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性是人類思維的本質特征之一,那么作為人類思維的直接現實的語言不可避免地帶有模糊性。在自然語言中,模糊是絕對的,普遍的。在人類生活中,有許多概念本身就是模糊的,而且模糊在修辭中會起到精確所無法達到的作用。在語言交際中,一般要求語義精確,聽起來清楚明白,但有時模糊語言更具表現力,能取得更好的交際效果。模糊語言的價值應該更多體現在其語用功能上,體現在與語境的相互作用上。說話者通過模糊語言的使用以求達到其交際目的,而這一交際目的的實現與否還取決于聽話者能否理解模糊言語下的隱含意義。
一、語用模糊
盡管對語言模糊性的研究頗多,但主要是對靜態語言的研究,對語義模糊的研究,那么究竟什么是語用模糊呢? 沙夫(1960)認為:“在客觀現象中,在語詞所代表的各類事物(和各類現象)之間是有過渡狀態的,這些過渡狀態交界的現象,說明了我們所謂的語詞的模糊性的根源”。簡單說來,模糊性就是事物間的邊界是區間而不是邊線,而詞語是有一個有限的應用區間的,但由于這個區間不能截然地和另一個區間分開,這就構成了語言的模糊性。語言模糊是語用模糊很大的一個源頭,但語用模糊并不僅僅由語言模糊造成,因為語用涉及的是個沒有方向滾動的立體,主體(人)、語詞(能指)和客觀事物(所指),以及在這一過程中的綜合因素。無論是哲學家、數學家,還是語言學家們給模糊性或詞語模糊下定義時,都僅僅考慮的是客觀世界本身的模糊性或詞語本身由于有限而造成的模糊性,獨獨沒有因為主體而造成的模糊性。其實像語用學和語義學的最大區別一樣,考慮人的因素是至關重要的。因為由于人的參與,一切都活了起來,不僅僅因為人本身的因素,還因為具體的動態語用過程。吳涌濤說:“模糊性是怎樣產生的?模糊性應從符號、符號所指和符號使用者三個方面來考慮”,這正好說明模糊產生的根源不僅在于客觀(符號所指對象),不僅在于主體(符號的使用者),也不僅在于符號(語言),而是客體和主體在語言中相撞的結果,這其實就是語用模糊定義的雛形。何自然認為:“語用模糊是從語言的使用和理解的角度談語言的不確定性。”而筆者更傾向于“語用模糊是指說話人在特定語境或上下文使用不確定的,模糊的或間接的話語向聽話人表達數種言外行為或言外力的現象。
二、語用模糊的言外行為的實現
(一)會話原則的遵守
根據Sperber和Wilson的關聯理論,會話有隨意程度方面的差異,可按程度分為原意或刻意交談( literal talk)和隨意言談( loose talk)??桃饨徽勈钦f話者的“斷言”,表達的只是話面意義,僅僅給出其命題信息,不具有言外之意。但是,人們在言語交際中,除了很少的一部分言談是刻意要求按原意去理解之外,大都是比較隨意的,都不同程度地含有模糊的現象。隨意言談與原意有不同程度的距離,充滿了語言的不確定成分,除話面意義之外,它包含了一定的交際功能,或不確定的意義,隨意交談成為交際雙方交際時默認的原則。對說話者而言,他認為對于發出的話語聽話者會從隨意言談的角度去理解。所以,當他真的要發出原意交談時,他反而會提供一定的語境;從聽話者的角度來說,他一樣認為說話者的言談是一定程度的“隨意言談”。因此,對所聽到的話語不僅僅理解其話面的意義,而且還會發掘其言外之力,除非說話人提供一定的語境指示他按原意去理解。通常,言談的隨意程度決定了言語的模糊度。交際雙方對隨意交談的接受程度影響了他們對模糊語的理解以及整個會話的過程。當交際雙方對具有一定程度的隨意交談達成默契時,會話得以順利進行;否則,雙方均需通過調整,減少語言的模糊度,以達成交際的目的。
(二)交際者的經驗共識
模糊的言語不是任何時候都適用的。語用模糊的目的不在于模糊,而在于通過模糊這一手段達到一定的交際效果。那么,聽話者如果不具備與說話者的共識就不能推導模糊語言的言外之意,所以交際雙方需對與話題有關的知識達成一定的認識。顯然,同一文化背景下的交際者在會話時更容易理解說話者的模糊語言,對會話的話題具有共同背景的交際者同樣更加容易理解言語中的歧義、籠統義。共同的歷史、地理、文化背景構成的交際者的經驗共識,在會話過程中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沒有經驗的共識,模糊的語用行為是根本無法理解的。例如:
A.你女兒真是個小撒旦!
具備一定《圣經》知識以及外國文化知識的人都能了解說話者的意圖是要說女孩調皮,可愛,勇敢。
B.——你這幾年東奔西走去過很多城市吧?
——是啊,不過遺憾的是,沒去過鐵嶺。
問話者如看過趙本山的小品,應該不難推導出回答者的意圖,回答者是要達到一種幽默的效果。相反,如果聽話人不具備這些經驗共識就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潛在含義,甚至會覺得莫名其妙。同樣,顏色詞、時間詞等模糊詞在不同文化和不同時間具有不同的分界線。認知者只有了解這些文化知識,才能理解其含義。此外,言語中有很多修辭格,如婉詞、比喻、借代、禁忌等具有界限模糊的多項詞義,如英語常用dog來比喻“忠誠”,而漢語中“看門狗”“走狗”等詞語卻把“狗”視為“被人看不起的、低三下四的”,認知者如果缺乏相關的文化知識,就無法認知這類模糊現象。
(三)交際者所處的動態語境
說話者所運用的模糊是在一定的語境下,經過雙方的會話知識的推導得以實現其語用價值的。言語交際是一個語用推理的過程,在言語的相關理論中,Sperber和Wilson認為 “話語從語義的角度考慮基木上是不完全的,把不完全的話語命題形式充實成完全的命題形式就是對有關指示詞語所指的明確化過程。這是一種以物理語境為基礎產生顯義的推理過程。而隱義則是主要以認知語境為基礎的相關推理產生的”。認知語境是人對語言使用的有關知識。對于模糊語言而言,認知者更要把握識別會話情景,這是至關重要的。離開了會話進行的特定語境,模糊語言也就無所謂模糊,也達不到交際效果,如《紅樓夢》中林黛玉初進賈府時的對話:
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
她先前已經對賈母等人說過讀了《四書》,而當賈母談到迎春等人讀什么書時,對女孩子讀書抱不以為然的態度,然而黛玉初進賈府,決定事事都要小心應對,因此黛玉為在賈母面前顯得有禮貌,在回答寶玉時便說,“不曾讀”,但考慮到自己先前說過的話,為了避免撒謊,又說“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這句模糊的話語,在她當時所處的情境中是十分必要,而又能充分體現她聰明靈秀之處的。如果不了解作品中語境的變化,就不能領會作者的意圖。
總之,語用模糊正是以動態語境為依托,以交際雙方的共識為前提的言語行為。模糊只是一種語用手段,說話者以求通過它來傳達一種言外之意。而聽話者能否準確接收,交際能否按預期達到,還要靠交際雙方的共識及合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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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麗麗,渤海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