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云水謠》斥資近五千萬,被稱為“愛情文藝片巨制”。影片似乎取得了賣座又叫好的雙贏。但在筆者看來,《云水謠》卻更多體現了身處消費文化與主旋律夾縫中的兩難,正是文化消費與主旋律折中的產物。影片以宏大的歷史畫卷為背景,演繹了一段動蕩歲月發生的愛情故事。但影片中濃烈的文化消費與主旋律意識時隱時現,古典愛情遭遇兩面夾擊的命運,這使得影片難免陷入自相矛盾與敘事斷裂的境地,成為消費文化語境下的虛妄愛情故事,主旋律曲調中的單調英雄贊歌。也因此,它能夠使人落淚,但離完美尚有很遠的距離。它的意義,在于為中國電影發展提供了一個有益的借鑒。
[關鍵詞]云水謠 愛情 消費文化
被稱為“愛情文藝片巨制”的《云水謠》斥資近五千萬,由高票房導演尹力執導,資深編劇劉恒改編,集結兩岸三地的明星,在賀歲檔期隆重推出,賺取了不少觀眾的眼淚,上映十天票房即突破2607萬。一時間,各大媒體爭相報道,專家觀摩會上好評如潮,影片似乎取得了賣座又叫好的雙贏。但在筆者看來,《云水謠》卻更多體現了身處消費文化與主旋律夾縫中的兩難,正是文化消費與主旋律折中的產物。也因此,它能夠使人落淚,但離完美尚有很遠的距離。它的意義,在于為中國電影發展提供了一個有益的借鑒。
《云水謠》以宏大的歷史畫卷為背景,演繹了一段動蕩歲月發生的愛情故事。臺灣“二二八”運動、抗美援朝、支援西藏等重大歷史事件在片中一一展現,使影片擁有了強烈的歷史感,也初具了蕩氣回腸的感人元素。但影片中濃烈的文化消費與主旋律意識時隱時現,古典愛情遭遇兩面夾擊的命運,這使得影片難免陷入自相矛盾與敘事斷裂的境地。
一、消費文化語境下的虛妄愛情故事
1999年中國加入WTO后,全球化浪潮以強勁的態勢滲入中國的經濟、金融、傳媒以及其他各類文化生活中。作為大眾傳播媒介之一,電影伴隨著文化轉型的歷史陣痛。面對從商品化到商品的轉變。好萊塢電影的強勢沖擊下,自由競爭的商品經濟規律,使市場法則和商業規律的支配力空前膨脹,快速的生活節奏造就了快餐式的大眾消費文化。
在這種消費文化語境下出現的商業片《云水謠》帶有濃郁的消費文化色彩。這本是時代話語中的時代癥候,它使影片能夠作為大眾文化商品更便捷地推出自己。但在《云水謠》中,這種消費策略卻因明顯的左右觀望而呈現出自相矛盾和類型雜糅的尷尬狀態。
1、純情劇與政治戲的矛盾
影片《云水謠》涉及的地點雖多,但臺灣故事和大陸故事仍然是電影的主干。臺灣的戀愛作為以后故事的基礎,其作用無疑是奠基性的。這段愛情被處理成明顯的瓊瑤劇形式。故事設置和人物表演均戲劇化:一見鐘情、父母阻撓、時代弄人:陳坤、徐若碹表演夸張,初見時擦肩而過回頭看的動感鏡頭體現人物微妙心情。再加上配套的影像安排——比如秋水面試時的光腳,比如兩人鄉下見面時中間的柴車、夜晚空中垂下的書籃,比如薛子路的人物造型及行為舉止(木訥執著、戴黑框眼鏡、流鼻血)等等。這些正適合沒有具體現實背景的愛情故事,純情故事配以純凈背景,吻合觀眾的純美需求。至多加入家族紛爭,誤會巧合,這些都不致影響影片的純色調。但時局政治元素的添加,卻使影片開始變得駁雜。雖然片中此前已有政治背景的鋪墊。但男主人公左派身份對劇情的影響力度仍然讓人意外。
誠然,以現實主義的觀點看,個人的情感故事往往與大時代息息相關,但如果按照現實主義的要求來構建影片。劇情、表演和影像恐怕都應該兩樣了。純情劇不是不能出現政治元素,而至少,政治元素的添加不應影響到觀眾對影片的讀解。況且,陳秋水之所以和王碧云分開,因為他是左派,可以說是為了信念,犧牲了愛情。但電影對于決定一對戀人命運的這個首要因素卻幾乎避而不談。這凸現了影片主創者對政治元素的需求與規避的矛盾,反應到電影中,就是純情劇與政治戲的兩難,反應到人物的塑造上,就是男主人公秋水扁形人物與圓形人物的搖擺。要么把秋水塑造成純情劇中的清純男孩,要么豐富他的愛情生活和信念傳達,把這個人物真正立起來。
