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電影《偷天情緣》和《羅拉快跑》是90年代的兩部電影力作。作為同時期的電影,二者在創作手法、敘事表達和思想內涵上卻呈現為一種兩級對稱狀態。通過二者時間觀、愛情觀、敘事現等方面的比較,發掘兩片中所蘊含的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人生樣態的對立,探索電影背后的文化思潮的表達。
[關鍵詞]《偷天情緣》 《羅拉快跑》 現代主義 后現代主義
電影《偷天情緣》和《羅拉快跑》距離我們已有一段時間,一個是93年好萊塢出產的輕喜劇。一個是98年德國導演提威克的“MTV+游戲”的成名作。這兩部電影都被歸到了科幻片的行列,推動情節展開的元動力都是時間。但除此之外似乎風馬牛不相及。過去的十年里,很多風光一時的大片喧囂不再,反倒是這兩部“小片”藉著歲月的沉淀走到了一起。仿佛街頭南北向的路標,相反的卻是對稱的,靜靜地停在了電影文化的十字路口,將現代和后現代的人生樣態不經意間區分開來。
《羅拉快跑》的主人公是柏林女孩羅拉,二十出頭。一頭紅發,父親是銀行家,戀人曼尼是個不務正業的小混混。柏林,夏季某日,曼尼惹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他把走私得來的10萬馬克臟款弄丟了,而且20分鐘后他的老大就要拿回這筆錢。如果老大拿不到這筆錢,曼尼將性命不保。故事就圍繞著致命的二十分鐘展開了。曼尼向羅拉求救,在這二十分鐘內,羅拉必須搞到10萬馬克來搭救曼尼。為了得到10萬馬克和營救曼尼,羅拉開始了她的快跑之旅。二十分鐘的時間。羅拉狂奔、找錢、救曼尼,奔跑快幾秒或慢幾秒,際遇則不同,由此產生了三個版本的“羅拉快跑”。第一次奔跑:羅拉沒借到錢,羅拉和曼尼搶超市,羅拉被警方擊斃。第二次奔跑:羅拉在銀行搶到錢,曼尼被急救車撞死。第三次奔跑:羅拉在賭場贏錢,曼尼找回丟失的錢。羅拉、曼尼成為富人。
《偷天青緣》的主人公氣象播報員費爾,是個陰郁傲慢的、有些憤世嫉俗的中年男子。費爾去賓夕法尼亞的一個小鎮播報有關土撥鼠日的消息。返回途中遭遇暴風雪。只好折回小鎮旅店過夜。就在此時,上帝跟費爾開了個不小的玩笑:一覺醒來,清晨,費爾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昨天——土撥鼠日,可憐的費爾深深陷進了一個時間的死循環,“明天”始終是“昨天”。沒有明天的日子。最初令他興奮,為所欲為,無拘無束,而后又令他絕望,連死亡都被剝奪。當然,結局還是好萊塢的Happy Ending,費爾停止絕望,學習各種技能,熱心幫助他人,最終贏得了善良而美麗的同事麗塔的愛情。春霄酣眠之后,終于迎來了真正的第二天。
一、誰的時間邏輯——現代的。還是后現代的
兩部電影故事展開的動因都是時間,故事中的主人公所要面對的都是時間問題。看上去是如此地相同,都是躍出常態的時間游戲,時間不再是線性的一往直前,而是一次次返回事件的起點,主人公在時間河流中不是只能順流而下,而是像區間漂流,到達某點后可以再回到上游重來。但他們依然進入的不是同一條河流。因為兩個主人公遵循的是不同的時間邏輯——《羅》的時間是主觀的、動態的、有限的,而《偷》的時間是被動的、靜態的、無限的。
1、動態的和靜態的
如兩部片子對時間標記——鐘表的描述方式集中體現了這種差異。在《羅》片中,時間以主觀的方式呈現。片中,鐘表以漫畫形式出現,被描述成一個尖牙利齒的小怪獸,表示時間如怪獸無情地吞噬著人的生命。羅拉要做的事情就是和“小怪獸”賽跑,通過奔跑把看似恒定的二十分鐘“變形”:當鏡頭升至鐘表的表盤時,鐘表表針以非正常速度快速旋轉:羅拉在柏林城中奔跑時遇到的事物,猶如表盤上的刻度,刻度雖在,表針在每一圈的速度卻不盡相同。在《偷天情緣》中,鐘表是個黑底白字形似掛歷的鬧鐘,鬧鐘的提醒音樂和鬧鐘的形象在每一日(即土撥鼠節)的清晨一成不變地出現,象征著日復一日單調重復的生活表象。主人公費爾要做的事就是如何填充這恒定不變的一天。
