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瀟瀟,北京中關(guān)村圖書大廈售書的場面火爆。從四面八方、甚至剛下火車趕來的讀者雨中排隊,傘花接龍,蜿蜒延伸,在繞大廈一周之后,復又旋上五樓。自于丹在《百家講壇》一夜躥紅之后,她的著作便成了一書難求的熱門貨,以至本次9個半小時的《于丹〈莊子〉心得》簽售突破上次《于丹〈論語〉心得》13000冊的紀錄,再次飆升至15000冊,這在近年來的書店行情中可謂罕見。
于丹在外地巡回簽售時,曾有一位年逾古稀的寧波老人向她深深地鞠躬說:“孔子是圣人,于老師你也是圣人,你為我們中國人做了件功德無量的事。”另有位12歲的天津小女孩對她說:“阿姨,我聽你講完了才知道,《論語》說的不是廢話。”在天津還有坐著電動輪椅的殘疾人,冒著零下四度的寒冷前來購書,說她一定要親自來看看這位叫做于丹的“女圣人”。更有特地從孔子家鄉(xiāng)趕來花了一整天時間排隊購書的一位齊姓老人,他是曲阜國際儒商聯(lián)合會(孔子研究院)的“魚絲”(于丹迷),他隨手奉送一幅《孔子行教圖》并熱情地邀請于丹老師去山東曲阜做客。凡此種種動人情景,不勝枚舉。
然而,在于丹因播講《論語》和《莊子》而一炮打響,又在各地簽售她的炙手可熱的名著而迅速躥紅的同時,網(wǎng)上的“天涯論壇”卻出現(xiàn)了一篇題為《吁請媒體立即停止對于丹之流的吹捧》的帖子。這份署名中山大學古文獻研究所在讀博士生徐晉如的帖子,猛烈地抨擊了于丹借以成名的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并呼吁“立即讓于丹下課,并向全國人民道歉”。此帖旋即招引了數(shù)以萬計的響應(yīng)者,他們通過點擊或跟帖的形式熱烈隨聲附和。于是,媒體就以《十博士聯(lián)名抵制于丹》為題予以公開報道,在社會上引起一場壁壘分明的論戰(zhàn)。
也就是在圖書大廈火爆簽售的現(xiàn)場,一名男子氣呼呼地擠進人群表示抗議,但見他身穿一件抵制快餐文化的T恤衫,上面寫著:“孔子很生氣,莊子很著急”。
來自清華、北大、中山大學和暨南大學等高等院校的一幫博士生、碩士生和學士們則認為:“于丹應(yīng)該算得上是灌水大師,她用《論語》的一點概念炒作出了一大桌只有色相而味同嚼蠟的大餐,更重要的是她借此炒作了自己。”
其中言辭最為激烈的要數(shù)博士生徐晉如。他說他不想把學者和大眾對立起來,但“最重要的是大眾接受的必須是正確的知識”。他認為于丹“毫無學問,文史功底等于零,而且極其狂妄,以她那樣比紙還薄的文史功底,竟敢去動中國文化的元典。多少年后,人們會說:看呵,在那個荒謬的年代,一個‘文盲’都可以上電視講《論語》。”徐晉如反對于丹的出發(fā)點是認為她對《論語》的解讀是“完全錯誤的,是對經(jīng)典的褻瀆與糟改”。他覺得如果大眾按照于丹的解讀去理解孔子,就會認為孔子原來是一個淺薄的人,從此對中華傳統(tǒng)文化“失去敬畏之心”。言下之意,孔子和《論語》就是中國文化的根本代表。
竊以為,于丹的成功就在于她勇敢地捕捉了一個良機:當中國經(jīng)歷了一場反而造成文化荒蕪的“文化大革命”之后,廣大群眾由于長期的失落和空虛,正在熱切地尋找精神家園,包括文藝復興在內(nèi)的太平盛世開始在華夏土地上出現(xiàn),全國各地大興國學之風。中央電視臺不失時機地推出了像《百家講壇》那樣普及古典文學的節(jié)目,這是符合大眾求知心理的舉措。尤其是那些文化程度不高,過去讀書較少的受眾更是遇到了一個輕松補課的機會。于是,繼易中天、紀連海、閻崇年之后,于丹也幸運地登上了《百家講壇》,先后推出《于丹〈論語〉心得》和《于丹〈莊子〉心得》,并得到廣大受眾的熱烈歡迎。
然而,于丹的討巧不僅是她及時地捕捉了時代良機,而且還在于她充分發(fā)揮了作為一個傳媒能手的作用。她是北京師范大學藝術(shù)與傳媒學院院長助理兼影視傳媒系系主任,曾教授過“中國古典文學”“影視學概論”“電視理論思潮”等課程,出版過《形象,品牌,競爭力》等專著多部,得過各種獎項,并在中央電視臺和北京電視臺的50多個頻道和欄目擔綱顧問和策劃。以上說明,于丹是勤奮的、聰明的,并非“不學無術(shù)”,且具備深厚的文化底蘊。
