈姆萊特在逃避精神上的痛苦,難道失去愛人的痛苦,不可言說的內心的孤獨,會比茍且偷生更容易?逐漸成熟起來的王子深知對手的強大。萬不得已他不會用血肉之軀作無謂的犧牲,而是用智慧來戰勝比自己強大的敵人。人的膽識并不是僅僅體現為勇猛,哈姆萊特以理性,在死寂一般的宮廷中獨自與強大的惡勢力抗衡,最后,他“選擇”了毀滅,他竟然用自己單薄的軀體,火并掉一座封建堡壘……對此,黑格爾分析到,“一方面,每一種新的進步都必然表現為對某一種神圣事物的褻瀆,表現為對陳舊,日漸衰亡的作為習慣所敬奉秩序的叛逆:另一方面。自從階級對立產生以來。正是人的惡劣情欲——貪婪和權勢,成了歷史發展的杠桿。”即社會的發展,必然導致對傳統道德觀念的否定,包括對自身的否定和摧毀。于是,真、善不再是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時代的統一體,而出現了真與善的分裂,也就是說,失去了對真理、理想的追求。人將成為動物:但是完全奉獻于它,人也會脫離他的存在而面臨靈魂的撕裂。在《哈姆萊特》中,王子只能用現實的手段去完成理想的目標,但現實中恰恰不具有一種配得上理想的手段,任何手段都不能不污損理想的崇高和純潔性,所有的復仇行動正如我們在劇中所看到的那樣:誤殺、傷害、瘋癲、死亡一再出現,給本來就充滿罪惡的世界添上新的罪惡……
數百年前發生在丹麥宮廷的悲劇,在后來的歷史中不斷延續和重演,莎士比亞正是通過哈姆萊特的不斷“選擇”,通過毀滅來達到認識,這是一個沉痛的漸悟的過程,直到在生命的臨界狀況。那一刻終于完成對生命的超越,如同藝術的創造一樣。一切世俗的復仇,王位的爭奪,其實都不重要,它們只有作為理想人性來表現自身的手段時,才有意義。甚至只有當它們否定自我,即在毀滅與失敗中,他們才更純粹地表現了理想人性和人格力量,才獲得更真實的生命意義。哈姆萊特早已倒在毒劍之中,血暈早已遠去,一個選擇了讓自己靈魂孤獨的王子,一個選擇了交出自己肉體的憂郁王子,他的心靈不會孤獨,他的靈魂不會滅亡,他的純凈光芒穿越歷史,照亮了人心,他的心靈掙扎與選擇“To be,or not to be”仍然回蕩在耳旁,激勵著人類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