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襄樊貧困生不知感恩被取消受助資格”事件頗受人們關注。據《楚天都市報》8月22日報道,“襄樊五名貧困生,受助一年多,沒有主動給資助者打過一次電話、寫過一封信,更沒有一句感謝的話。他們的冷漠,逐漸讓資助者寒心。8月中旬,湖北省襄樊市總工會、市女企業家協會聯合舉行的金秋助學活動中,主辦方宣布:5名貧困大學生被取消繼續受助的資格。”
消息甫出,即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一時間,該事件的雙方當事人都被推到人們道德討伐的風口浪尖上。有人批評,受助貧困生不應心靈失德,不懂感恩;也有人指責,資助方怎能施恩圖報,為富假仁?
然而,也有人在思考,為什么原本是幾位女企業家的愛心救助,到頭來卻因為“感恩”二字,演變成一場是非難斷的道德官司?為什么我們的施恩者和受恩者,都抱著一種失衡的心態?為什么我們這個社會的慈善生態,這么脆弱?
受助貧困生心靈失德?
“鴉鵲反哺,羔羊跪乳”。“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千百年來,“感恩”這個詞一直激蕩著世人的心靈,感恩一直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但是,這種傳統美德,湖北襄樊一些女企業家在資助活動中似乎并沒有感受到。據報載,去年8月,襄樊市總工會與該市女企業家協會聯合開展“金秋助學”活動,19位女企業家與22名貧困大學生結成幫扶對子,承諾4年內每人每年資助1000元至3000元不等。入學前,該市總工會給每名受助大學生及其家長發了一封信,希望他們抽空給資助者寫封信,匯報一下學習生活情況。但一年多來,有三分之二的人未給資助者寫信,有一名男生倒是給資助者寫過一封短信,但信中只是一個勁地強調其家庭如何困難,希望資助者再次慷慨解囊,通篇連個“謝謝”都沒說,讓資助者心里很不是滋味。
事件之后,一些貧困生開始受到指責。有人提出,“人生在世,誰沒遇到過困難,誰沒有接受過別人的無私幫助?受到別人的恩惠要懂得感恩,是做人基本的原則,這起碼的道德原則,連小學生都知道,這些受助的貧困大學生怎么就忘記了呢?”有人批評,“向資助者說聲謝謝,并匯報一下自己的學習情況,這有何難?對為自己資助的人都不講感恩,將來怎能更好的回報社會?”還有人指責,“物質上的貧困容易博得人們的同情,但道德上的貧困卻遭人鄙夷。”
然而,面對人們潮水般的責難,貧困生說,他們也有他們的無奈。貧困往往讓他們過于自尊和敏感,他們擔心,太多的公開,太多的表達,會讓他們“貧困生”的身份為更多的人知曉,從而被人看不起,受人冷落。
而且,沒有表達謝意,并不表明他們就缺乏一顆感恩的心。實際上,他們從未放棄任何一絲回饋社會的機會。不論是去敬老院慰問老人,到護城河邊打掃衛生,還是義務上街做交通協管員,他們都義無反顧地沖在最前面,絕對是最積極的人。
但不可否認的是,不知感恩確實是普遍存在的,這自然與目前的社會環境息息相關。從大的背景講,一方面由于財富獲取的不合理性和隨機性較大,這種情況既增加了人們的仇富心理,也淡化了受助者的感恩欲望。另一方面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被污染了,沒有真情只有利害,變成了利用與被利用、防范與被防范的關系。具體到貧困生,如今窮人家的孩子很多也是從小被嬌慣壞了。他們覺得父母既然生下了他,就該圍著他的幸福目標轉。甚至有為自己的父母貧賤不如人而羞愧的,小時候怨自己的父母無能;長大后知道了一些制度性因素(如農民工受的戶籍限制),又會怨社會不公,將自己的一切不如意全歸咎他人。他們不能清晰區分國家、政府與社會、個人的責任,以致在幽怨心境中,將資助者個人的善意也視為自己不得不忍受的屈辱。
施助企業家為富假仁?
“授人玫瑰,手有余香”,“大善不言謝”。千百年來,施恩不圖報的理念同樣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然而,在“襄樊貧困生不知感恩被取消受助資格”事件中,人們似乎也無法感受到這種美德。企業家向貧困學生捐錢,其實已經從該行為中得到了成就感和責任感,又何必要求受助學生寫信、打電話、匯報學習成績、說謝謝等呢?這種附帶條件的恩澤與古人所說的“嗟來之食”又有何不同?
