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與理性的關系在宗教中既頗受關注、亦多有爭議,理性的意義和其局限是基督教思辨中常觸及的問題。因此,宗教理性主義和宗教神秘主義各自所代表的思維方式作為兩條相互交織、此起彼伏的主線而在基督教思想史上延伸。在歐洲中世紀這段歷程中,安瑟倫(Anselmus, 約1033—1109年)以首先凸顯理性的意義及其在基督教信仰中的獨特運用而引人注目,其思想亦成為中世紀系統經院哲學之探的起點。其特點即以理性形式、通過推斷來論證基督信仰,因而在其思辨性體系中乃有著唯名與實在、共相與個別、理性與信仰等關系之爭,形成相應的兩大派別。
安瑟倫生于意大利北部奧斯塔城的一個貴族家庭,在法國求學期間入諾曼底貝克修院學校,成為早期實在論者蘭弗朗克(1005—1089)的學生,1060年入本篤會,1078年任圣斯德望隱修院院長,1093年升任英國坎特伯雷大主教,因與英王威廉二世和亨利一世爭奪主教敘任權而多次沖突,先后兩次遭到英王的驅逐。安瑟倫曾在貝克等修院學校講學30多年,一生著述甚豐,包括《獨白篇》、《證道篇》、《論真理》、《論選擇自由》、《上帝為何降世為人》、《論三位一體的信仰》等。他因參與了中世紀辯證神學新形式的創建、提出了論證上帝存在的“本體論證明”而被視為最后一名教父和第一名經院哲學家,故此也被稱為“經院哲學之父”。
在“信仰尋求理性”還是“信仰排斥理性”之間,安瑟倫選擇了前者。他雖然堅持信仰先于理性,認為“只有信仰才能理解”,從而與“理解而后信仰”的看法形成對立,卻仍肯定了理性對于信仰的必要性,并強調信仰應靠理性來證明。為此,他在《獨白篇》和《證道篇》中都采取了以邏輯推理方式來確信上帝存在的證明。其《獨白篇》的證明是基于經驗論而以無數個別之善的存在來推斷其共同參與的至高之善的存在,并以各個本質的存在及其等級秩序來推論最高本質的存在;這里的“至高之善”和“最高本質”即“上帝”。而其《證道篇》中的“上帝存在證明”則以“本體論證明”或“安瑟倫之理性”的名稱而成為西方思想史上的著名案例,即所謂“信仰理性”的最典型表達。安瑟倫在此以形式邏輯三段論式來證明上帝的存在:其大前提是關于上帝的概念是最完美的概念;小前提則指出“完美”勢必包括“存在”,否則就不完美;因此結論自然就是上帝必然存在。
針對許多人對這一“證明”中“前提”已包含“結論”或“想象”、“概念”并不等于“真實”的種種批評、指責,安瑟倫曾反駁說,概念中的存在并不僅僅是包含在概念之內的存在或僅為一種概念,而是指向某種真實的、作為概念之前提的東西。這里,安瑟倫并不像唯名論者那樣認為“概念”、“共相”僅僅為空“名”、“虛”而不“實”,而是堅持“概念”、“共相”乃有著“存在”論上的意義,即有其“真”、“實”的本質和蘊含。在《論真理》中,他指出有判斷的真理、思想的真理、意志的真理和本質的真理這四種類型。這種“真理”即一種“正確性”,要靠精神來感知。絕對真理并不依賴于各個事物所反映的具體真理,恰恰相反,各具體真理只有在絕對真理之中才可能真實。其結論是:本質存在要早于個別存在,“共相”有其“真實”性,而不只是“聲息”、“名稱”,真理不依賴于它所借以表述的事物,而存在于上帝之中。只有弄清安瑟倫的這種“真理”理解及其辯證法的思想基礎,才可能體悟和評判其“上帝存在證明”的本來意義及其深刻底蘊。
盡管他的“本體論證明”屢遭批評,卻被人們反復提及和討論。盡管他在個別與一般、具體與抽象、誰早誰晚、誰先誰后的存在順序問題上有著認識上的偏差和錯誤,但其關于個別真理與普遍真理、相對真理與絕對真理的關系論述上,對“共相”之“名”與“實”的理解上所表達的對規律性之客觀存在的大膽推測和公開肯定,卻富有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