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對于中國人太重要了,有人說那是一種“泛食主義”的文化傾向。比如把思索叫“咀嚼”,體驗叫“品味”,嫉妒叫“吃醋”,幸福叫“陶醉”,司空見慣叫“家常便飯”,理解深刻叫“吃透精神”……總之,“一不小心”就會把什么問題都說成飲食。既然什么都是吃或可以被看作吃,說成吃,那么,會不會吃,善不善于處理飲食問題,就會關系到會不會做人(拉關系請客)、會不會做官(西漢名相陳平會“分肉食甚均”),會不會打仗(“廉頗老矣,尚成飯否?”),能不能得天下(禹鑄九鼎,以牧九州)。既然吃對我們是如此重要,我們就自以為可以放開肚子吃,大著膽子吃。山珍海味,滿漢全席,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除了三條腿的板凳,一條腿的(魚),二條腿的(禽),四條腿的(獸),多條腿的(蟲),沒有腿的(蛇),我們統統都吃。反正我們地大物博,有的是資源,什么時候吃,什么時候就有。2006年我們吃掉了一萬個億(餐館消費總額)。應該是這樣嗎?
其實,我們的家底并不是那么闊綽。中國自古就缺少森林大獸,商湯就曾驚呼“禽獸盡矣”,呼吁“網開一面”,而且逼的我們先人走上了粒食的歧路。但是人們的口腹之欲,始終未能節制,從吃家畜到吃野,從吃蛇到吃穿山甲、果子貍……人的口越吃越大,生物種類越吃越少,生態環境越來越糟。人類社會如不采取措施,那就會真的有一天“禽獸盡矣”。
地球史上曾經有過5次生物大劫難。第一次是距今4.4億年前奧陶紀末期。導致大約80%的物種滅絕。第二次是距今3.65億年前的泥盆紀的后期,海洋生物遭到滅頂之災。第三次是距今2.5億年的二疊紀末期,導致95%的生物滅絕。第四次是距今2億年前三疊紀晚期,爬行類動物遭到重創。第五次發生在6 500萬年前,使得長期統治地球的恐龍滅絕了。雖然科學家已經初步認定上述五次生物滅絕是屬于突發性的自然災害所致,但是令各界認可的結論至今還沒有出現。因為,有人預言,我們可能面臨著新的一次生物滅絕的危險。
美國《科學人》中文總編李家維說,雖然人類已經認識到了保護環境和生物多樣性的重要,但是當人類的利益受到威脅時,其他生命就難免滅頂之災。當小小的禽流感和登革熱向人類施虐時,人會本能地大面積噴灑消毒劑予以對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惹禍的病毒不見得能斷子絕孫,說不定哪一天還會卷土重來,然而一些物種卻在人毒之戰中被滅絕了。
目前人類在地球上處于絕對的“霸主”地位,欲想掌握生物界的生殺大權,所以對任何事情的考慮都是以自己為中心的,這就不可避免地影響其他生物的發展,造成生物多樣性的單調也就是必然的。
在過去的100年里,全世界已經有近千種的家養動物滅絕,而且此種狀況還在繼續惡化。據聯合國糧農組織稱,在案的家養動物有六千多個品種,其中有四千多個品種有據可查。其中,有740種已經滅絕,1 335種處于“高度危險”狀態。并且警告,如果不采取措施,20年內人類還將失去2 000個家養動物品種。
人類的現代化飼養方法比起自然養殖法有很大的優勢,大幅度地提高了食物產量。其中的方法之一就是選用優良品種。但是,人們越來越依賴幾個優良品種的結果,使得這些“嬌生慣養,養尊處優”的“少爺動物”在環境和氣候變化以及新疾病面前幾乎毫無抵抗能力,一遇風吹草動,就極易死亡。與此同時,許多其他有價值的動物品種,因為不受重視而逐漸消失。
人們近來又發明了基因技術,似乎有了這樣的技術就可以改變一切。但是,人們忘記了“天有天道”這個基本規律。基因技術只能對現有動物品種進行改良,它既不能挽回失去的品種,也不能改變生物的多樣性,生物的存在必須是要符合生態平衡這一規律,如果人類硬要破壞這種“道的規律”,那么人類就是在自取滅亡。
現代生態學研究指出,自然界是一個有機聯系的整體。
最簡單的小生態環境是由蟲吃草,鳥吃蟲,鳥的尸骸肥沃了土地,又營養了草這樣一個按食物關系組成的生物鏈。當然,這是一個大大簡化了的系統,自然界的生態組成要比這個三角復雜得多。比如在上述草、蟲、鳥的系統中再加上兔子、鷹、蛆蟲,那么物種之間的食物關系就不是一條鏈能夠概括的了。一方面,蟲吃草,鳥吃蟲,然后才有鷹吃鳥。另一方面,兔吃草,馬上就有鷹吃兔。動物的尸骸不僅肥沃了土地,營養了青草,也腐養出蛆蟲,這又成了鳥的食物。如此等等,在復雜的生態系統中,物種之間按食物的關系,不是組成一個簡單的鏈環,而是組成復雜得多的一個網,這就是生態學研究中的食物網,或按食物關系組織的生物網。
