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血緣倫理就是以血緣親情為核心和基礎而形成的道德思想文化。它形成于西周時期,并對儒家倫理和中國歷史都產生了很大影響,直至當代社會仍可見其蹤跡。這也成為中國倫理文化有別于西方倫理文化的一個重要特征。血緣情感倫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性的自然和自發要求,在歷史上也有過積極作用,但同時也留下了不少弊端,特別是與民主、法制社會中的理性精神存在深刻矛盾。
關鍵詞 西周 血緣倫理 儒家倫理 當代影響
〔中圖分類號〕B82-0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08)03-0034-06
一、西周血緣倫理的形成
西周文化作為中國傳統儒家文化的源頭,重視以德配天、敬德保民、明德慎罰,崇尚禮樂教化與社會和諧,是典型的血緣倫理文化。所謂血緣倫理,就是以血緣親情為核心和基礎而形成的道德思想文化。周人是在對于宇宙自然秩序和人類自身生息繁衍之血緣秩序理解認同的基礎上,抽象出社會倫理秩序和政治秩序的建構原則的。“西周社會政治秩序的建構,是通過維新的方式,對氏族組織進行改造,血緣宗法的原理與精神直接作為國家政治的原理與精神,將家、族的內在機制結構化、制度化為國家機制,從而形成父權、族權、政權的三權合一、三位一體以及家國同質、家國一體的倫理政治之范式,鞏固了西周的統治?!保ㄗⅲ黑w煒:《西周社會政治秩序的倫理建構》,《華北電力大學學報》2003年第2期。)周人很重視祭祀天帝和祖先,其中對祖先的祭祀活動就是創造血緣倫理觀念的重要載體。以血緣親情為基礎的倫理觀念本屬于私德范疇,后因周人取得政治上的統治權而被擴展為公德范疇,甚至被政治化為意識形態和建立宗法制度的精神依托。
西周初期,為了鞏固統治秩序和有效管理廣大統治區,建立了一套完備的宗法制度。按照宗法制度,宗族中有大宗小宗之分,周王自稱是上帝的長子,因而是天下的大宗,同姓諸侯,則為小宗。諸侯在封國內是大宗,卿大夫則為小宗。而卿大夫又是所在采邑內的大宗。無論周王位、諸侯國君位以至卿大夫位,都由嫡長子世襲,這樣貴族的嫡長子(宗子)就總是不同等級的大宗。大宗不僅享有對宗族成員的統治權,而且享有政治上的特權,因為宗法系統上的等級和政治上的等級是一致的。周王在宗法上是天下的大宗,在政治上是同姓諸侯的共主,所以,周王與諸侯構成雙重關系:一方面,從政治上說,周王是各地諸侯的共主;一方面,從宗族禮俗上說,作為小宗的諸侯必須尊從周王這個大宗?!拔髦艿淖诜▊惱碇贫炔粌H適用于周室同姓貴族,也適用于周朝分封的異姓貴族即宗盟。由于西周實行同姓不婚的制度,因此,通過婚姻關系可以將異姓諸侯聯結起來,結成甥舅關系。西周將同姓不婚的習俗,發展為以法律強制維護的禮制和社會規范。周朝凡同姓不問遠近親疏,或相隔幾代,均不通婚姻。貴族們力圖通過婚姻關系的血緣紐帶,與異姓貴族建立宗法倫理關系,來加強和他們之間的聯結”(注:王玉亮:《漫談西周宗法倫理下的社會格局及其法律影響》,《廊坊師范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
周人還基于宗法倫理關系建立了“禮”這種社會規范。禮制的精神實質是依據人倫血緣關系確立個體在社會倫理生活和政治生活中尊卑貴賤的身份及地位,使等級秩序具有先天的、神圣而不可解構的血緣基礎,也使政治關系倫理化,倫理關系政治化。王國維指出,宗法制度的要害,在于其“皆周之所以綱紀天下。其旨則在納上下于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注:王國維:《殷周制度論》,《王國維學術經典集(下冊)》,江西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28頁。)這種文化強調血緣親情,重視道德治理,崇尚禮樂教化,追求社會和諧。