她伶牙俐齒,巧舌如簧,講起課來精神高度集中,亢奮時熱血沸騰,悲愴時熱淚盈眶,活像是個煽動家。學生喜歡聽她講課,因為她博學強識,譬喻恰當。從文學、歷史、傳播學、音樂、足球、貝克漢姆、馬拉多納,講到杰克森、惠特尼·休斯敦,再到白人五重奏樂團,還有生活體驗、人生哲理、旅游感悟和讀書心得均可以拿來作為生動的教材。她的講談深入淺出,不是填鴨式,而是啟發(fā)式,娓娓道來,讓聽眾喝一碗“心靈的雞湯”。
于丹希望通過她的《論語》心得的講述,讓聽眾重新找到失落的精神家園,其中包括“賴以安身立命、解決生命意義問題的宗教信仰,對待親人、鄰居、同胞的倫理道德,參與社會事務(wù)和公共事務(wù)的公益精神和公民精神”,以此幫助人們找回文化自信。她還想通過自己對《莊子》的解讀,揭示莊子學說的真諦,告訴大家怎樣才能過上我們心靈所渴望的那種快樂生活。冀希用孔子和莊子的古訓和修養(yǎng)來“解除21世紀人類面臨的心靈困惑”,讓中國人借以重塑新的世界觀、宇宙觀、處世哲學和交游之道,從而找到自己應(yīng)有的感情歸宿和生活坐標。用作者漂亮的心語來說就是:“道不遠人,讓我們在圣賢的光芒下學習成長。”
然而,問題就出在于丹在她暢談《論語》心得和解讀《莊子》學說的時候,從“天地人之道,心靈之道,處世之道,君子之道,交友之道,理想之道,人生之道”的角度“去看圣人,只感到有溫度,而沒有其色彩”。看來只是一廂情愿地去從中尋找和發(fā)掘她認為積極的東西,一味強調(diào)其對于現(xiàn)實生活的實用價值。認為《論語》可以讓現(xiàn)代生活中的人們“獲取心靈快活,適應(yīng)日常秩序,找到個人坐標”。她所詮釋的《論語》賜人的感覺簡直就是一本萬能的《語錄》,只要對號入座,似乎一切難題就能迎刃而解。只可惜這本寶書的封皮不是紅色的,而是灰色的,古色古香的,它的教條只是好聽而其實無法兌現(xiàn),有的事例也不免牽強附會。況且,她拿出來示眾的貨色都是經(jīng)過篩選的,它們既不是《論語》的主體,更不是全部。那么剩下的那部分發(fā)霉發(fā)臭見不得人的東西你又將它怎樣處置呢?是一股腦兒都把它拿出來曬曬太陽呢,還是掩蓋下來讓它在陰暗的角落繼續(xù)發(fā)霉發(fā)臭呢?宋代開國宰相趙普曾經(jīng)洋洋自得地標榜,他只要用半部《論語》就能夠治理天下。一方面固然在標榜自己的才能,但是,從另一個側(cè)面也足見《論語》確實是一部可以安邦定國的奇書,里面有沉甸甸的內(nèi)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種能在封建社會里大行其道的東西,肯定是曾經(jīng)有用的,但要看對誰有用。從現(xiàn)在的眼光來看,有積極的,也有消極的,到底各占多少,迄今沒有定論。
2500多年來,孔子被歷代統(tǒng)治者奉為“大成至圣文宣王”,被推崇為“文圣”,關(guān)云長則為“武圣”。統(tǒng)治者之所以推崇以孔丘為代表的儒家學說,大肆宣揚《論語》,并非為了普及“國學”,更不是因為它能給人喝“心靈的雞湯”,讓人找到“感情的歸宿”和“生活的坐標”,然后去“快樂地生活”,而是另有目的。儒家學說中帶有“濃重的精神麻醉劑”,喝了它不僅會令人暈暈乎乎,喪失理智,喪失斗志,不敢反抗,不求進步,渾渾噩噩,任人擺布。至于《三綱五常》中的封建禮教和倫理道德,則更是用來束縛國人的桎梏,讓世世代代的善良人們在這種精神枷鎖的禁錮下充當可憐的順民,男的背上孝子賢孫的十字架,女的背上沉重的貞節(jié)牌坊。
但綜觀于丹在傳播孔學的全過程,給人的印象是熱衷于繼承,而忽略了批判,似乎在刻意回避孔學的消極面和陰暗面,否則好像會減少圣人頭上的光暈似的,或許更擔心的是會沖淡受眾對她的“心得”的濃烈興趣。如果真的如此,那就未免有失偏頗。而按常規(guī),我們對于歷史遺產(chǎn)的態(tài)度向來是采取批判地繼承,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如果不予褒貶,一味頌揚,那么受眾就以為《論語》里面都是好東西,應(yīng)該全盤照搬,可以兼收并蓄。這就容易形成誤導。
也許,這正是于丹在書稿付梓時為何抱有“七分安頓三分忐忑”心境的緣故。因為她尚未完成或根本不想去完成那必不可少的續(xù)篇;同時有點擔憂自己的著作面世之后,其社會反應(yīng)究竟如何。盡管她在后記中再三聲明,她所謂的“可以得之于心的《論語》”,既不是被漢武帝罷黜了百家之后刻意獨尊的“儒術(shù)”,也不是與“道”“釋”并稱儀式莊嚴的“儒教”,又不是被窮究考據(jù)的“儒學”,那到底是什么呢?
