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東歐其他國家的演變基本是“天鵝絨式”的,那么,位于東南歐巴爾干半島西岸的阿爾巴尼亞的演變則是“疾風暴雨式”的,或者說是“粗野式的”,其劇烈和迅猛使其后果的嚴重程度都遠遠超過其他各國。
從20世紀60年代起,作為新華社記者,我來往于北京和地拉那之間,在地拉那常駐多年,我親身經歷了這一“粗野式的”過程。
導火索——假集資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規模的假集資活動正是阿爾巴尼亞1997年武裝動亂發生的導火索。
假集資始于1992年阿民主黨執政之初。新上臺的民主黨政府發起了一場私有化運動,國家財政狀況極為緊張,無力向經營者提供貸款。在這種情況下,一些公司和個人以貿易實業公司或慈善基金會的名義注冊,大搞假集資活動。這些機構支付給儲民的高額利息并非來自投資所得利潤,而是用后來儲戶的存款墊付前者的利息。
到1996年下半年,假集資活動達到了瘋狂程度。這些機構為爭奪儲戶競相提高存款利率,有的利息竟高達70%~100%。那些日子里,我們目睹高利息集資機構的門前從半夜起就排起長龍陣,有的人等著取利息,更多的人是經不起誘惑而加入儲蓄大軍,紛紛將一生的積蓄,甚至不惜變賣房屋、土地所得,全部送到這些騙子手中。
據統計,阿全國當時共有12個大的假集資機構,在全國普設儲蓄點,儲戶多達100多萬,占阿全國人口的1/3,總存款額近20億美元,甚至超過阿國家進出口總額,近乎阿國民收入的1/3。
瘋狂的假集資使阿全國金融市場出現混亂乃至無政府狀態,國家的宏觀經濟和投資計劃受到嚴重破壞。但阿當局仍漠然處之,總統貝里沙甚至公開為假集資活動辯護。
然而,眼看群眾手中已經沒有多少錢儲蓄了,一些騙子便攜巨款潛逃,或宣布“破產”,這引起儲民極度不安,有人甚至暴病不起或絕望自殺。他們呼吁政府干預,政府卻不予理會。
1997年1月中旬,民主黨利用集資機構的資金大搞競選、拉選票的丑聞敗露。阿全國廣大儲民在極度絕望與憤怒的情況下,從1997年初開始,相繼在全國各大城市掀起大規模的反政府抗議活動。群眾紛紛走上街頭,高呼“我們要自己的錢”“打倒強盜政府”“打倒貝里沙”等口號,并伴有打、砸、搶行為。
此時,一直受到民主黨打壓的社會黨及其他反對黨相互聯合,并借助于廣大民眾就假集資事件掀起的反政府浪潮,提出“經濟問題,政治解決”。一次由假集資引發的規模浩大的武裝動亂和政治動蕩開始了。
南方起事
這次動亂首先發端于阿爾巴尼亞南方,作為阿第二大海港和第一海軍基地的發羅拉是此次動亂的主要據點。
自1997年2月初起,發羅拉的市民開始連續舉行抗議活動,2月底,發羅拉市民在被軍隊包圍的情況下,竟然搶劫了該市郊區的軍火庫,成立了武裝組織,走上了武裝暴動之路。隨后,南部沿海地區部分城市的市民也紛紛搶劫軍火庫,掀起武裝暴動。
為鎮壓南方叛亂,總統貝里沙秘密制定了“南部作戰計劃”,議會緊急通過了“全國戒嚴法令”,宣布在全國范圍內實行緊急狀態。
戒嚴令的宣布和3月3日貝里沙強行蟬聯總統的行為,進一步激怒了全國的老百姓。南方武裝力量在堅決要求貝里沙下臺的呼聲中,迅速向北推進,一個又一個軍火庫被搶。在不到10天的時間里,反政府武裝力量控制的地區便擴大到距離首都地拉那僅60公里的策里克市。