周公認為,為政之道應以“明德”為本,慎用刑罰,強調為政者不可不“敬徳”。鑒于夏桀、殷紂因濫用刑罰,實行殘暴統治,“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的教訓,他認為周人必須“以德配天”、“敬德保民”,方能“祈天永命”,因為“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注:《尚書#8226;泰誓》)。即上天也有愛民保民之心,憐憫民眾之疾苦,故而上天的看法聽聞都來自人民。這就把天命與民意、天道與人道巧妙地統一起來了。這種觀點較之商代以“天命”主宰一切的思想,是一種進步。這種思想理念,成為周人克商興周的思想武器和構建和諧社會的理論依據。
春秋以降,井田制趨于衰落,戰國時授田制度和軍功爵制度普遍推行,宗法制因而受到生產關系和政治變動的沖擊,社會結構由舊趨新。盡管這樣,但宗族組織并沒有消亡,尤其是在東方魯國等國家??鬃右婔敯Ч珪r主張“修其宗廟,歲時以敬祭祀,以序宗族。”(注:《禮記#8226;哀公問第二十七》)這說明宗族和宗廟仍舊是魯國君主凝聚民眾意志的基本手段。李學勤說,東周時期“禮制的規定遭到沖擊,出現了一定變化,列國的制度也并不盡一致,不過決不能認為等級的階梯已經徹底摧毀了。”(注:李學勤:《東周與秦代文明》,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206頁。)直到戰國后期,盡管什伍組織幾經普及,但宗族組織卻依然存在,并沒有因此而消失。所以正如陳來所指出,“春秋后期以降,政治領域的宗法關系已經解體,但社會層面的宗法關系依然存在,宗法社會養育的文明氣質和文化精神被復制下來?!保ㄗⅲ宏悂恚骸豆糯枷胛幕氖澜纭罚摃?002年版,第4頁。)
血緣倫理是中國文明的突出特點。傳說炎帝、黃帝為代表的部族就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氏族聯盟。后世以至現代大多數中國人都以炎黃子孫自稱,這本身就是血緣認同的表現。重視尋根問祖和祭祖,是中國人千百年來不變的信仰和情結。美國華裔考古學家張光直認為,中國古代(夏、商、周)歷史發展和希臘、羅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一個叫做破裂,一個叫做綿延。也就是說從原始社會到文明社會,希臘、羅馬把原始社會的基本社會組織完全瓦解建立新的社會;而中國是在原有原始社會氏族制度基礎上建立文明社會。(注:轉引自李學勤《理論與歷史學的創新》一文,見《寶雞文理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第39頁。)作為西方文明源頭的古希臘,從原始社會向奴隸社會邁進時,一開始就打破了氏族血緣集團的統治,而以地域性的國家代替了血緣民族,以政治性的國家法治代替了家庭式的血緣倫理統治。在古希臘社會公民才是國家的單元。而中國則是由不同家庭、家族、村落的擴展,組成一國,所以家庭才是國家的單元。血緣關系使個體在家族中具有天然的長幼之序,這在中國社會幾千年的宗法制度中被固定為上下尊卑的等級秩序。
二、西周血緣倫理對儒家倫理和封建社會的影響
從地域文化的角度來看,炎黃文化、周秦文化與齊魯文化、儒家文化一直存在著很深的淵源關系。正如