魯迅在《孔夫子在現(xiàn)代中國》的文章中寫道,孔夫子生前運氣并不好,常常走投無路,甚至處處碰壁,餓扁了肚子,連在他的老家魯國都呆不住,只好發(fā)著牢騷憤然出走,說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魯迅說,孔子死了以后運氣反而好起來,“因為他不會嚕蘇了,種種的權(quán)勢者便用種種的白粉給他來化妝,一直抬到嚇人的高度。但比起后來輸入的釋珈牟尼來,卻實在可憐得很。誠然,每一縣固然都有圣廟即文廟,可是一副寂寞的冷落的樣子,一般的庶民是決不去參拜的,要去,則是佛寺,或者是神廟。若向老百姓們問:孔子是什么人?他們自然回答是圣人。然而,這不過是權(quán)勢者的留聲機。因為孔夫子之在中國,是權(quán)勢者們捧起來的,是那些權(quán)勢者或想做權(quán)勢者們的圣人,和一般的民眾并無什么關(guān)系”。
魯迅在他的文章里還說,孔子死了之后常常被人用來當“敲門磚”使。他列舉了3個例子:袁世凱為了當皇帝,穿起古怪的圣服開始祭奠孔廟;北洋軍閥的孫傳芳,為了敲開幸福之門,一面沿途砍殺百姓,一面復興投壺之禮;鉆進山東稱王稱霸的軍閥張宗昌,連自己的金錢、兵丁和姨太太都數(shù)不過來,還重刻了《十三經(jīng)》,“把孔孟之道看做可以由肉體關(guān)系來傳染的花柳病一樣的東西”,居然找了一個孔子后裔當女婿,用來光耀門庭。
細想起來,美國自立國以來也就200多年的歷史,為何就建成了世界頭等強國,而中國有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卻被遠遠地拋在后面?除了歷代君王的腐敗無能和外族列強入侵等等原因以外,難道與“儒術(shù)”毫無關(guān)系嗎?有人認為,光是“中庸之道”就拖累了中國的前途,因為“中庸之道”主張“不搶前,不落后,穩(wěn)穩(wěn)當當中間走”,于是,故步自封、閉關(guān)鎖國皆源出于此。不過,這“道學”對奉行市儈哲學的人來說倒也適合,因為運用它所蘊涵的韜晦之計和明哲保身等法術(shù)就可以達到升官晉級或一夜暴富的目的。要不,那些“逍遙派”和“中間派”為何能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氐巧狭祟I(lǐng)導崗位呢?
姑且不談儒術(shù)中的核心思想,就拿孔子關(guān)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飲食觀點而論吧,魯迅就一針見血地指出:“孔子他并非百萬富翁或能收許多版稅的文學家,想不至于這么奢侈的。”也許就因為老夫子提倡的這種腐朽的封建士大夫的享樂思想,致使國人從古到今歷來崇尚大吃大喝,花天酒地,甚至挖空心思地鼓搗出什么“禽八珍、草八珍、山八珍和海八珍”俱全的滿漢全席來。以至公款吃喝之風盛行,迄今仍屢禁不止。聯(lián)想到官場中的貪污腐化之風,舞臺上充斥著帝王將相和封建糟粕以及社會上蔓延的浮躁之風,無不與同孔學一脈相承的封建主義的流毒遠沒有肅清有關(guān)。若要樹立健康的社會風氣,首先得把好意識形態(tài)領(lǐng)域的關(guān)口,堅決封殺“污染源”。否則謬種流傳,其害無窮。例如,對孔學的研究和評論就可以因勢利導做起來。當然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奏效的,也不是靠于丹再寫本書就能解決問題的。但如果主管部門的領(lǐng)導不作為,這些問題即使等到了猴年馬月還會依然如故。
孫國維,浙江紹興人,新華社資深記者。曾先后擔任新華社駐秘魯利馬分社常駐記者和駐智利圣地亞哥分社社長。主要著作有:《世界名勝薈萃》《神秘的南極洲》《馬島風云記》以及專著《銅礦王國——智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