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5日上午,陰天,冀南曲周縣河南疃鎮徐計彬的小屋感覺很陰冷,身材矮小的他坐在小凳子上顯得更瘦小了。十幾年前的冤案改變了他的命運,盡管已得到糾正,卻看不出他有任何的欣喜。
徐計彬是河南疃鎮徐街村人,原曲周縣河南疃第二疃中心小學民辦教師。1991年,河北曲周縣法院以強奸罪判處徐計彬入獄8年。2005年12月29日,徐計彬在驗血時查出的血型為O型,而當年他被判入獄的主要證據是:與現場遺留的精斑是同樣血型B型。媒體將這一消息公之于眾,全國嘩然。
2007年1月18日,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劉瑞川在河北省十屆人大五次會議上宣布,河北省法院刑事審判中堅持懲罰與保障人權并重,堅持無罪推定、疑罪從無的原則,2006年依法宣告無罪50人。徐計彬是這次被法院宣告無罪的50人之一。
徐計彬無辜入獄8年,司法機關也錯過了追究真兇的最佳時機,對于徐計彬、強奸案的受害者尚某以及司法機關而言,事情仍沒有結束。記者在查閱媒體報道及公開案卷材料后,試圖通過調查還原15年前司法部門對這一案件的辦案過程。
被改變的血型
1990年12月3日凌晨1時,曲周縣徐街村發生一起入室強奸案。被害人尚某的家人于12月17日向曲周縣公安局報案。尚某向民警陳述,施暴者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年輕人,她因此認定個子不高的鄰居徐計彬就是作案人。被害人尚某13歲的女兒也向警方證明“借著月光和爐火的光亮看見那人就是徐計彬”。
警方在案發現場的被褥上提取了精斑作了現場檢驗,遺留精斑的血型為B型。
12月18日,徐計彬被河南疃鎮派出所傳訊,在接受訊問后,曲周縣公安局法醫對徐計彬進行了抽血,將采集到的血樣送到當時的邯鄲地區公安處進行了血型鑒定。
案卷顯示:現場的法醫有3名,分別是曲周縣公安局法醫劉文奎、原邯鄲地區公安處法醫趙欣和涉縣公安局法醫張海林。對徐計彬血型的化驗結果是:B型,與作案現場遺留精斑B型一致,徐計彬因此被認定為作案人。
2007年1月25日,徐計彬回憶說,在曲周縣法院的幾次庭審中,他與自己的代理人多次要求重新抽血化驗,均遭拒絕。此前,徐計彬在接受曲周縣檢察院的提審時也多次提出驗血的要求,“我曾多次給辦案人員下跪,要求對血型進行化驗,可沒有人能聽得進去。”徐計彬一審辯護律師張振榮曾親眼目睹了徐計彬下跪的一幕。
涉縣公安局法醫張海林接受央視記者采訪時說,當年是他帶著徐計彬的血樣,與原邯鄲地區公安處法醫趙欽、劉文奎在一起進行的血型化驗。
而法醫劉文奎在接受央視記者采訪時說,他沒有去過現場,現場的物證也絕對不是他本人提取的。然而,最后他卻在化驗鑒定上簽了字。
在真相大白后的2006年9月,徐計彬找到了劉文奎。徐計彬回憶,當他問劉文奎“血型怎么會弄錯”時,劉文奎表露出愧疚,他說,他的錯誤是沒有按嚴格的采樣程序操作,因此導致結果出錯。到底是哪個環節上出了錯,他說不清楚。
曲周縣檢察院瀆職侵權科的焦瑞生接受采訪時證實,檢察院在辦理徐計彬案時,拒絕了徐計彬要求檢驗血型的要求。他認為,造成徐計彬冤案的主要原因是法醫弄錯了血型,法醫應當承擔責任。
十幾年后,再去追問到底那個環節出了錯,似乎仍舊破解不了這個謎。
血型改變命運
化驗結果出來之后,徐計彬被刑事拘留。
在這一案件警方辦案人員所作的筆錄中顯示:受害人及其家屬的指認內容分為4項:
一、犯罪人在撥開尚某住室門的過程中,尚某曾大罵“狗日的,你又來了”,犯罪人回應“就是我,就是要來強奸你”等語;
二、犯罪人進入屋內后,拉斷了高2.8米的電燈線。
三、在犯罪人對尚某施暴過程中,尚某用嘴咬傷其手指,尚某稱,咬傷手指后還出了血。
四、尚某女兒指認“借助月光與爐火認出了徐計彬”。
徐計彬回憶說,一審法院開庭時,他曾當庭大喊冤枉,并提出重新鑒定血型。他還告訴法官,尚某報案說她咬傷了歹徒的手,那么可以讓法官看看他手上有沒有傷痕,可法官沒有理睬。“我不清楚,這樣一目了然的證據,法官為何視而不見?”