2、主動的與被動的
《羅》中,時間是可以爭取來的。如羅拉頭兩次奔跑,第二十分鐘均以營救曼尼失敗告終,編劇把羅拉和曼尼放置到一個紅紅的類似于子宮的地方,當羅拉確認了曼尼對自己的愛,她不甘心失敗和死亡的結局,為了愛情,決心重新營救愛人。這樣,“奔跑游戲”重新開始,時間又回到起點。主觀的愿望可以改變時間的進程,而這正是《偷》片中主人公渴望而無法實現的。《偷》中,費爾無可奈何地陷入到時間循環中,像是迷宮里的小白鼠。轉身出門,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剛才的房間。時間的起點和終點合為一體。費爾試圖睜著眼等待“第二天”的到來,可是到了還是睡著了,睡眠像是上帝的把戲,費爾看到時間“運動”的可能也被上帝剝奪了,他只能被動地等待土撥鼠日的到來。這種時間形式上的無可選擇——被迫重復上一天24小時的際遇,決定了費爾的喜怒哀樂:最初為所欲為的狂喜,中間厭煩絕望的自殺,及至絕望過后的平靜努力,都是基于時間的無可選擇。
3、確定的與不確定的
羅拉的時間充滿了不確定性。羅拉奔跑的速度不同,事件因果鏈條上的每一環也隨之發生改變。每次游戲中。羅拉都會遇到推嬰兒車的婦人、偷車男孩、銀行的女職員、羅拉的父親和情人、父親的朋友。但是因羅拉每次遇見他們時刻不同,他們的命運際遇每次都不相同的。如在第一次奔跑中。羅拉與推車的婦人相撞,定格跳切的畫面展現時空隧道中婦人的命運:偷來的孩子被沒收,婦人再次偷孩子。而在第二次奔跑中,羅拉雖然也撞上了推車婦人,但比上次晚了數秒。因為晚了這數秒。推車婦人購買的彩票號碼中了大獎。一躍成為富人,上了報紙頭版。第三次奔跑,羅拉與推車婦人相遇,但未撞到。婦人在未來皈依宗教,成為虔誠教徒。而費爾的時間是可預測的。什么時候孩子會從樹上掉下來、胖子會被食物噎著,身邊的人會在下一刻說出什么樣的話,費爾在若干次的重復之后變得像神一樣,周圍要發生的事情事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當萬事都已預知,下一秒便失去了存在意義,因為它意味著充滿不確定因素的明天便不存在。
4、珍貴的和虛空的
當費爾為如何打發這漫長的無盡頭的“同一天”煩惱時,羅拉正在為爭取二十分鐘中的每一秒拼命奔跑,因為每多一秒鐘都意味著愛人生存的幾率上升一些。而對費爾來說,沒有“明天”的“今天”其時間喪失了應有的意義,沒有未知的生活是人所不能承受之重。如他試圖以五花八門的自殺來逃避這個殘酷的。游戲。:當他終于正視這個無可逃避的“游戲”后,所作的事情就是給這虛空的當下灌注生活的意義。
二、誰的游戲——上帝的,還是人的
有位西方影評家很較真地批評《偷》。理由是憑什么要讓小鎮居民、女制片人和攝影師這些無辜的人陪霍費爾這個并不討人喜歡的家伙日復一日重復不變的生活。這是不公平的。的確。在影片中,費爾以外的其他人形象和性格始終沒有任何變化。猶如鐘表上固定的刻度:而費爾的性格卻從最初陰郁刻薄轉變為愛心善良,在這個時間循環中不停蛻變。
