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指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進入哈爾濱市第二十九中學初中的同學們。當時我們是一群不諳世事的頑童,對生活充滿了好奇和求知的渴望,揣著小鹿一樣喜歡狂奔的心,即使坐在課堂里,也難以平靜。遇到沒興趣的課或者老師講得乏味,課堂里就變成了市場,聊天的,傳紙條的,玩東西的……任老師喊破了嗓子,也再難喚回安靜的秩序。可聶國珩老師的出現卻讓我們震驚。他是我們的語文老師,當年只有二十多歲,挺拔的身材,英俊瀟灑,一副金絲框的眼鏡后面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如果只有形象未必能讓我們折服,主要是枯燥的古文讓他講起來,像是看話劇,不僅聲音鏗鏘起伏,朗朗入耳,而且連帶繪畫。一堂《核舟記》,那核桃雕刻的小舟,讓同學們如睹其物,老師邊講邊畫,那小篷船上的五個人物,八扇窗戶,那文卷,那茶壺,那念珠,那聯檻,栩栩如生。四十多年過去了,好多同學依然能背詠那篇課文。那小舟門上的對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清風徐來水波不驚,竟陪伴了我們一生。尤其讓同學們喜愛、欽佩的是聶老師的一筆好字,蒼勁有力,瀟灑飄逸。每每下課了,大家都異口同聲地喊:不要擦黑板!課間好多同學都不去操場玩耍,而是臨摹老師的字,只到下堂課的鈴聲響起,才戀戀不舍地擦去。值得一提的是,我們班的同學居然大都寫了一筆酷似聶老師的好字。聶老師和藹可親,從不發火,下課和我們一起玩耍游戲,放學大家還經常跑去他住的單身宿舍聽他講書(當然是好多課外的內容)。我喜歡朗誦,聶老師也常常輔導我,使我這個讓好多老師頭疼的小淘丫頭,居然在省普通話比賽中作為年齡最小的演員獲得了嘉獎。但這個難得的好老師只教了我們一個學期就被調走了。
后來得知,聶老師是北京大學的高才生,支援邊疆來到哈爾濱,卻被錯劃為右派,貶到初中來教我們,他的不幸卻成了我們的幸。
畢業近四十年了,每次同學聚會,都會提起聶老師。大家感激他,思念他,佩服他,終于2007年的春天他又來到了我們中間。讓大家欣慰的是七十多歲的老師,還是那么挺拔和瀟灑,雖然頭發已經花白,皺紋也沒遺忘他英俊的臉龐。小格子的襯衫,牛仔褲子,還是金絲框的眼鏡,感覺到聶老師的人生態度依然是那么積極和陽光,和五十多歲的我們在一起竟沒有了當年的代溝。席間,在我們的打聽下才知道聶老師經歷了無數的磨難,滿懷報效祖國的熱情來到邊疆,竟成了苦難的開始。人生的黃金時代都是作為右派分子在改造和歧視中度過,更讓人感動的是,也是我們學校的耿老師,當年最漂亮的姑娘,在那種壓力下冒著取消預備黨員資格,永不重用的壓力,做了他的妻子,陪他去勞改度過了艱難的歲月,而且失去了自己的健康。我為老師朗誦了當年他輔導我而獲獎的詩歌,老師也為我們朗誦了莎士比亞的《王子復仇記》里的臺詞。他當年是北京大學話劇團的臺柱。最后,老師指揮我們一起深情地高唱《友誼地久天長》,大家在幸福熱烈的氣氛中告別。
陰歷七月一日是老師的生日,大家委托我寫篇文章送給聶老師作為生日的禮物。我想起烏克蘭著名詩人和作家伊凡·弗蘭克評價謝譜琴柯的一段話:命運盡可能地迫害了他一生,但卻不能把他心靈的黃金化為鐵銹,把他對人類的熱愛化為憎恨和蔑視,也沒有把信念化為疑惑和悲觀失望。命運毫不吝嗇地把一切困難都加在了他的身上,但卻不能遏止住從生活健康源泉里滾流出來的歡樂。
敬愛的聶老師,現在的我們深深知道:你給予我們的絕不是課堂上的那一點點知識,而是可以享用終身的精神財富,祝愿您和您那同樣值得敬佩的夫人耿麗媛老師晚年幸福,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