達爾文引導我們認識,在每個小生態環境中,都有若干固定的生態學角色。有植物,有食草動物,有食肉動物,有互惠的共生現象,有寄生現象等,又由若干小生態環境組成大的生態環境。生態環境的形成非常復雜,有生物學因素也有地理氣候因素,這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清楚的。
人類作為生物圈的一員,生活在地球村中。陽光、大氣、水體、土壤和各種無機物質等非生物環境作為生物生活的場所和物質成分,構成了生命的支持系統。綠色植物等自養生物通過光合作用可以制造有機物,成為生物圈的生產者。各種動物以至人類都不能直接利用太陽能為食來獲得能量,成為生物圈中的消費者。而微生物可以將動植物的殘余機體分解為無機物使其回歸到非生物環境中,以完成物質的循環過程,成為生物圈中的分解者。
在生物圈內,各種生物通過食物的攝食構成物質和能量的流動和轉移過程。不同生物之間相互的取食關系構成了食物鏈。它成為生態系統各成分之間最本質的聯系。食物鏈把生物與非生物、生產者與消費者、消費者與消費者連成一個整體,共生共存,誰也離不開誰。
生態系統是開放的,它的能量和物質處于不斷輸入和輸出之中,各個成員和因素之間維持著穩定狀態,生態系統便處于平衡之中。
因此,生物物種的消失,森林和環境被破壞以及環境污染都會造成自然界生態平衡的失調或破壞。
在這里,筆者想起了歐里庇得斯早在公元前428年寫在《希波里特斯》中的一首詩:“人類的心靈——還能前進多遠?/它的膽大妄為在哪里會達到極限?/如果人類的邪惡與人類的生命/以一定的比例增長,/如果子孫只是在邪惡方面/超過他們的父輩/那末/眾神只有再增加一個世界/才能容納所有的罪人。”
生命是一個超越了我們理解力的奇跡,以至我們不得不與它進行“斗爭”的同時,仍然需要尊重它。生命的依存是地球上的生物圈。在一萬年前,人類開始學會馴化動物、種植植物。進而對農業生產施行機械化、水利化、化肥化以及對雜草和病蟲的化學防治、對食用動物的化學化飼養。每一項技術都擴大了生產能力,對人類的供食和繁衍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同時,這些貢獻又造成森林喪失,土地缺肥、洪水泛濫、風沙肆虐、降水異常、氣候惡化。這正是人類干擾了生物圈的各種循環,破壞了某些生態平衡,以至產生的如此惡果。
同時,人們在消費心理上也走入了一個誤區。傳統上講的消費通常是指人們為了生存以及在此基礎上滿足一定的生活舒適與活動便利而產生的對衣、食、住、行、教育、娛樂等方面的基本需求和發展需求。而現代的消費文化則是一種比工業資本主義更扭曲人性的商業炒作。它標榜市場是一種民主制度,錢是惟一的通行證。消費不只是一種滿足欲求或滿足胃內需要的行為,而是受著商業財團和與之緊密配合甚至聯姻的現代媒體(尤其是電子媒體)創造、刺激和再生產的誘惑,驅使各色各類的人們盲目追求時尚、高檔、身份等永無止境的欲望。當前一些年輕人對洋節的趨之若騖的現象即為如此。如果說出于對外來文化的包容,享受異文化的營養成分,這本來無可非議。但是僅憑著感覺刺激而糊里糊涂地跟風起哄消費,那就是缺乏理性。使人在所謂追求自由中恰恰失去了自由。
消費主義的文化意識形態既消解又重新解釋文化傳統,并且是通過一種窒息大眾反抗的辦法來達到。這是全球資本主義對付異文化的最為有效的一種“文化全球化”的運作方式。
吃什么,當然仍然是人們當前生活中的重要問題。但是,當我們剛剛溫飽之后,千萬別頭腦發熱,不知所以了。我們不只要吃飽,要吃好,還要理性地考慮如何吃的長久,如何讓我們的下一代也有飯吃。這就要求我們重視人類、生物與其生境的和諧平衡關系,在和諧中求得長期發展。
美國學者尤金·N·安德森在《中國食物》中說:“在一個饑餓隨處可見的世界里,中國設法在可耕地相對很小的面積上養活了全球的1/4人口。這一成就,除了歸因于行之有效的社會主義政府外,還歸因于中國的農業體系,不僅高產,而且——至少原則上——是可持續發展的。中國的農業大量依靠高產作物品種、養分的反復循環、水資源的有效利用和由數千萬農民耕作者高度熟練的集約勞動,而不太依靠機器和化學品。既然現代工業農業的變化歸咎于能源的成本上升與水土污染的擴大,中國的選擇就變得更有吸引力。人類的未來可能要依靠中國式集約農業與‘高技術’時代的技術之結合。”這是在外國人眼中的中國農業。
和諧發展,應該是我們的長項。
(下期預告:中國食文化講座之九:五味以和——談中國古代的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