李明杰先生所指出的“齊文化是西方炎帝文化與東夷土著文化相融合的結晶。齊文化較多地保留了姜炎文化及東夷先進的土著文化的特征,而齊國和齊文化的締造者正是炎帝后裔姜太公呂尚。山東另一大諸侯國魯國,雖源自黃帝族系,但封國本處乃炎族方域,以魯國為代表的魯文化(即儒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與姜炎文化亦存不可割舍的淵源。”(注:李明杰:《炎帝族東遷及山東古代姜姓集團——兼論姜炎文化與齊魯文化的淵源關系》,載《炎帝、姜炎文化與和諧社會》一書,三秦出版社2007年8月版,第228頁。)王健教授也指出:“一般認為,儒家倫理文化的根源來自于三代尤其是周文化傳統。東方地域有著深厚的周文化基礎,這可以追溯到周初的周公封魯。在這個背景下,齊魯地域以大量接受、保存周文化精髓而成為東周時期正統文化之淵藪。在承續周文化并融合本土文化的基礎上,汲納時代精華,春秋時期東部地域孕育了儒家學派,并逐漸播散到各地,塑成中原華夏文化的核心層結構。”(注:王?。骸度寮覀惱砼c東方政治探微》,載《炎帝、姜炎文化與和諧社會》一書,三秦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第327頁。)
春秋戰國時期“禮崩樂壞”,基于宗法血緣基礎上的貴族世襲官職制度受到新興地主階級的挑戰,周王室與各諸侯國之間的宗法倫理關系被破壞。為了改變禮崩樂壞局面以恢復社會的倫理秩序,儒家倫理的創始人繼承了炎黃時代和夏商周氏族、宗法和血緣倫理的基本精神,結合東方地域文化的實際,提出了以血緣關系為基礎,以“仁”為內容,以“禮”為形式的倫理思想體系。
儒家所闡揚的倫理范疇,都來自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這“五倫”,其中君臣是父子的擴大,移孝作忠;朋友是兄弟的變種,稱兄道弟即是朋友。因此五常如果再往核心壓縮,則只有父子、夫妻、兄弟“三倫”了,這最基本的也就是血緣關系,而一切封建道德都是從這里引申出來的??鬃釉f:“《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注:《論語#8226;為政》)意思是說:對父母的孝,對兄弟的友,這種倫理推廣到政治中去,推廣到全社會,就能管理好天下,自己就沒有必要出來當官從政了。戰國中期,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于掌”,意思是說尊敬孝順自己家的長輩老人并兼及到其他人家的長輩老人,關懷愛護自己家的子孫并兼及到其他人家的子孫,天下就可以治好了。
春秋戰國的巨大變革破壞了原始氏族宗法組織的基礎,商鞅變法后封建個體家長制家庭大量分化出來,成為秦漢以后國家的編戶齊民和賦役、征丁的主要來源。這種宗法制度本身又是社會的基本政治制度。這就決定了家庭道德狀況對政治生活的影響,使“孝”這一家庭倫理道德規則成為政治生活領域中“忠”這一德性的倫理基礎,在漢代,孝還被擴展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并形成了系統的孝道思想。
到了西漢初年,以孝治國還是主要的統治思想,《十三經》中的《孝經》,就是在漢代初年盛行的。漢文帝時,少女緹縈為救犯罪入獄的父親,不遠千里到長安求見漢文帝,愿以己身入奴以贖父罪,文帝赦免了其父之罪,表彰了緹縈的孝道,由此孝道盛行一時。所以當時的皇帝惠帝、文帝、景帝、武帝前都要加一個“孝”字,孝成為最高的道德準則,反映了以孝治天下的特征。漢代以后,忠君觀念逐漸超過孝友觀念,但作為家族倫理的代表,孝友思想仍作為僅次于忠的第二位倫理道德受到統治者的推崇。
我國封建社會的宗族和宗法組織就是從個體制家庭中繁衍分化發展起來的。在農村貧富分化過程中,“無立錐之地”的農戶不得不向致富了的同姓地主租種土地,形成宗法性的依附關系,這是封建社會農村宗族聚居和宗法統治產生的基礎。秦漢以后盡管皇帝推行郡縣制,并非一姓統治天下,皇帝和地方百官及地主族長沒有血緣關系,但宗族作為一種社會勢力越發展越大,到魏晉南北朝時期地方宗族擁有了獨立的政治、軍事、經濟力量,成為與皇權相抗和割據獨立的因素。當然,那時的宗族、特別是士族勢力在保存中國傳統文化,抗御少數民族的侵襲,維護一地的治安和生產生活方面也起了積極作用。