據了解,警方在1990年12月18日第一次傳訊徐計彬時,當時的血型檢驗還未進行,徐計彬手指上沒有咬傷及創傷,警方在傳訊后讓他回家。
“尚某怎么就知道撥門者就是我?”直到今天徐計彬也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因為宅基地我們兩家吵過,平時互不往來,見面也不打招呼,突然對她進行強奸于理說不通。”
“我身高只有1.6米,雙手高舉也不到2米,我彈跳再好也夠不到高2.8米的電燈線呀。”徐計彬說。
徐計彬稱,強奸案發的當晚,他與妻子姚鳳珍已上床休息,隱約聽到外面有人大哭大喊,仔細聽好像是鄰居尚某家發生了什么事,他們沒有理會。對于為什么沒有起床察看時,徐計彬說,因為與尚某家曾因宅基地吵過架,所以他們不便去瞧熱鬧。徐計彬的妻子姚鳳珍也證實,出事那天晚上,她與丈夫已經休息。
警方在一份起訴意見書中認為,有受害人的指證能證明徐計彬對尚某實施了強奸,這是人證;物證則是對精斑進行化驗后,與徐計彬的血型一致,他們認為徐計彬犯罪事實能成立,遂向曲周縣檢察院移交卷宗。
曲周縣檢察院閱卷后,作出“事實不清”退卷補充偵查的決定,經過補充偵查,警方二次向檢方移交卷宗,結果又被退回。
按照程序,兩次移交案卷被退回,警方接著向檢方提出了復議申請。這次復議中,警方強調了重要證據:作案現場精斑血型與徐計彬血型一致,這次檢方接受了指控。1991年4月30日,徐計彬被批準逮捕。
不能改變的有罪推定
徐計彬的律師何延兵分析指出,檢方兩次退卷警方堅持提出復議的原因在于,警方首先認定了徐計彬有罪,在有罪推定的前提下,警方對隱藏的事實沒有追究,由此而造成了徐計彬冤案的發生。
與何延兵持同樣觀點的還有律師張振榮。
盡管張振榮對案中存在的諸多疑點提出強烈質疑,但還是不能阻止司法機關早已認定徐計彬就是作案人的事實,“頑強的有罪推定觀念在當時的辦案人員心中已根深蒂固。”張振榮說。
1991年4月,河北省曲周縣人民法院判決被告人徐計彬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8年。
徐計彬不服判決,上訴至邯鄲中級法院。期間,中級法院的辦案人員來看守所提審徐計彬,徐計彬跪在兩位法官腳下,“青天大人,我只要求你們能給我重驗一次血,如果是我的,我在法庭上絕對認錯伏法。”
遭到拒絕后,徐計彬陷入絕望之中。
在警方訊問、檢察院提審、法院開庭一系列的法定程序中,徐計彬多次提出驗血的申請均遭拒絕,就這樣,徐計彬與清白一次次擦肩而過。
案情大白后的尷尬
邯鄲市中級法院維持一審判決后,關押于曲周縣看守所的徐計彬被送往勞改場服刑,由于徐計彬患有重病,勞改場拒絕接受。無奈之下,法院將其保外就醫。此時,徐計彬已在看守所度過了410天。
2005年12月29日,身患多種疾病的徐計彬到醫院就診,抽血化驗時意外發現自己的血型竟是“O”型。案情由此戲劇性地大白于天下。
曲周縣一位主管政法的領導在徐計彬洗冤后接受媒體采訪時稱,對于徐計彬案縣里已責成檢察機關重新審查,鑒于這起案件中出現的問題,已經在全縣政法機關開展了警示教育。
曲周縣法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法官坦承,徐計彬冤案讓曲周縣司法辦蒙羞,縣司法機關的公信力在民眾中遭受詬病。
一位法律專家說,從徐案的發生到結局而言,盡管徐計彬冤案最終被糾正,但縱觀對其精神及家庭造成的傷害等諸多方面難以彌補;同樣,另一受害人尚某,由于誤認徐計彬為作案人,延誤了警方及時追查真兇的最佳時機,時過境遷,再次追查真兇如同大海撈針,真相恐怕永遠難以揭示;司法機關也處在了一種尷尬的境地之下,被司法界拋棄的“有罪推定”再次遭受詬病,“所以,從某種層面上說,本案沒有贏家。”
對話徐計彬
高約60厘米的磚坯磊起的墻,圍成了一個不大的院落,就是徐計彬的新家。看到來客人了,徐計彬妻子姚鳳珍忙著找柴生爐子。點火時的濃煙讓陰冷的屋內有了些許曖意。
徐計彬:原先本就與尚某家有矛盾,因為強奸的案子,兩家先后搬出住了多年的老宅。
記者:你現在的身體怎樣?
