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在傳統文化熱的氛圍中,常常會聽到一種對今天的“價值空缺”和“道德淪喪”強烈的焦慮和激烈的抨擊,認為今天的中國社會在高速經濟成長之中出現了嚴重的價值危機,需要以傳統的道德和價值加以拯救。這樣的表述作為一種振聾發聵式的警醒和提示,自然有其作用,也在相當程度上說出了社會的一部分真實,自有相當的合理性。但如果認為當下的社會真的沒有價值的支撐,卻也顯得偏頗和極端。
今天的中國當然面臨著許多價值觀上的問題值得我們認真地思考和加以充實,但三十年來中國的發展如果說沒有一個明確的價值支撐和有力的社會認同卻也不可思議。一個沒有有力的價值觀的民族怎么可能創造今天這樣令人矚目的成就?怎么可能創造一個今天這樣和平發展的、遠比過去的二十世紀繁榮得多的中國?如果中國人僅僅是“唯利是圖”、“無所不為”,僅僅有“叢林的法則”,我們只會得到一個沒有希望的社會,怎么可能會有一個這樣讓世界震驚的“崛起”?看到我們在價值觀上的缺失和問題,當然是必要的,但還是需要給三十年來的發展和進步一個合理的判斷和評價,給三十年來支撐我們走過來的“價值觀”一個真正的肯定,才可能實事求是地認識我們的歷史和我們自己。
在這里,警醒和反思當然是我們時時需要的,但如果過度地自卑和自我貶低,也并非客觀的態度。雖然我們在發展的過程中還面臨著種種問題和挑戰,但是三十年來發展的成就和中國人民的告別歷史悲情努力所建立的新中國的“價值觀”還有待我們深入地總結和發掘。我以為,三十年來的發展其實既給了我們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也給我們一種新的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已經成為支持我們走向未來的動力。最近,人們紀念高考三十年,懷想八十年代都是對于這個改革開放以來的社會真真切切的肯定,也是嘗試重新認識和發掘這種來自“改革開放”的新價值觀的努力。雖然,這一方面的努力還比較朦朧,有更多感性的色彩,但這是一個社會對自己寶貴記憶的珍重,也是對自己走過道路的珍重。沒有這種珍重,我們就不可能更好地向前走。
在我看來,這種三十年來始終貫穿在我們內心中的“價值觀”,正是一個新的“中國夢”,一個通過每一個個人發揮自己最大的能量,在改變自己的生活和命運的同時也改變社會和國家命運的基本觀念。這種觀念給予了個人追求和奮斗更多的肯定和支撐,也給予了每個個人更多的承擔和責任。這當然不是簡單和狹隘的自我中心,而是從計劃經濟時代過度地壓抑個人的創造性和個人能力的發揮困境中脫出的合理轉型,也是這個社會的活力和能量的展現。我們發現,一旦社會給了個人更多發展可能的時候,個人也會給社會和國家更多的回饋。當每一個個人都要發揮自己的最大的力量為自己也為社會奮斗的時候,我們會發現社會有了我們自己都難以想像的進步。中國三十年來的發展,正是建立在這種價值觀基礎上的。從八十年代更注重精神性的探討和思想的開放,到九十年代追求經濟成功的努力,這個社會已經建立了一種自強不息、奮發向上的主流的價值,一種注重個體的能力發揮的新文化性格。這些都是三十年來的發展留給我們最為寶貴的精神財富。這些恰恰已經成為了我們直到今天仍然保持的共識。今天隨著社會的發展和進步,我們需要充實和完善我們的價值觀,也需要調整和發展我們的社會認同。但我想,無論我們怎樣進步和發展,我們三十年來共同走過來的歷史和我們建立的共同的價值仍然是我們彌足珍貴的財富。我們不可能也不應該對這種價值給與輕率的否定或簡單的拋棄。
當然,我們要在競爭中不忘分享和關懷,在前行中相互慰藉和守望;在個人奮斗時牢記社會的責任,在自我追求成功時關愛他人和社群。我們的價值觀也需要來自傳統的更為深厚的滋養,需要來自二十世紀中國歷史的更為堅實的根基,但這一切的基礎仍然是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基本價值觀。這里需要的不僅僅是言辭激烈的批評,也需要認真的守候和努力的開掘。只有讓中國的這一段歷史進程和這一段新價值觀的發展被未來的人們和我們自己牢記,我們社會的發展才會有延續性,我們的文化自覺才可能更好地形成。
王蒙八十年代初有一篇小說《風箏飄帶》,它的結尾讓我一直記憶猶新。里面的兩個年輕的戀人在艱窘的生活中依然保持著奮斗的勇氣,也保持著對于未來的信心。最后那段對話今天看來雖然天真,卻還有力量:“再見,明天不見了,我們還得用功。我們要一個又一個地考上研究生。”“那很有可能。而且我們總歸會有房子,什么都有。”祝你好夢”“夢見什么呢?”夢見一個——風箏。”
這個關于風箏的夢,也就是我們的“中國夢”。這是對于這個國家和我們自己的信心和力量的夢。我們還需要用這樣的夢激勵我們的年輕人向前。
(作者系著名學者、文藝評論家、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