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秋色

說起我和畫家鄭宏濤先生的交往，始于1992年。一個偶然的機會，結識了他。本來，我在國家機關，他在一個單位做工會工作，行當不一，完全可能萍水相逢，各自東西。事實上，15年來，我們不僅一直保持著聯系，還成了忘年交。

在我心目中，琴棋書畫都是雅事，文人的事。我只是一介公務員，雖然心底里敬重文人，畢竟差距很大，所以只能敬而遠之。沒想到，和鄭先生的交往改變了我的這個成見。他的平易、隨和、樸實、家常，使我領略了藝術家不僅可敬，也有很可愛的一面。

他早年學畫的經歷，我并不清楚。結識的時候，他的繪畫水準已經很高，藝術創作已經進入比較成熟的階段。以我所見，他的作品主要集中于花卉、翎毛等題材，這大概是國畫中入門容易、出名頗難的領域。但是，鄭先生對繪畫藝術的熱愛，加上陳半丁、王雪濤、婁師白等名家教誨，他刻苦學藝，博采眾長，傾心造化，練就了丹青功夫。論花卉，梅、蘭、竹、菊芬芳滿紙；論翎毛，鷹、鶴、雞、雀各有風神。水墨畫講究的“墨分五彩”，意思不難明白，要真正做到濃淡相宜，很不容易。鄭先生有一幅《農家小院一景》，畫面上除了一個大南瓜和幾根枝蔓，就是大團的墨色。細看墨中層次，從濃到淡的漸次變化中，似乎能品出片片葉子從嫩綠到深綠再到枯黃的生命過程。他畫的另一幅《葫蘆》，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我這樣去理解，也許不光是自己的偏愛吧，鄭先生的畫作畢竟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愛，受到了很廣泛的歡迎。多年來，他為學校、部隊、工廠、機關、賓館作了很多畫，深受大家喜歡，而我只是其畫作的眾多愛好者之一。

鄭先生的畫作廣受歡迎，一個主要因素，應該是其風格上的樸實、題材上的家常。他的藝術創作，不是走閑適、淡遠、空靈，遠離現實、寄情山水之類的文人畫路線，而是貼近生活、寄托日常情感的大眾路線。例如，以松、鶴、桃、石榴祈福祝壽，以牡丹喻富貴，以蒼鷹喻志向，以荷花、梅花喻氣節，一葉一羽、一皴一染，都能接通普通民眾的日常感受和心思。畫出了他們身邊的景物，表達了他們的生活愿望。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鄭先生就生活在西城一條普通街道的一個平房院里，他自然熟悉普通人的生活。我去家里看望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在他比較擁擠的家里，一個大大的畫案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他的日常生活，就在畫案周邊鋪展。他的藝術追求，就在畫案上延伸。有人帶著孩子來跟他學畫，他會認認真真地教。老伴兒生病了，他就放下畫筆，全心全意服侍夫人，等有工夫的時候再回到畫案上去。繪畫既不是他的職業，也很難說是他高于生活之上的事業，而是他生活中一個水乳交融的部分。他的生活中要是沒有了繪畫，就缺少了一塊，會覺得不舒服，不開心。至于自己的畫作是否能換來名利，則是無所謂的事情。

常言道：“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其實畫也如其人。正因為他有真正的平常心，他的畫作才有普通民眾熟悉的生活氣息，才有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樸實風格。從1987年開始，他參與了國畫教學工作。但他不是在美院、藝專這樣的學府做學院派的高頭講章，而是在北京海淀老齡大學、總政老干部活動站、國防大學、總參三部、航天二院這樣的場合做大眾的藝術普及。對鄭先生，這可能是順其自然的事情。我卻覺得也許有點深意可以讀出來。

我想，人類早期的藝術創作，應該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那時候，沒有專業的藝術家。后來，才有藝術專業，一些更有藝術天分的人把大部分時間用于藝術創作，提高了技法，擴展了領域，當然是對藝術發展做出了貢獻。但是，如果藝術家們成了一個小圈子，距離廣大群眾越來越遠，把普通人遺忘、冷落，甚至排除在了藝術之外，卻是真正藝術精神的失落。如果我這么考慮有道理，那么，鄭先生以及和他一樣的藝術創作者所做的事情，就是一種很重要的還原工作，把中途迷路的藝術重新領回人民大眾當中，讓藝術仍然能接地氣，接受生活的豐富滋養，具有最廣泛的群眾基礎。這是難能可貴的。

這使我聯想到，谷牧同志在國務院副總理任上編纂的《百梅圖》中，收進的就有鄭先生的作品。何香凝畫的梅花，和作為普通百姓的鄭先生畫的梅花，同在一個畫冊里，這是一個深刻的啟示，說明在藝術殿堂和普通生活之間，沒有一個不可逾越的門檻。所以，鄭先生的畫作，不僅被掛在機關、部隊、學校、賓館，也有多幅作品被中南海、人民大會堂、毛主席紀念堂等收藏。這不僅是他自己的榮譽，也是所有具有平民情懷和藝術精神的藝術家的榮譽。

現在，隨著北京建設的突飛猛進，鄭先生先前住的地方已經變成高樓林立、赫赫有名的金融街了。他生活的外在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他自己還在藝術世界里徜徉著，并保持著淳樸善良的天性。在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時代里，他還是那樣的普通，那樣的平民情懷和風骨，不善交際，不事炒作，不圖名利。但是，他經常參加社會公益活動，多次為亞運會、北京申辦奧運會、多項福利事業以及救災活動捐畫，為老年大學講課。雖然在藝術上有積淀，畫法上有突破，但是他不愿宣傳自己，總是在平靜中享受那種滿足感。我很羨慕他這種淡定、從容、悠然自得的文化心情和生活狀態。這是我們這個社會中日見稀缺的精神資源，也是他的畫作中異常珍貴的內涵。我真誠祝福他就這樣生活，這樣創作，相信鄭先生會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娛人耳目，啟人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