徐計彬:還可以,事情發生后得了一身的病,現在最頭痛的是失眠,醫生還取笑我患了時髦的“抑郁癥”。每天只能睡3小時,睡不著心里特別煩。
記者:不是已經確定是冤案了嗎?
徐計彬:只是給我的錯案糾正,責任人還沒有追究。我背負了15年的罵名,我是怎樣活過來的你們知道嗎?
徐計彬:妻子始終相信我。我被判刑時,我們還沒有要孩子,我提出離婚,可她不同意。
記者:有妻子在你身邊對你不是個安慰嗎?
徐計彬:出事前,我是老師,在村里有威信,村里人見了我都爭著打招呼,但出事后人們見了我就躲,實在躲不了就笑笑閃開身走過去。誰想和一個強奸犯多說呀!但妻子不愿離開我,她說我在最難的時候需要她陪著,所以我要感謝妻子。
我被押在看守所時,父親一個人來看我,他對我說,他相信我不會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父親讓我挺住,一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保外就醫期間,我病得不能走路,又沒有收入來源,父親就去村里的磚廠打工,每月賺到的100多元錢大部分用來給我治病。這時母親也因我的事情哭瞎了雙眼,不久就去世了。母親去世后不久,父親也去世了。我愧對父母啊!
拿到無罪判決書的第二天,我把判決書的復印件拿到父母墳上燒了,我對著他們說,終于等到真相大白的這天了,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告慰他們。
記者: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計彬:追究責任人,申請國家賠償。
記者:這兩件事現在進展怎么樣?
徐計彬:這兩項訴求通過律師在去年9月份提出,法院已經受理,但現在還是沒有結果。律師告訴我,按法律規定,法院在接到訴訟請求的3個月內需給當事人一個明確的答復,直到現在,我還沒有接到任何形式的通知。
記者:你提出多少賠償?
徐計彬:律師計算了一下,誤工加精神賠償共143.44萬元。
記者:你拿到國家賠償后最想做的事是啥?
徐計彬:給妻子買件衣服,買點肉給孩子們解解饞。
我有一對雙胞胎孩子,今年7歲,因為沒錢,孩子們營養跟不上。家里喂了兩只雞,下了蛋留著給孩子們吃呢。
記者:有報道說你已經是曲周縣第四中學的公辦教師了,是真的嗎?
徐計彬:是真的,已經到學校報到了。
記者:學校給你的工資是多少?
徐計彬:954元。
記者:有人提出疑問,說徐計彬以前教的是小學,現在教中學能行嗎?再說你又那么長時間沒有從事教學工作了。
徐計彬:3年前,一家私立學校聘我當代課老師,我教的是小學五年級畢業班,對于中學一年級的課程,我不認為有問題,給我一段時間,我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好老師。
2006年3月16日,記者致電徐計彬詢問他的工資和國家賠償問題是否落實到位,他很欣慰地說,春節前,他拿到了2006年12月、今年1月、2月共3個月工資2800多元;然而,對于國家賠償,仍遲遲沒有到位。
徐計彬由于身患膽囊炎、疝氣,仍在醫院接受治療,無法正常走上講臺,縣教育部門多次催促其為學生上課。對此,他希望大家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