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們15歲
完成了義務教育,
也不想再讀書了,
但還不到16歲呢?
這一年是否不得
訓練、比賽、表演,
也不能拿工資?
一些朋友聚會,談到童工問題,他們就一致表示反對。于是我問一個以睿智聞名的朋友:“你確信你反對童工嗎?”
他的回答是:“確信!”
我接著問:“農村的小孩幫家里干農活,你是否反對?”“不反對。”
“也就是說,你不反對小孩干活,但反對有人付錢讓小孩干活?”“對。”
“那么,美國小孩早上騎自行車送報紙賺錢,你是否反對?”“不反對。”
說到這里,朋友開始遲疑:“不反對美國小孩送報紙,是否還算反對童工?”但旁邊有一個習慣搗糨糊的朋友,馬上替他鼓氣:“小孩送報紙那不叫童工。童工是指靠工作養活自己的小孩。”
我說:“這些小孩在做一份兼職的工作,怎么不算童工?只能說,你們不反對兼職童工,只反對專職童工。”
以睿智聞名的家伙和其他一些人對此表示同意。“搗糨糊的”則堅持兼職不叫童工。
我繼續我的問題:“王冕小時候家里很窮,給鄰居家放牛,這種全職童工你們是否反對?”元代畫家王冕的故事是我這個年代的人小學課本上的內容。他在放牛時看到雨后荷花很美,希望把它們畫下來,于是省吃儉用買了顏料潛心學畫,終成一代名畫家。同樣的故事還有李密“牛角掛書”。
大家的回答是:“不反對。”但他們馬上就補充:“現代社會不一樣。國家必須承擔養活孩子的責任,所以要堅決反對童工。”
“那么在非洲的一些國家,政府根本沒有能力承擔起養活孩子的責任,你們是否反對這些國家的少年做全職工作養活自己?”
“反對!”
“為什么?他們和王冕的處境是一樣的啊。難道讓他們挨餓?”
搗糨糊的朋友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不管政府有沒有這個能力,他們都必須養活這些小孩。”
這就是所謂的“愿景經濟學”了:不管現實情況,要求“愿景”必須實現。
我希望他們能考慮一下現實情況。“假定這個政府無力承擔起養活孩子的責任,你們希望他們挨餓嗎?”
搗糨糊的朋友回答:“你老說非洲是什么意思?我們說中國的情況。你說說,你反不反對山西黑磚窯的童工?”
當然,即使她不說,我也會回到中國現實。
“在中國,法律規定,16 歲以下就算童工。但是有些小孩15 歲就完成義務教育了。他們沒有考上高中,也不愿意繼續讀書,那么你是否反對他們放牛、看果園、看大門?我知道法律禁止這種雇傭。”
“反對!”
“如果他們是幫家里干這些全職的活,你們反對嗎?”
“不反對。”
“那么現在讓我們回到第一個問題。也就是說,你們并不反對他們干這些活,只不過他們只能免費干。如果同樣是干活,但有人付錢,你們就會反對。這個邏輯不是很奇怪嗎?”
“不奇怪,因為這是法律規定的。這么做對他們有害。”
我正想問,為什么免費干活對他們無害,得到報酬反倒對他們有害?搗糨糊的朋友這時又插話了:“他們幫家里干活也不允許。”
對這個強悍的回答,我也有預料。我接著問:“體育局用小運動員,馬戲團、雜技團用小演員,你們是否反對?他們不但沒閑著,比做全職工作還辛苦、受的傷害還要大,也拿了工資。”
“不反對。因為他們訓練之余還在讀書,不算童工。”
“如果他們15 歲完成了義務教育,也不想再讀書了,但還不到16 歲呢?這一年是否不得訓練、比賽、表演,也不能拿工資?”
“是的。”搗糨糊的朋友繼續保持其強悍的邏輯風格。其他人則沒有回答。
我說:“其實我早已經證明了,第一,至少你們不反對兼職童工;第二,至少你們不反對王冕那種情況下的童工。只是你們并不了解你們自己反對什么、贊同什么。”
當然,他們忘不了問我,對山西黑磚窯的童工怎么看?我回答:“我只在兩種情況下反對童工:第一,侵犯監護人的監護權(相應,監護人應該盡撫養義務);第二,對兒童強制勞動。黑磚窯既侵犯了監護人的監護權(在監護人不知情的情況下使用童工),還強制童工勞動,我當然要反對。”
這場爭論沒完沒了,無法全錄。如果認定先驗的價值觀,并秉持“愿景經濟學”的思維方法,就會把監護權、撫養義務、強制勞動等問題混雜在一起。但這樣的思維方式充滿矛盾,在道德觀上也是沖突的。比如,9歲的小阿信替人帶小孩,為的是養活自己,替家里省一分口糧。在“愿景經濟學”看來,這是不可忍受的,愿景不得被經濟發展狀況和資源稀缺的現實所反對。
(兩位作者皆為鉛筆經濟研究社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