唐宋以后,地方宗族勢力變小,一般不再擁有軍事力量,在職官員一般也不再擔任族長,但由于宋明理學鼓吹的忠孝禮儀觀念深入人心,宗族組織的普遍和擴大以及祠堂、族規、族譜、族產、族長等宗法統治組織的形成,使宗族的孝友親親倫理更加普及和擴大了?!熬S護皇帝專權的忠和維護家族尊長權力的孝結合起來,皇權保護族權,族權支持皇權,忠孝觀念結合,成為統治中國人民最主要的倫理道德?!保ㄗⅲ哄X宗范:《中國傳統宗族倫理與古代和諧社會的構建》,《廣西右江民族師專學報》2005年4期。)
三、血緣倫理在當代社會的影響和啟示
西周時期形成的宗法制度和血緣倫理觀念不僅深入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而且經過歷朝歷代統治階級的提倡、繼承、改造和發展,影響了整個封建社會,甚至影響到今天。比如,西周社會所開創的倫理政治的原初范型,不僅化育了傳統社會的政治文明,而且,其精髓滲透于民族精神之中,規定了中華文化的發展方向,并化育出一種文明范式。
1.儒家血緣倫理文化對我國行政文化的影響
源自儒家血緣倫理的仁、義、禮、智、信、忠、孝悌、廉、恥等價值觀念成為傳統行政文化的核心價值體系。由于儒學的顯赫地位,這樣一套規范體系被放大到全社會,上至君主下至庶民均被納入到這一體系之中?!罢?、誠意、修身”作為入仕的基本前提,也使傳統行政文化具有強烈的道德傾向。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傳統行政文化在觀念和制度層面也產生了一些明顯的弊端,如等級制、人治、任人唯親、重德輕法等,這些弊端對中國的現代化進程產生了不同程度的消極影響。首先,傳統禮制思想強化了行政文化中的等級觀念。在由禮維系的秩序中,所謂長幼有序,尊卑有等,君臣有別,導致人們缺乏平等意識。實行等級制的后果是下對上的絕對服從和依附型人格的產生。其次,宗法制傳統造成傳統行政文化中公私不分的流弊。在傳統行政文化中,任人唯親、親疏有別成為官場的潛規則,在官吏的任用和提拔過程中賢能并非唯一標準,貴賤親疏有時成為優先考慮的因素。再次,儒家文化還造成了傳統行政文化中的人治傳統。儒家思想倡導以仁、德治國,明君賢相順民構成了理想化的三位一體的治世模式,因而一國之安危往往完全系于君主和各級官僚的德行。最后,儒家思想造成了傳統行政文化重德輕法的積弊。這使傳統行政文化在重德的同時對待法律、法制往往采取輕蔑的態度(注:張繼濤:《儒家思想對傳統行政文化的影響》,《光明日報》2007年9月14日,第9版。)。
2.儒家血緣倫理文化對我國企業文化的影響
儒家的家庭倫理突出夫妻、長幼、鄰里三者關系,以孝為主要內容、以等級為特征,以父系家長權威為中軸,立子立嫡,繼祖嗣宗,以確保宗族生命之不絕;嚴別上下尊卑,親疏遠近,既親親又尊尊,以維護家族內部的團結和穩定。受此影響,在我國一些當代企業家也以家族模式管理企業。董事長、廠長、經理被敬若神明,他們往往任人唯親,獨斷專行,強調員工對企業的忠誠但缺乏對員工的人格尊重,導致員工主體性泯滅。在這種絕對權威和高壓環境中,員工的主動性和創造性很難發揮出來,更難對來自上層尤其是總經理的決策提出異議。這樣,一旦他的決策出現失誤,企業就會陷入困境。由于這類企業的生存發展對關系網有很強的依賴性,所以,他們必然要積極構建由無數私人關系搭成的網絡,如通過聯姻、認同宗、老鄉、朋友、同學,送子股,當顧問,掛名譽職務,定期或不定期的聚會等各種方式在企業外部大搞血緣、情緣或類血緣關系,和政府、銀行、稅務等一些部門的官員稱兄道弟,來建立個人信用和擴大關系網絡。并且,一般傾向于與關系網成員進行交易、融資、合作。企業家日常的商業活動或其他社會活動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維持和擴大關系網絡。在社交中隨時把握著一種親疏遠近的關系原則和內外有別的尺度。但隨著企業的發展壯大,如果不從產權上完成向現代企業制度轉換,或者在內部進行微調,血緣、親情就會被放大或固化,從而成為企業發展的制約因素。