在傳統的現代主義敘事方式下,編劇在創作時、觀眾在觀影時經常扮演著“上帝”的角色,置身事外,同時又無所不知。編劇代表觀眾像上帝一樣創造出了一個完美的迷宮——個理想的美國中產階級小鎮、一個典型的充滿傳統氣息的地方節日土撥鼠日。主人公費爾成了我們手中的“小白鼠”,編劇代表我們像上帝一樣把他放到土撥鼠日的情境中,讓他每天嘗試在不同人生哲學的引領下生活。直到他找到通向真理的惟一出口,即只有完美地實踐了中產階級的人生哲學才能迎來“明天”。上帝的實驗才算完成。有趣的是。主人公正好與那只能預報天氣的土撥鼠同名,都叫費爾。其中寓意自現。小鎮的居民、費爾的同事——漂亮的麗塔、邋遢怪異的攝影師,在這里都充當著一成不變的迷宮障礙。任費爾——上帝手中的小白鼠左沖右殺,作為試驗品存在著:在答案既定的情況下,費爾作為中產階級價值觀念的實踐者。終于嗅到了道德的出口。觀念是第一位的。人只是作為觀念的載體而存在。不僅小鎮居民、費爾的同事在敘事中不重要了,連費爾這個中產階級的浮士德也只是因著。上帝“表達的需要而存在。
在《羅》的世界里,游戲由主人公羅拉自己決定是否繼續,羅拉不需要上帝,時間是她自己爭取到的。玩家和羅拉是一體的。觀眾無法再像傳統敘事那樣充當萬能的上帝,只能追隨羅拉的腳步前進。盡管游戲最終目的是明確的——救出曼尼,但實現目的的途徑是充滿隨機性的,我們無法看清下一刻羅拉會遇到什么,觀眾所能作的就是企盼羅拉越跑越快,能爭取更多的時間。至于結局在哪里,隨著羅拉的奔跑速度和機遇。從理論上說有N種可能性。當然。在現實的影片中,影片長度時間只允許我們觀看三種可能性。
羅拉的三次奔跑始終貫穿同一種人生態度——后現代的人生觀。自我欲望的達成是惟一的目標。在奔跑的過程中,一切大寫的價值——正義、真理、法律、親情一統統不重要了。上帝(或觀眾)無權為羅拉的旅程預設終點,無法為羅拉的追逐規定價值。羅拉的命運掌握在她自己手中——更確切地說,在她自己腳下。
三、誰的愛情——男人的,還是女人的
《偷》的愛情只是作為美德的載體而存在。費爾的愛情是男性至上主義的愛情。這一點可以從費爾和女性的關系看出:影片中,女性是背景性的存在,無論是小鎮上的性感尤物,還是女制片麗塔。在影片中都處于受助者或被追求者的角色,她們和小鎮中的其他人都是費爾試錯的工具和手段,是成就費爾自我的認識的途徑。美麗的麗塔在土撥鼠日是不變的,而費爾卻在這一日不斷“成長”——從一個陰郁自憐的家伙變成一個充滿愛心多才多藝的好人。只有費爾學會了愛他人。他才能夠贏得麗塔的芳心——這是費爾這只“小白鼠”在迷宮中經歷的最后一關。愛是諸種美德中的一種是通往“明天”的鑰匙:愛情已淹沒在故事中,成全了費爾的“長大”。在現代主義的世界里。這種男性視角下的愛情只能屈服于工具性的背景存在。
而愛情在《羅》中是生命(“游戲”)繼續的動力。拯救愛人就是拯救愛情,羅拉為愛情而奔跑,這份愛情是屬于女人的愛情。第一次奔跑失敗,羅拉被警察打死。在冥界,羅拉追問曼尼是否愛自己,得到肯定回答后,羅拉不甘心死亡,決心使時光倒流。第二次失敗,曼尼死亡。在冥界。曼尼追問羅拉。自己死后她是否還會喜歡上別的男人。這一次,羅拉已不再糾纏于愛的言詞,直接回答“別說了,你現在還沒有死。”再次使時光回到二十分鐘前。經過兩次“游戲”的磨練,羅拉在心上已成強者。當她第一次追問時。愛情至上的背后還保留著女性的不自信。但到第二次時,羅拉不再充當惶恐的追問者。轉變為對話和行動的控制者。而影片中的男人形象都十分可笑,甚至可憐。如:羅拉的父親在家怕老婆、在公司怕情人,女兒用槍遙他取錢,他又怕死。羅拉的情人曼尼在影片的大部分時間里,處于焦慮、抱怨、絕望的狀態,在等待情人羅拉前來搭救。在后現代的世界里,女人不再是被動的等待被搭救的一方。女人扮演了愛的拯救者。
兩部電影間隔很近,呈現的卻是兩個世界、兩種人生樣態。等待還是奔跑,成就美德。還是滿足欲望?這兩部電影宛如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風向標。矗立在當代文化的十字街頭。無數的費爾和羅拉正穿行其問,玩著自己的人生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