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電報里說好今天回來。過幾天就要過春節了,外面已是張燈結彩,喜慶的氛圍在這座城市到處洋溢。
原計劃去接他的,女兒不爭氣,偏在這時發起燒來,吃下藥,早早地睡了。她想男人見了一定心疼得不得了。
那個夜夜不在她身邊卻夜夜使她失眠的男人,此時又讓她心花怒放起來。男人是好魁梧的軍人,那寬厚的胸膛令她極為羨慕。她躺在其中安睡時,有如身泊海港,因為能感受到他咸咸的海風味兒。男人扛槍的身子剛健有力,常常如一團熱火,燒得她服服帖帖安安心心夜夜含笑進入夢鄉——但這樣的機會不多,因為他是位戍邊在那遙遠的雪域高原的連長,肩上擔子重著呢。他手下有百十號人要他管,在那不通電話不見人煙的地方,他在那一呆就是十年,她知道自家男人的不易。
男人娶她十年了,可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一年……
她握著電報,望著窗外如流的人群,沒邊沒際癡癡地瞎想著。
女兒在里屋急驟地咳嗽起來,咳得極難受。
她才從浮想中驚醒,丟開電報,顯得有些遲鈍和忙亂,倉惶地往里沖。但咳嗽很快就止住了。她輕輕地給女兒掖好被子,看著她安靜地入睡。
女兒八歲,念二年級,很懂事。女兒幾乎在每個夜夢中都要數次呼喚爸爸:爸爸回來,女兒想你,女兒想你,媽媽也是……這些天她犯上了肺炎,醫生說很嚴重。做媽媽的,心都要碎了,硬下心來半遮半掩地向男人作了透露。男人終于細了回心,又是寫信又是拍電報講一定回來,順便陪她娘倆過個團團圓圓的春節。
于是她興奮不已。男人終于要回來啦,盡管短暫的歡聚后將是更為痛苦的分離,但她情愿痛苦。她懷著甜蜜,像以往男人要回來一樣,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地板和家具擦洗得纖塵不染,早晨起來在梳妝鏡前一坐就是半小時,又上街買了男人最愛吃的酒菜……
火車到站是上午九點半。再坐車到街頭,二十分鐘。然后步行到家,以往男人回來,大步流星地甩得她氣喘吁吁跟不上,常常用不上五分鐘。所以,她算好了男人會在十點鐘前到家。
九點過,女人心如雀躍,甜美與喜悅結伴而至,從她那已膨脹至極限的心里充溢出來,臉上一韻一韻的漾著微笑。十五分鐘后,她根本坐不住了,索性守在門邊,企盼那一刻的到來。
手心里汗涔涔的,她趕快到盥洗間擦凈,然后又對著鏡子認真地理了理發飾。轉回來時,已是九點四十。
十點的時候,她寬自己的心:肯定是火車晚點了,要不就是出租車在路上耽擱了。但心還是止不住地亂起來。外邊稍有聲響就跑到窗口探望,沉悶與焦急纏繞著她那急切之心。
終于,十點半時,門鈴響了,她從沙發上彈起來拉開門。
您的電報。
她一把抓過來。報文是:有緊急任務不能回,望諒!
她幾乎昏倒……
指尖再觸到電報,心頃刻軟了,憔弱無力。那頁薄紙似有千斤,報文那些機械的字,排山倒海一般一浪一浪地,令她不住地頭暈目眩,不住地心痛。
這是第幾次了?第四次?又像是第五次。這個有點模糊的數字牽扯著她沒了魂兒的心一反一復地往回蹣跚。她再次埋怨起男人的無情來。男人似乎永遠不懂得她的心思,說好回來,卻一次次化作泡影。
但她不得不承認,她是多么愛他……
當晚,她輾轉反側,感覺夜好長好長,無心安睡。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遠望蓉城那璀璨的天府廣場,卻覺得今晚的燈光好像很朦朧,很淡褪。
原來,她的眼睛已經濕潤了很久了。
責任編輯:趙正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