我們經常見到貧困大學生接受資助的鏡頭和畫面:那些接受資助的大學生手捧一個大大的紅包,上面大大地寫著接受資助的數額,而他們的形象也在媒體的閃光燈和攝像機面前不斷地被突出、放大。為了得到資助,這些大學生需要配合各類采訪;需要在各種公開場合中,面對各式各樣的人物,或者是領導,或者是企業老板,表達出自己的感激之情。他們一再地被拋到公眾的視野之中,一再地被貼上“貧困生”的標簽而被人們談來談去。
一直以來,國人對受助者普遍抱有這樣的看法———他接受了我的錢,應該給我寫信,否則是不尊重我;他接受了我的助學款,就要按我設計的路線讀完大學,否則就是違背了我的意愿。毫不客氣地說,類似要求受助者作出種種承諾的行為,實質是強行對受助者進行“道德綁架”和“人身依附”。為什么受助者一定要報恩捐助者?難道他們不能在以后回報社會?受助者有自己的生活和理想,接受捐助不對捐助者作出承諾,并不意味著背信棄義、忘恩負義。受助者日后擁有一份體面工作,敬業愛崗、辛勤勞動何嘗不是回報社會?
贈人玫瑰,手有余香,奉獻愛心,不講功利。這是捐助者的應有心態。如果捐助者總以一幅救世主面目出現,把捐助當作施舍,那這種捐助不要也罷;如果捐助者投之以李,總想著受助人報之以桃,想著今后從成才成名的受助者身上“提成”一些,這樣的捐助與生意場上的投資入股又有何區別?如果必須把受助者感恩作為捐助條件,這種慈善就是一種偽慈善! 評論者石敬濤認為,“金秋助學” 這種因沒有回報而對資助釜底抽薪的做法,實際上彰顯了它的虛偽以及資本的“沽名釣譽”本質。
構建健康的慈善生態環境
受助者心安理得地不感恩,捐助者得理不饒人地追討感恩———這個現實說明我們的慈善品質很低,慈善生態相當脆弱,許多受助者、捐助者都不能以一種健康、平和的心態來看待慈善。出現這個尷尬的局面,在于我們缺乏一個健康的慈善生態。
中國目前每年收到的捐贈大約75%來自國外,15%來自中國的富人,10%來自平民百姓。2002年中國的私人捐贈人均只有0.92元人民幣,總共10多億元。與此相比,75%的美國人為慈善事業捐款,每個家庭年均約1000多美元。
這種沒有深厚社會根基的慈善生態,加上這些年侵吞或挪用災民救濟款的政府機關、貪污救濟財物的村干部、以撫養孤兒辦慈善組織為名斂財的“慈善家”大家見識多了,形成了中國目前很多捐贈場合一對一的捐贈方式,也形成了少有的捐款企業家被眾星捧月的狀況,而受助者也由于缺乏慈善文化的熏陶,丟失了向資助者健康表達感恩的心態。
實際上,“一對一”的慈善捐助漸已引起了有識之士的反思,他們建議摒棄因為對象明確容易給受助者添加道德負擔的“一對一”捐助。通過社會機構運作慈善,使捐助成為承擔社會責任而不是救助某個個人,受助者與捐助者均坦然接受互不見面的慈善方式。當然,前提是慈善機構運作透明,讓捐贈者信得過。
而在這個慈善機構運作方式基礎上,我們要完善每一個人都是社會慈善事業的貢獻者的理念。讓無論是巨商豪賈,還是一介官員,乃至平民百姓,對慈善事業都懷有一種虔誠的情結,這種情結不是用來標榜的,而是發自內心的,是自然而然的,是生活的一部分。
同時,我們還要提升社會的感恩意識。慈善事業的健康運行和發展,最重要的基礎是提升感恩這個社會意識,使之成為一種社會心理,最終成為社會成員共同的價值取向。因此,要想使慈善之心在社會上形成風氣,讓中華民族扶貧助困的傳統美德進一步發揚光大,就必須要從細處做起,筑牢感恩這個社會心理基礎。被資助者的感恩回報舉動,會引來更多有能力的人投身慈善行列;而行義舉者越多,社會上為貧窮所困的人就越少。
總之,只有當富裕的人把慈善當作精神胎記,當普通百姓把善念當作精神信仰,當受助者知道感恩,當政府為慈善事業構建出良好的制度設計時,中國的慈善事業才能真正得到健康發展,中國也就不會再出現“知恩不報,施恩索報”的尷尬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