因為它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企業運行的風險和成本。這種建立在個人關系、個人友誼基礎之上的“情”,因為沒有制度的根基和保證,顯得異常脆弱。一旦個人關系出現裂痕,或老板更替等,企業就可能出現動蕩。這是一些民營家族企業可以做大做強、但又不會走得太遠的文化根源。“因此,傳統家族企業向現代家族企業轉變過程中,重視制度顯性契約,正確地對待血緣親情的隱性關系,應是現代企業倫理模式建設的一個方向?!保ㄗⅲ褐旖鹑穑骸吨袊髽I倫理建設中的血緣親情模式分析———企業倫理模式研究之三》,《倫理學研究》2005年第4期。)再者,血緣倫理向非血緣倫理的發展,非理性倫理向理性倫理的過渡,人對人的依賴關系向人對物的依賴關系的轉變,也是道德進步和人的發展的必然要求。
3.血緣倫理對全面、科學認識道德基礎的啟發
在道德真理論的意義上,我國大多數馬克思主義倫理學研究者認為,道德屬于上層建筑和意識形態,是社會經濟關系的反映。但是,從西周血緣倫理的產生和歷史影響來看,道德的深層根源似乎并不在經濟關系方面,而在血緣關系方面。這對我們進一步解放思想,擺脫教條主義影響,形成全面、科學的道德本質觀,并且深化對中國國情的了解,促進道德進步和人的發展,都有非常重要的啟發性。正如有的學者所指出:“對于中國這樣一個自古缺乏宗教傳統的民族而言,其倫理的本源預設應該放在何處呢?由于家庭在中國傳統社會處于始點與核心地位,而家庭不同于其他組織群體的最大特征是其成員之間的血緣關系。于是,中國倫理就把家庭血緣設定為價值的本源。”(注:趙慶杰,劉曙輝:《倫理的價值本源:宗教還是血緣?》,《道德與文明》2007年第1期。)“在中國文化中,血緣的概念,本身就是一個社會倫理秩序的概念。血緣宗法制度的建立,使得傳統倫理具有極強的自組織性。這種自組織性,既表現為社會的人倫秩序的既定性,又表現為個體在社會倫理秩序中的自我定位,同時還表現為這種血緣的倫理秩序,透過倫理的中介,向社會與國家擴充延伸,形成社會的自組織。血緣的人倫設定,不僅使自然倫理自組織,而且還由于這種自然倫理的自組織,社會倫理也具有巨大的自組織功能”(注:樊浩:《人倫坐標與倫理秩序》,《學術研究》1998年第1期。)。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倫理關系和道德觀念,帶有明顯的非理性成份。它為儒家仁愛思想和愛有差等的道德實踐提供了可能,也反映了道德體系建構的一種自然主義傾向。
在道德價值論的意義上,血緣關系與作為道德基礎的人性、社群、自然和信仰都有聯系。在農業社會,血緣關系可能成為整合以人為本、以社會為本、以自然為本和以信仰為本的道德體系的共同基礎。西方的傳統倫理學主要以宗教信仰為道德基礎。中國的傳統倫理學主要以人性自然和天地自然的統一,即血緣宗法關系為道德基礎。馬克思主義倫理學則主要以社會的物質生產方式為道德基礎。簡言之,道德價值的基礎可以是血緣的、也可以是經濟的。中國倫理文化偏重于前一種發展路徑,西方倫理文化偏重于后一種發展路徑。血緣倫理與農業社會相適應,經濟倫理與工業社會相適應?,F代社會已經日益城市化、科技化、市場化,因此,與之相適應的道德體系的基礎也復雜化。在當代中國社會轉型和文化多元的背景下,流行著以人性、社會、自然、信仰為基礎的四維、四元和四層的道德價值觀。我們應該在以人為本的生活實踐基礎上努力整合各種道德觀,以期構建出“四位一體”或“多元一體、和而不同”的和諧道德觀。
4.血緣倫理及其泛化現象對我們認識私德與公德關系的啟示
