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文化的典型代表“樣板戲”此次被政府教育部門法定為教材,即將進入中小學音樂課。
有人說,“樣板戲”作為一定歷史時期的產物,是人民創造的藝術,是京劇藝術的一部分。上世紀90年代初以來,經常有人以此為“樣板戲”等“文革”文化洗白。但這種理由太過牽強,實在讓人無法接受。《沙家浜》的主要作者汪曾祺曾說:“我歷來反對一種說法:‘樣板戲’是群眾創作的,江青只是剽竊了群眾的創作成果。這樣說不是實事求是的。”他還在回憶文章中把“樣板戲”定稿稱為“廷對”和“應對稱旨”。王元化先生在幾篇談“樣板戲”的文章中也反復分析過這個問題,他甚至認為被定為“樣板”之前的革命現代京戲“不僅不能擺脫當時極左思潮的浸染,而且大抵是受到當時教條主義的影響而創作出來的。”

誠然,從學術層面上說,“樣板戲”在藝術技巧等方面不是沒有研究、借鑒的價值。但我無法認同它“進校園非常有利于民族文化的傳承”的言論。“樣板戲”的“革命”特征不僅表現在意識形態上,也表現在文化上的西方化傾向——它絕不僅僅限于加入了西式管弦樂隊伴奏,而是采用了一整套歐洲歌劇的創作原則、音樂結構和作曲手法,是以西方戲劇觀念和藝術樣式為本,改變了傳統戲曲的藝術思維方式和基本原則。京劇是以演員表演藝術為中心的戲劇文化,具有獨特的藝術思維方式,許多作品往往只是“一段心情、一股意境、一個特寫”。有學者把它們稱為“詩劇”、“抒情造境法”。《貴妃醉酒》、《洪羊洞》、《游園驚夢》等傳世名作在西方古典戲劇的原則下都是不可想像的,但它們卻與中國傳統文化相輔相承、水乳交融。而“樣板戲”以西方戲劇觀念和原則否定了京劇的民族特色,代之以必須講戲劇矛盾、戲劇沖突,分幕(分場)的西式劇作。在音樂形式上,“樣板戲”更是用歐洲古典歌劇的模式沖掉了中國傳統戲曲的音樂理念和體制。它仿造古典歌劇程式,一出戲有一出戲的音樂,每出戲及其主要人物都有各自的音樂主題,從而使傳統戲曲的板腔體音樂發生了質的變化。有人認為,“樣板戲”唱的仍是西皮二黃,也化用了傳統程式動作、舞蹈,因此還是“京劇的一部分”。而我的意見則恰恰相反。
“樣板戲”是西方歌劇的中國化,其唱腔、程式只是從戲曲的根本原則中剝離出來的素材,在樣板戲里必須削足適履。比如,小生、旦角的小嗓唱念、臉譜等與寫實戲劇格格不入的元素被“樣板戲”統統廢除;吊場、自報家門等與這種戲劇邏輯不合的程式也同樣沒有立足之地……我認為,京劇到了“樣板戲”階段,是民族傳統文化的進一步沒落和異化。當然,西方戲劇與中國戲曲本無優劣之分,但認為如此刻意西化的“樣板戲”非常有利于民族文化的傳承,豈非大謬?
至于如何有利于民族文化的傳承,我以為寧可讓學生多背點唐詩古文,也強于去學唱京劇,即便學唱的劇目全是傳統戲。因為京劇說到底是一種通俗、娛樂文化,正如王元化先生所說是一種“小傳統”,它對“大傳統”的承載和傳播是曲折而隱含的,且從表面看還有許多錯謬,有的甚至連許多成人、專家都難以直接理解,遑論中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