被派到南方鎮壓反政府武裝力量的軍警部隊,大多表示不愿向“自己的兄弟”開槍,有的部隊把武器,甚至把坦克、裝甲車、巡邏艇拱手送給武裝民眾,有的飛行員駕著米格戰斗機逃往意大利,許多軍人或投降“起義軍”,或自愿“解甲歸田”。
在此期間,一些公檢法機構遭到襲擊,并陷入癱瘓;監獄被劫,大批刑事犯出逃;全國各地拿起武器的抗議者各自為政,無人過問,喜歡玩槍的到軍火庫拿上幾支背在肩上,滿街亂逛;甚至南部費里區的一些有放射性的軍事裝備也流失民間;大量建筑物被燒、被毀;銀行搶劫案和攔路搶劫事件頻頻發生……政府失去了對國家大部分地區的控制,整個阿爾巴尼亞陷入了無政府狀態。3月初起,外國商人紛紛離開阿爾巴尼亞,一些外國駐阿大使館也將外交官家眷和無緊急公務的一般工作人員送回國內。
在國內外的壓力下,特別是反政府武裝力量的逼迫下,貝里沙總統終于不得不同意與社會黨組成聯合政府。3月9日,貝里沙與10個主要政黨負責人舉行圓桌會議,制定“民族和解綱領”,同意提前舉行議會大選。
地拉那三日
原以為局勢會很快出現轉機,但事與愿違,首都地拉那的局勢卻出人意料地急轉直下。
3月12日——全市槍聲徹夜不停。
地拉那西南郊的一座軍火庫及西北郊的一座兵營遭到搶劫,大量槍支彈藥失散于民間。
中國駐阿大使館立即發布命令:所有館員,包括新華社記者,除非不得已,嚴禁外出。為防萬一,使館還給大家發了工人施工用的安全帽。
3月13日,監獄暴動,官員外逃。
地拉那的人們在整夜的激烈槍聲中迎來了13日的晨光。濃重的恐怖氣氛始終籠罩著全市:大、中、小學一律停課;政府機關停止辦公;商店停業,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地拉那簡直成了一座死城,一座沒有設防卻幾乎家家都有槍支的城市。
就在這一天:
阿爾巴尼亞全國唯一的國際機場——里納斯機場(特里薩國際機場)關閉了;
阿爾巴尼亞與周邊國家的所有海關關閉了;
阿爾巴尼亞國防部長茹拉利攜全家老小及寵物狗出逃了;
貝里沙總統躲到了停泊在亞得里亞海上的意大利船上,而他的子女出逃了,許多民主黨的干將也出逃了;
地拉那使館街兩頭及各外國使館門前的警察蹤影全無,只見一些背槍者穿街而過;大街上看不見一個穿軍裝警服的;
都拉斯海港400人強搶一艘商船,逃往意大利;
……
由于連日來不斷發生銀行被搶事件,我們擔心地拉那國家商業銀行也會遭此厄運,因為我們數萬美元的匯款都存在這個銀行。為了免遭損失,我們一大早便驅車前往國家商業銀行,準備把存款全部取出來。
當我們抵達國家商業銀行門口時,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銀行的大門緊閉,門外警察林立,阻攔著一大群要求取款的儲戶。我們好不容易擠到警察跟前,要求會見主管存款業務的娜塔莎女士。警察說:“對不起,我們有命令,任何人都不準進去!”
正當我們無可奈何之際,好心的銀行守衛偷偷地叫出了娜塔莎。聽了我們的來意后,娜塔莎便急急忙忙跑回了辦公室,20多分鐘后,她拿著一個大信封返了回來,低聲告訴我們:“你們的存款全在信封里,相信我,分毫不差,回去再點吧,路上小心!”
當天晚上,又傳出了令人震驚的消息:地拉那的3座監獄同時發生暴動!