在家國同構的宗法制度下,國是放大了的家,家是縮小了的國。社會成員按照禮制的要求扮演各自的角色,即“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注:《禮記#8226;禮運》),使儒家所謂的齊家與治國具有某種本質上的一致性。建立在血緣關系基礎上的家庭道德本屬于私德的范疇,但在中國傳統社會被放大或延伸為公德,這就造成了道德領域的公私不分和界線不清。在家國同構和以人治為主的古代社會,把家庭道德社會化、政治化具有必然性,但在講究民主和法制的近現代社會則會引發情感性的倫理文化與理智性的法制文化的深刻矛盾。
在中國古代,家庭倫理是整個社會倫理體系的基石。家庭關系又是以婚姻關系為基礎而產生的。按照傳統的民間習俗和信仰,婚姻要經過雙方父母同意,男女生辰八字相合,月下老人牽線,良辰吉日成親,祭祖拜天儀式確認。這樣就把確立私人關系的婚姻變成了一件極為神圣的社會舉動,把和生物基礎十分接近的俗事,變成了好像和天國相通的神跡。神圣的婚禮讓兩個本不具有血緣關系的個體組成家庭,進入創造血緣共同體的行列,使人自始至終處于神圣的氛圍之中。
孝悌是家庭倫理的基石。家庭內部一代一代的延續,生生不息,從遠祖到未來,一脈相傳,以至無限,在這種無限中達到生命的不朽。中國古人之所以特別強調“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注:《孟子#8226;離婁上》),就是因為“無后”將造成血緣延續的中斷,使得個體難以達到不朽。盡管實現不朽的方式也比較多,比如“立言”“立功”“立德”,但這“三不朽”對普通老百姓來說是難以實現的,只有社會中的少數人才能實現,因此,它遠沒有通過血緣的延續實現不朽來得容易,當然也遠沒有通過血緣的延續實現不朽來得普遍。
氏族制和家庭中的父子兄弟關系,原是人的血緣、婚配和長幼等親屬關系,是人與人之間的自然紐帶,他們之間的情感與相互扶持的權利義務關系,也是自然的??鬃影讶说恼媲閷嵏锌醋魇恰叭省钡闹饕A,仁愛首先強調的是對自己的親人的感情,以及由這種感情思維所影響的關系。愛從親始的仁愛思想具有自然生發的合理性。沒有父母的養育和撫愛,也就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生命的個體,對父母的愛的情感也就是最為自然的情感。以親情之愛為原點,向外層層推進延伸為對廣大社會成員的仁愛,的確合乎人性自法之自然。
從婚姻倫理、家庭倫理向社會倫理的過渡,也意味著道德基礎由血緣關系向經濟關系的過渡。實際上,人口的生產和物質資料的生產是人的存在、發展和實踐的兩個方面。在這個意義上,人和人的生活實踐是將分別以人性、社會、自然、信仰為本位的道德觀統一起來的基礎,也是道德的終極根源。
5.對血緣倫理文化及其影響的簡要評價
封建時代的文化創造改變了基于自然天性的人倫,使之成為了宗法人倫。這種宗法人倫的特點,是在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睦之時,雖然并未脫離相互的關心和義務,但著重強調了子孝于父、弟恭于兄、妻順從夫的方面。這就在原來自然的人倫關系基礎上加入了等級服從的因素,在親親之中實現了尊尊,使父子兄弟夫婦關系都變成了上下尊卑、支配順從的關系。加之在等級制社會里,威權、獨尊的君王意識被層層仿效,從諸侯到卿大夫士、從巡撫到縣令、從官宦之家到有點錢財的商賈地主,都以高于百姓的身份自居,都力所能及地為自己制造特權,致使中國社會官本位思想盛行,官老爺作風大行其道。他們對高于自己地位的人卑躬屈膝、阿諛逢迎,對地位低于自己的人鄙視愚弄、頤指氣使、作威作福。這就使血緣宗法倫理的消極因素得到強化,在民眾文化心理層面也阻礙了自由、民主、公正的法制精神的弘揚。這些問題自20世紀初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已多有批判。