2、文化懷舊與電影橋段的背離
純情的武器之外,《云水謠》也祭起了懷舊的大旗。懷舊是歷史發生的重要轉折在人們心理上巨大投影的曲折反映。在現實生活中四顧茫然,缺少方向,人們便會在舊日的光影中尋找心靈的慰藉。懷舊適時適度地架空了現代,為人們提供了喘息的空間。反映在電影的消費策略上,便是用懷舊勾起更多個人化的歷史記憶。這吻合觀眾面對世紀之變的心理。制造了一個可以背對現實的逃逸王國。
《云水謠》中,與歷史事件密切關聯的青春故事以老年王碧云的回憶出場,時尚女青年曉芮對姑母陳年往事的追尋帶有明顯的懷舊色彩。面對浮躁的現在,她甚至說。像姑母他們那樣的人已經死絕了,也因此,她四處飄蕩,難以停留。在對往事的追尋和重溫中。姑母們成為完美的悲劇英雄被頂禮膜拜,不容褻瀆。但在具體的電影橋段運用中,這種懷舊的完美卻不時被打斷甚至走向背離。
比如,碧云洗腳的鏡頭被處理得極具觀賞意味,秋水與碧云的雨夜離別雖顯老套但也頗為煽情。這些顯然是電影吸引觀眾眼球的一種商業考慮,但卻在無形中破壞了影片刻意營造的懷舊氛圍。悲劇英雄的五彩光環也因而變得黯淡甚至滑稽可笑。
作為一部消費時代的商業電影,《云水謠》試圖調動多種商業元素使影片更具票房潛力,但卻無力促成諸元素的和諧共生,而成為各自為用的拼貼,甚至各種力量互相解構消解。在這一消解格局中的故事很難經得起品味與推敲,純情表層下千瘡百孔的愛情只能變得虛妄。
二、主旋律曲調中的單調英雄贊歌
在消費文化的語境中,影片《云水謠》走的是商業片路線,其投資、主創的組合和強大的宣傳力度也正說明了這一點。但《云水謠》又不能被簡單地稱為“愛情文藝片巨制”,從某個角度看。它更像是一部主旋律影片。這從央視《新聞聯播》對其公映的關注可見一斑。而導演尹力的執導背景也讓人難舍此想。
從影片內容來看,臺灣和大陸的兩段故事貌合神離,其內在的敘事線索出現了斷裂。如果說電影前半部是愛情主題,那么,電影后半部更像是英雄的贊歌。秋水除去變老之外,就是越來越高大,最后完全成為一個政治符號,連年輕時做作的可愛也不復存在。而他的愛情故事。因為一個鮮活形象金娣的出現大有起色。但這與前半部的愛情已無必然的聯系。抗美援朝,干部援藏,巨大的場景轉換,波瀾壯闊的歷史進程,卻缺少對情節的基本推動作用。表面看來,個人的命運與時代相佐證,其實,故事被放置在了歷史和現實的具體情景之外,人物與人物、人物與環境之間的關系被簡化,這樣,敘事的完整性和故事本身的情理鏈條勢必被打破。國家民族多災多難,海峽兩岸天各一方,在此背景下的愛情題材原本很好,但影片只是把人物放在外圍,并沒有把愛情嵌入到背景之中。兩個年輕人隔海相望。受時代無情的約束而一生不能相見,過程的力量遠比結果本身更能夠震撼人心。身在臺灣的碧云為何無法像約定的那樣報考杭州美院?秋水和碧云分離后為何始終無法聯系?……這些真正關乎主人公命運的情節點被完全忽略,影片最終塑造的是三個被神化的愛情楷模。然而,舍棄了對具體過程的揭示和渲染。這樣的楷模太過虛空,至多讓人產生些許對純粹愛情的幻想。
與這種虛空相反,在此前的主旋律電影《張思德》中,尹力表現出對具體過程的關注。影片《張思德》沒有連貫的主線,也沒有很特別的情節,甚至看不到像戲劇性事件一樣的東西,僅僅依靠大量的細節敘事,就幾乎支撐了電影的全部。在張思德燒炭犧牲之前,他的形象已經很豐滿了。