3月14日,“南昌工地”被搶。
中國南昌對外工程總公司于1995年中標承包了馬來西亞投資興建的阿爾巴尼亞住宅項目工程。該工程位于地拉那市的邊緣地帶。
14日凌晨,一大群阿爾巴尼亞人持槍來到工地大門口,一面朝天開槍,一面往里沖,見什么拿什么。隨后,多達上千的阿爾巴尼亞人,有的開著汽車,有的趕著牛車、馬車,還有的牽著毛驢,絡繹不絕地趕來。他們在槍聲的“鼓舞”下,把工地的鋼材、水泥、木料、磚頭裝上車,馱上毛驢,把工地辦公室、宿舍、倉庫洗劫一空,把停在工地上的大、小汽車開走。更有甚者,一些阿爾巴尼亞人竟讓赤手空拳的中國工程技術人員舉起雙手,面對墻壁,或趴在地上,搜翻他們衣褲的口袋,把所有的錢物搶走。
被搶后的工地面目全非,慘不忍睹:房屋不是墻被推倒或被搗毀,就是屋頂被掀翻,工地四周的鐵絲圍墻幾乎全部被推倒。工地上的100多中國人,別無選擇,只好全部撤到中國大使館安身。
就在兩天之內,意大利、土耳其、希臘等國商人在地拉那開辦的一些公司和阿爾巴尼亞人的許多商店也都遭到同樣的厄運。值得慶幸的是,中國在阿爾巴尼亞頗有影響的最大的民營公司——中國長城公司開辦的服裝廠和商店,由于阿爾巴尼亞職工自動組織起來,武裝護廠、護店,沒有遭受巨大損失。阿國職工說:“我們護廠護店,也就是保護我們自己的工作崗位。在失業如此嚴重的阿爾巴尼亞,能找到這份工作實在不容易,加上老板對我們好,我們自然要加倍保護它。”
兩天的嚴重動亂迫使在阿爾巴尼亞從業的華人都來到中國大使館避難,使館頓時從原來只有20來人猛增到近200人,往日寧靜的中國使館一下子變得熙熙攘攘。為了解決同胞們的住宿問題,使館打開了舉行大型招待會用的宴會廳;為了解決吃飯問題,中國長城公司的葉小明老板等人冒著槍林彈雨開車四處尋購食品,終于搞到上千斤大米白面和幾十公斤食油,解了燃眉之急。
地拉那軍火庫被劫后,市政權機構癱瘓,全國處于無政府狀態。14日,剛剛宣告成立的臨時政府——民族和解政府發出“祖國在危險之中”的緊急呼吁,要求現役和退役軍人、警察速返原單位,執行捍衛祖國和維護社會治安的神圣使命。
阿國家電視臺的著名女播音員代夫塔·拉達在14日的晚間新聞節目中,在播完地拉那發生的一起大宗搶劫案和流彈殺傷人數后,情不自禁地加上了一句:“我當播音員已經30年,廣播這么令人痛心的消息還是頭一次。親愛的聽眾們,兄弟姐妹們,同胞們,讓我們放下武器,快快結束這場浩劫吧!”
大撤離
就在這一天,我國政府接到我駐阿使館的緊急報告后,立即指示:要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的方式安全撤離我在阿爾巴尼亞的公民。我使館人員除5人留守外,全部撤離。
3月15日,地拉那全市停水停電,幸虧通往法國的國際電話線路還沒有中斷,我們只能通過電話向新華社巴黎分社轉報站口述稿件,由那里的報務人員記錄后發回國內。
使館相繼與希臘、美國、意大利等駐阿使館取得聯系,尋求幫助。在希臘國防部長的幫助下,100多中國同胞乘坐希臘方面安排的3艘軍艦離開地拉那,在希臘的科孚島轉乘飛機回到祖國的懷抱。
送走了撤離的同胞,我和夫人到地拉那街頭觀看動靜。3月15日是地拉那發生武裝動亂的第4天,雖仍不時有乒乓作響的槍聲劃破長空,但比起前幾天來稀少了許多。主要街道的紅綠燈處,幾個人向過往的車輛和行人送上一張張傳單,上面寫著:“……阿爾巴尼亞是我們的,讓我們來保護她,我們和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有祖國!”