進入21世紀之初,人文學界又圍繞儒家倫理是腐敗之源還是德性之端的問題發生了一場論戰。有的學者認為,儒學的基本精神是以血親團體性作為人的一切活動能夠成為正當合理的根本原因?;谶@一特征,儒家不僅會失去誠實正直的個體品格,而且會失去遵紀守法的社會性公德,結果是僅僅落入徇情枉法和任人唯親的血親團體性之中。如孟子論舜的兩個案例:舜將犯了殺人罪的父親“竊負而逃”,也將“至不仁”的弟弟“封于庳”,乃是典型的徇情枉法和任人唯親。同時,儒家孝道中還主張犯了錯誤或違法犯罪的“父子互隱”,這也明顯有背法律精神。(注:參見胡治洪:《近年來儒家倫理論戰述評——腐敗之源還是德性之端》,《文史哲》2005年第6期。)這場爭論的核心不僅涉及到對整個儒家倫理的評價,也涉及到對血緣倫理的評價問題。
肇始于西周,后被孔孟儒家肯定下來的血緣倫理,主張的是“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也就是要求一個人先做到愛其親人,再推廣到愛沒有血緣關系的他人,最后達到愛護一切事物,特別是有生命之事物。這種倫理感情能在中國,乃至世界上存在數千年而不衰,自有其中的合理性。因為它順乎人性之自然,使人人都容易做到,也樂于做到。不僅人能愛其親,就連動物也具有愛其親的本能。人類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倫理感情的產生,本身就是一個自然歷史過程??梢哉f,愛其親是人性中的善端,因為仁愛、博愛都發端于愛其親。假如一個人連愛其親也做不到,還能指望他做到仁民愛物嗎?他還能有仁愛他人和博愛一切人之情懷嗎?顯然都是不可能的。愛其親最初可能是一種自然本能,但它經過自覺的培養教育,就可能擴充為人性中的主導性感情和觀念。最終使一個人變得合乎社會的道德要求,使之成為一個有愛心、懂教養、高素質的文明之人。
基于人倫親情及仁愛感情調整社會關系的倫理道德與基于經濟關系及理性規范調整社會關系的法律之間保持一定區別,也是道德能夠獨立發揮作用的必然要求。至于有人用“父子互隱”和“孟子論舜”的故事來評論整個儒家倫理及其血緣基礎,顯然有些極端,不足為憑。當然辯證的看,任何事物的利弊都有兩面性,血緣倫理在客觀上也有利弊兩面性。它在封建社會產生了家長制、等級制、男尊女卑、迷信落后等糟粕,今天社會上修祠立宗、重男輕女、任人唯親的遺風仍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應予批判肅清,但血緣倫理中也包含有尋根問祖、尊敬前輩、友善兄弟、愛育后代、推己及人、謙和慈惠、順應自然等合理因素,它對中華民族幾千年長期和平穩定地發展和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起過積極作用。今天,我們在建構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過程中,將傳統血緣倫理中的合理成分改造為尊老愛幼、互助合作、團結凝聚、和諧共處、愛家愛鄉、優生優育、保護自然的社會主義新型的親屬關系、人際關系、群體關系、民族關系,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的道德準則是有重大的現實意義。同時也要看到,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倫理關系和道德觀念,帶有明顯的非理性成份。仁愛思想和愛有差等的道德實踐,反映了一種自然主義的傾向。儒家以孝為本的道德規范體系,也是在血緣關系的基礎上運行的。他們把家庭倫理是作為整個社會倫理體系的基石,而孝悌又是家庭倫理的基石?!拔鍌悺敝械母缸?、夫婦、兄弟關系都屬家庭倫理關系,朋友、君臣之間的倫理關系,又是家庭倫理關系的延伸。但是,血緣倫理向非血緣倫理的發展,非理性倫理向理性倫理的過渡,人對人的依賴關系向人對物的依賴關系的轉變,標志著道德進步和人的發展,德治與法制的結合,也才是社會進步的表現。
作者單位:寶雞文理學院
責任編輯:張 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