其實,在《云水謠》中,影片也不乏對過程和細節的敏感。在電影一開始,曉芮曾經問姑母王碧云,“到底是什么把相愛的人隔開?”但影片對過程和細節的關注僅僅停留在最初的敏感上。直到影片結束,這個問題依然沒有答案。而影片最后一個鏡頭對臺灣海峽的俯瞰把電影引向呼喚兩岸統一的主旋律定位。至此。對沉痛歷史的追問置換為對美好未來的期盼。而缺少真正推動力的影片也只能彈奏一曲主旋律曲調中的單調英雄贊歌。
三、文化消舞與主旋律折中的兩難
在消費文化的語境下,在視聽盛宴的呼聲中,數碼特技已成為電影必不可少的商業元素《云水謠》也不例外。影片開場約六分鐘的長鏡頭特技處理甚至受到了奧利弗·斯通的稱贊,其在場面規模和影像的想象力等方面都已顯示出中國電影和世界接軌的態勢。這個鏡頭描繪了臺北市井生活面貌。勾勒出了上世紀四十年代臺灣的民俗民情。傳統閩南戲、臺灣布袋戲、當地的婚嫁、街頭的小商販、國民黨士兵……高頻率大容量地展示了當時臺灣特有的景象,很有戲如人生或居高俯瞰的思辯味道。結尾的特技鏡頭也同樣頗為大氣。影片開頭與結尾以特技營造的濃郁時代感無疑是成功的,但電影本身的時代感卻只流于一種故事背景,其形式的意義要遠大于內容。縱觀影片,除去所謂的“首尾呼應”外,開頭結尾的特技鏡頭與影片內容聯系薄弱,有硬貼之嫌。細究其原因。恐怕仍是文化消費與主旋律折中的兩難。
作為一部商業片,《云水謠》一方面具有明顯的商業意識,另一方面,又下意識地向主旋律靠攏:在具體操作中,對主旋律中意識形態的東西又不無顧慮。這種夾縫狀態使影片遮遮掩掩左顧右盼,始終處于一種兩難境地。這是消費時代數碼崇拜的形式誤區,也是主旋律意識與影片內容的游離與矛盾。其實,數碼特技的運用只有與內容相契合才能使之成為影片成功的關鍵籌碼。影片中每一個鏡頭都需要精心處理,無論是否運用數碼技術,只有適合的,才是必須的。
而在電影《云水謠》中,開頭結尾為人稱道的數碼特技以外,影片頗多讓人費解的處理。影片中畫面的切換大量使用淡出黑場作為過渡。淡出節奏舒緩,具有抒情意味,并能給觀眾以視覺上的間歇,產生一種完整的段落感,適用于自然段落的轉換。但影片中這種剪輯手段大量重復運用,安靜的等待感的一次次積聚讓觀眾的情緒出現弱化甚至斷裂。影片中對具體鏡頭的處理也讓人費解。比如,陳坤從磨房沖出去見秋水時心情非常急切,鏡頭對準了欣喜的表情和急促的腳步不停特寫,可是鏡頭要么是換著機位靜止拍攝,要么是換著機位運動拍攝。鏡頭就是觀眾的眼睛,前者生硬地讓觀眾從幾個點安靜去看,顯然不能很好地融入那種急促中去;后者雖是吻合情境的運動鏡頭,但攝影機的位置頻繁變換,卻讓觀眾無所適從。再比如,秋水與碧云雨夜離別的段落中漫長的正反打,秋水與金娣流淚相吻時的旋轉鏡頭等。相比之下,老年碧云在通過網絡看到秋水兒子時的無聲痛哭倒顯得真切自然。說到底,影像與內容真正貼合,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勿庸置疑,在一窩蜂的古裝武打片中,《云水謠》以現實與真情為號召,有其積極的作用。它留下的借鑒意義即在于,在消費文化語境中,對消費文化時代的消費邏輯的遵循。在固有的傳統思維模式中,主旋律意識和消費文化是二元對立的。《云水謠》對二者的融合做出了自己的嘗試。雖然這種嘗試充滿了矛盾與尷尬。但這讓人們看到消費文化語境中大眾文化和主旋律意識有不相容的一面,也有互相包容和互相補充的一面。如果能夠在影片定位坐標的厘定中,構建主旋律意識和消費文化的互動平臺,尋找到兩種文化的契合點,并且做到影像與內容的貼合與統一,才能擺脫尷尬與兩難,達到真正雙贏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