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我，陌生人

真實的愛情謊言

這是個有關愛與欺騙、追問與受傷的故事。

2005年，這出英國戲劇曾被“青藝”首度搬上上海舞臺；2008年，它再度歸來。此次由雷國華執導的《偷心》，以濃重的肢體動作、加倍的語言沖撞讓上海觀眾再度震撼。

《偷心》的作者馬勃（Patrick Marber）曾這樣形容自己的作品：“一個愛情故事。它描述了兩性的猜忌、男性的立場、我們的謊言、曖昧的關系等等。但最終它還是一個簡單優美的愛情故事，和大多數的愛情故事一樣哀婉。”作為當代直面戲劇的代表人物之一，在愛情故事這片熟地里，馬勃以殘酷的口吻敘述“愛情”，將它拆解成一場場人心的搏斗，同時又堅持將優美和哀婉賦予這出戲。這種矛盾、沖突的戲劇風格，深深吸引了雷國華。戲中，關于索取與給予、虔誠與茍且、報復與悔恨的激烈沖突，在她手中化為舞臺上的隆隆悶雷。

在匆忙人流和灰白城市的背景下，四個不同身份的人相遇了。開場白制造了一個沉默而疏離的現代都市環境，在第一時間將觀眾拉近舞臺。然而，話劇的開頭卻讓人費解——沒有征兆和解說的愛情逐一登場，似乎主人公們按照“只愛陌生人”的故事邏輯開始了自己的情感偶遇——兩次標準的一見鐘情、一次車禍、一次工作的邂逅、一次惡作劇的相遇……不按常理出牌的愛情故事一開始便敘述完了所有情節。接下來又會是什么呢？

那便是苦澀黯淡的收場。《偷心》中，沒人能收獲愛情，也沒人在“偷心”與“被偷”后全身而退。在整場話劇里，觀眾很難看到愛的生長，卻常能看到愛的碎片。一切，都緣于最初的“驚鴻一瞥”，正如主題曲所唱的那樣：“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但這“一瞥”的份量卻有多少？在兜兜轉轉的“情欲”轉移中，最初的那一刻已蕩然無存。當愛情落幕、眼罩掉落時，只剩下裸露的本質——本能和占有欲的無限膨脹。于是無理由的愛種出了無理由的“背叛”，“一見鐘情”的浪漫最終成了“惡之花”。

作為男性的代表，丹恩和拉里在戲中屢屢將真相作為刺向對方和自己的一柄利劍。在《偷心》的對白中，真相更像是對“動機”的一個謊言，越是對真相的追逐，越是成為對自己的欺騙，而關于真相的追問往往成為沖突的爆發點。當丹恩、拉里以近乎自我施虐的歇斯底里向愛麗絲和安娜句句逼問時，也將自己推向了情感的崩潰。更荒誕的是，他們的追問總是靈肉分離、言不由衷，恰如他們的欲望和愛情無所歸依，惶惶如喪家之犬，搖擺且虛空。飾演拉里的許圣楠和飾演丹恩的趙海濤，對這一點都有不錯的演繹，沖突的節奏很是到位。

而兩位女性的立場卻因受劇本作者的眷顧，顯得獨立而坦誠。她們或選擇謊言，或選擇真實，動機總是素樸的——保衛感情。筆者揣測，在馬勃和雷國華的心中，愛麗絲和安娜哪個更符合簡單愛情中理想女主人公的形象？是執著于自己每一刻真實感受的愛麗絲，還是隱忍卻不失獨立的安娜？或許，正如謝承穎所飾的安娜和王楊美子所飾的愛麗絲，只要有無畏的坦誠和簡單的率性在，便有一份自我，這樣的安娜和愛麗絲終究是真實的。

熟悉，或者陌生

頭一次看《偷心》，心便在第一分鐘被主題曲《The Blower’s Daughter》狠狠擊中，Damien Rice萬般滄桑的散淡吟唱，卻叫人心無法不緊緊糾結。那是種強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孤獨感，它卡在喉嚨口，始終哽咽著。編劇隨意說出的一句話道出了一切：“我承受的拉扯最終都指向孤獨。”

電影中，清澈的吉他和弦響起，飾演艾麗絲的納塔莉·波特曼一頭紅色短發，穿著靛藍短大衣走在陰郁的倫敦街頭，面色玲瓏，眼神銳利；而飾演丹恩的裘德·洛也面對面地穿過了無數擁擠人群——他們無法將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此刻的經典對白“你好，陌生人”竟也成了終點——往來一場之后，終以“陌生人”收場。全劇結束時，棕色卷發的艾麗絲獨自行走在熙攘的紐約街頭，等待再一個“陌生人”的出現。

無論電影還是舞臺劇，孤單寂寞一直流淌在倫敦的街頭、同住的公寓房甚至親密的兩性關系之間。身體靠得再近，心卻依然隔了一層，肉體森林里的熟悉無法替代精神世界里的陌生。正如馬勃的詮釋，真正誠實的關系只可能發生在人對待自己的時候。《closer》的劇名本身，就透露出值得回味的訊息，它介于close與closest之間，想要更靠近彼此和真實，卻永遠在二元間不停猶豫著。

我很喜歡《偷心》那跳躍、不連貫的結構——導演大刀闊斧地剪裁，只展示四人間的情感交鋒，觀眾只看到分手、復合前后的片斷。我寧可將這種“突兀”的表現理解為劇作家的刻意為之。人物對白中偶爾泄露的只字片語是我們串起故事的線索，那我們沒有看到的部分是什么？觀眾必在心中不停地猜測，也想質問劇中人物不停編造的真相。全劇自始至終彌漫著情愛猜忌的氣氛，戲劇張力也在其中不斷被拉升。

編劇不想漏掉任何一個細節表達。劇中，四個人物的職業各具象征性，安排得非常絕妙。艾麗絲是脫衣舞女郎，她工作時雖然語氣赤裸，卻是完全的職業化；丹恩是訃告專欄記者，專門美化死者生平，他對女人攻心為上、迷戀偷心；攝影師安娜善于觀察人事，這習慣讓她能識破別人，也容易被別人識破；拉里是個醫生，注重身體器官運作，他因此極度需要感官刺激，愛情觀也是極濃烈的。

“我無法將視線從你身上移開，我就是無法做到”，愛爾蘭歌手反復呼喊這一句，你甚至聽得到他語句間夾雜的深深吸氣，是對逝去情人的告白？或是追悔當初的獨白？這些都不重要。丹恩路過那個墓地公園，意外發現“艾麗絲”這名字原是她偷來的。原來她羨慕為別人而死的英雄，自己卻是個不肯全盤交出內心的怯懦孩童。

我們只愛自己，最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