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白汀

白汀退休后來到郫縣定居，我們成了文友，不時讀到他精美的散文。

由于筆者在成都和郫縣兩頭修志，近日審稿工作特別繁忙，一冊《白汀詩選》擺在桌上好幾天了，今天才有機會選讀了其中一篇章。談點膚淺的印象吧。

詩集的第一部分“大雪山的回聲”，頗有現代詩風，高纓老師在序文中特別提到其中的《牛皮船》《官寨》《火狐》《古海之歌》等數首，評價不錯。“崔灝題詩在上頭”，恕我不再胡亂生發。但我還是想說兩句不完全是題外的話。第一句是難懂未必難寫，易懂未必易寫。第二句是，詩的書寫方式真的需要多樣化，無論內容和形式，都特別需要寬容。勃蘭克斯有感于丹麥落后于西方數十年，曾說過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精神上的聾，其結果是就招致了啞?！睎|西方詩歌相互吸取，只能是豐富詩而不是削弱詩；只能是提高詩而不是矮化詩。在借鑒、開放已成為主旋律的當代，不死守一種距離、一個角度，有意識地用一點象征手法、意象暗示、心物對應感通，讓詩更超脫些，調動讀者想象的空間更大一些，這種努力不應當受到非難。連當代一些小說家都認為文學需要“霧”，本質趨于抽象的詩，對“霧”有更多的追求，乃順理成章之事。當然前提是詩人心中必須裝著讀者，要遵守詩的游戲規則，不能讓含蓄成了晦澀，把面紗換成了面布。任何失度都將是詩的災難。我并不認為白汀在吸取現代手法上已經取得多大的成就，但他的嘗試無疑值得尊重，并已得到高纓老師的肯定。

白汀是個非常敏感、善于捕捉的詩人。在森林里采來一片綠葉上，他聽到了林海的濤聲?！拔业陌割^漲潮了/淌不完綠色的詩句”。在高纓提到的“年輪”上，他留下了凝重的思考，可惜寫得較匆忙，沒有寫夠；在“伐樁旁長出的一棵幼樹”上，詩人從另一個層面揭示了一個哲理：被砍伐不得生命的終結，而是新生命的起點?！堵乖贰返闹黝}，應該是首句“野性是關不住的”；《營林工與鳥》，可以認為是一首呼喚自然美、心靈美以及人與自然相互的諧的詩?！渡教一ā穭t是一曲憂傷的贊歌，悲轉化成了詩美，轉化成了林區人深深的懷念，人性化的開掘令人感動?！堆┥郊t豆》，實際上是寫詩人自己對雪山的一片深情。

不需要再往下羅列了。真正的詩人，總能在平凡中發現不平凡，從可見中派生出不可見的東西，并且總會發覺，生活中隨處都有詩的律動。離開了慧心和悟性是寫不好詩的。而且還忽略不得，詩是主體性很強的創造活動。幾乎在白汀的每首詩中，讀者都會覺察到詩人的存在。難怪西方一位作家說：“一切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傳”。從選材、格調、文筆、手法、語言上，都可以反映出詩人的個性。所謂“文如其人”、“詩如其人”，實際上也就是這個意思。

寫詩和讀詩的人都清楚，詩歌界有些人甚為蔑視詩歌的內在意義，鼓吹“不讓思想入侵”，非常反感“載道”、“言志”，認為這是流毒，是古老文學觀念賴以傳承的文學指標。對此，我感悟，“興、趣、意、理”（謝榛），總要表達或暗示一點什么吧？否則詩歌和囈語就真沒有什么區別了。從白汀的詩里，我們可以發現三個層次，一是音樂的層次（節奏和諧），二是思想或情感的層次（絕非無目的寫作），三是意象的層次?；蛘邠Q一種比較通俗的說法，白汀的詩歌一般具備三個容量，即：思想容量，感情容量，社會生活容量。如果只能表達一點點瑣屑的主觀情緒，可能算不上詩人；如果將自我與社會緊緊聯系在一起，那他就可能是詩人了。白汀的詩既立足于自我，更立足于大地，因此無論寫鳥，寫雞啼，寫樹樁，寫紅豆，寫秋天的樺林、神女峰，總會讓人產生一種認同感、親切感，甚至覺得其中還蘊涵著一種促人向上、遠離卑劣渺小的東西。這一點非常重要，與那些越寫越小的詩相比，肯定不在一個檔次。

我年輕時在青海大草原生活過一段時間，有一次目睹一個強壯的藏民馴一匹憤怒的烈馬，使我大為震驚。這次很高興地讀到白汀的《馴馬》，先是激動，后是驚訝，并充分體會到什么叫“野性之美”?？柘率前l怒的馬，馬背上是頑強的人；一個堅決不屈服，一個偏要馴服你；一個死命要把你摔下來，一個發誓要駕馭你。這哪里是寫馬，分明在歌贊一種頑強精神、不可欺侮的性格，以及不屈不撓的人生。我簡真沒有想到，一個被我忽略了多年的題材，被白汀寫得如此動情，如此從容，如此撼人心魄。

有真情始有真詩。藝術之妙，在于化景物為情思。但是，只有感情肯定是不夠的。詩絕對離不開經驗。奧大利大詩人里爾克干脆說：“詩是經驗”。如果白汀與草原雪山沒有血肉相連或靈肉相融的經歷，他肯定繪不出《天邊飛來的新娘》這幅藏區風情畫，寫不出《碉堡與鴿子》所蘊藏的歷史感和滄桑感。

也許還該說一說白汀詩歌中的想象。用黑格爾老人的話說：“最杰出的藝術本領是想象”。離開了想象的詩，真叫人難以想象。詩不是現實的復制，它期待創造。白汀學生時代習畫，詩畫皆通，深知想象的魅力。在《馬場晚唱》中，讀者簡直難于分清哪是云哪是馬，也許馬就是云，云就是馬；他寫“夜色和篝火都醉了/為草原罩上緋紅的帷幕”；寫茂汶的蘋果“把路擠窄了”，“把山壓矮了”；寫苗圃里“一個芽苞一面綠色的旗幟/一塊苗圃一條流蜜的大江”。在詩人的聯想中，“肉眼閉而心眼開”，所以常能發現事件之間隱秘的聯系，從而讓詩產生一種極富個性特色的新鮮感乃至驚奇感。記得已故詩人王志杰當年說過：“詩是一只鵝，有了想象，詩就是一只天鵝?！边@個比喻真是太奇妙了！

但是，在白汀這部詩集的某些詩中，有時也會發現尚存些許遺憾，偶有“卒章顯志”或企圖“寫盡”、“寫完”之弊。高纓老師可能也發覺這個問題，只是他說得比較委婉。有些話是不宜說破、不能說破的。不能讓無限的東西變成了有限的東西。筆者一二十年前也寫過一些詩，在我的詩中，亦常犯些病，讓我們共同警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