地拉那似乎有了一絲生氣。最令我們感到驚喜的是,使館區的街道兩端又恢復了警戒,一位值勤的警察告訴我,前兩天,由于有人襲擊警察,有的警察被打死,他們就全都脫下警服回家了。今天,他們響應民族和解政府“祖國在危難之中”的緊急呼吁,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執行捍衛祖國和維護治安的神圣使命。
動亂平息
撤離后的中國大使館只剩下包括我們在內的7名留守人員,不免顯得冷清。傍晚,使館臨時代辦召集全體人員開會,討論使館保衛問題。最后大家一致決定,一旦暴徒闖館,所有人員將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使館機要和電臺。
深夜,發完稿子,我忐忑不安地躺在床上,豎著耳朵靜聽外面的動靜,直到黎明時分才進入短暫的夢鄉。出人意料和令人驚喜的是,這一晚竟然相當平靜。
3月16日清晨,我打開收音機,首次聽到令人欣慰的消息:南部發羅拉市實現了數周以來的第一個無槍聲之夜;北部的斯庫臺市建立了市民自衛組織,實現了第一個無搶劫的夜晚。
這天是阿爾巴尼亞當局宣布的全國哀悼日,追悼在這一期間的死難者。上午10時,上萬名地拉那居民來到地拉那市中心的斯坎德培廣場,舉行和平集會和游行。廣大的民眾企盼這場災難盡快成為過去。
3月16日下午,菲諾總理緊急召開政府會議,決定宣布政府“1號命令”:17日國家機關正式恢復上班。
地拉那的形勢開始有了初步好轉,但全國局勢仍然混亂。經阿當局再三請求,歐盟向阿派遣多國部隊,阿爾巴尼亞整體局勢趨于平靜。
1997年6月下旬,阿爾巴尼亞舉行了議會大選。以社會黨為首的中左翼聯盟取勝,并獲得組閣權。貝里沙總統被迫下臺。7月24日,阿爾巴尼亞新一屆議會選舉社會黨總書記邁達尼為阿爾巴尼亞共和國總統。7月28日,以社會黨主席法托斯·納諾為總理的聯合政府正式成立。
噩夢過去
舉世震驚的1997年武裝動亂以及次年發生的“未遂政變”,猶如一場噩夢。在這次武裝動亂中,300余萬人口的阿爾巴尼亞,共有近3000人喪生,2萬人受傷;國民經濟遭到重創,物質損失高達數10億美元,而動亂給人們造成的心理創傷更是難以消除。更令人擔心的是:動亂中失散的70萬支槍和15億發子彈難以收回,社會治安成了問題,對國家后患無窮。
時光荏苒,2001年元旦。為了永遠告別那個噩夢的年代,阿爾巴尼亞的孩子們收集了動亂期間的3萬顆子彈殼,鑄成了一口“和平鐘”,安放在地拉那市中心的“國際文化中心”的廣場前。
時針指向12點,阿爾巴尼亞總統邁達尼親自將“和平鐘”首次敲響,為新千年發出希望與和平的信息。
鑄造大鐘的計劃是由一位叫斯卡拉的神甫發起的。斯卡拉號召孩子們收集1997年武裝動亂期間四散的子彈殼,以便“使阿爾巴尼亞的土地保持清潔”。他用書本和筆換取孩子們收集的彈殼,然后說服意大利的一家鑄造廠將彈殼熔化,鑄成這口“和平之鐘”。鐘上刻著:“我在子彈中出生,愿在第三個千年里,在阿爾巴尼亞兒童的和平道路上嘹亮高歌。”
(王洪起,新華社駐地拉那分社前首席記者兼駐馬其頓首席記者,現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歐亞社會發展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