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政治距離是政治人的關系狀態描述,意指每個參與政治活動的人之間必然存在一種互相聯系的關系結構,這一結構內含著空間的要素,即政治距離。政治距離可以從物理學和哲學心理學層面來認識,物理層面的距離是指可見的空間關系,而心理層面的距離則是指互相的認同、信任關系。在人類歷史上兩種最典型的政治模式古代希臘城邦和現代民族—國家都可以用這一理論來解釋,希臘城邦的共在性公共空間表現了一種高度團結的政治狀態,而現代民族—國家則表現了一種距離悖論。
關鍵詞 政治距離 社會團結 空間政治學
〔中圖分類號〕D0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08)03-0059-08
政治是一群特殊的人在特定的時空展開的公共活動(注: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商務印書館,1965年版,第9頁。),從人類開始選擇聚居以來,政治就成為一個協調總體關系的手段和目的,聚居在一起的人按照不同的習慣和規則要求每個個體對集體活動承擔某些義務,同時也賦予其一定的權利,這種關系狀態就是政治狀態。在任何政治狀態中,數量不一的人群總需要在其生存與生活的空間里構建起一種獨特的距離結構,或近或遠,或疏或密,這種距離結構就成為影響人群政治活動的基礎性框架。從政治文明開始成熟以來,在不同政治距離下生活的人們表現出不同的政治行動方式和政治熱情,給后人帶來了許多值得思考的問題。這也正是本文的研究內容。
一、政治距離:物理概念還是哲學概念
作為一群人的公共活動的政治實際上也是如何將分散的群體團結在一起的問題。這種恒在的政治團結性(注:涂爾干:《社會分工論》,團結性問題的論述。)恰恰離不開距離的設計和布置。政治距離是政治人的關系狀態描述,意指每個參與政治活動的人之間必然存在一種互相聯系的關系結構,這一結構內含著空間的要素。用物理學的話來說,這就是距離。所以,從這點看,政治距離首先是一個物理概念。
物理學上的政治距離所指的是一種可見的、空間分布上的人際關聯。一個社區,一個城市,形成了固定的地理空間,這種空間布局上的個體居住和生活關聯就是物理距離。古代部落居住地、傳統的村落、古希臘城邦、羅馬帝國、現代國家這些有著明顯地理范圍的共同體都有著特殊的物理上政治距離。甚至可以說,物理距離成為這些共同體政治的標志性特征。物理上的政治距離常常表現為共同地的疆域范圍、人口比例、居住地與政治中心的遠近和分布格局等方面。在部落里狹小的空間中的政治距離完全不同于城邦的城市化的更加密集的政治距離特征,更不同于帝國和現代國家那樣有著廣袤土地、人口廣布、地域遼闊的空間格局。為了保持這些共同體的團結,政治機構選擇了不同的組織方式和技術來施展其政治行動。部落同盟依靠近在咫尺的短距離關系展開共同的宗教和政治聚會,從而把本部落的人口緊緊集中在一起。而古代城邦則依靠一天之內就可以達到的城邦內距離頻繁地召集公民大會,共同商量城邦政治事務,從而維持城邦的政治穩定。而帝國時代的羅馬則無法通過這種方式來施行統合,它選擇了自治性的總督領地管理方式來分散化治理,在物理距離上盡管有著遙遠的路程,但是依靠另一種要素加強了其領地和羅馬之間的聯結。當然,羅馬也還是建立了四通八達的公路體系,這種體系加快了羅馬與各個領地之間的聯接,從而確保了羅馬的統治地位。到了現代國家,領土和疆域范圍更加超越于古代政治共同體,從空間范圍上說,這種距離給政治整合帶來了巨大的困難。但是現代技術的突飛猛進從一定程度上改變了這種現狀。距離被快速的交通和通訊技術縮短,因而保證了現代國家有著古代部落和城邦那樣的快速聯結性。當然,物理學上的空間距離并不是政治距離概念的全部,任何政治行動都是一種個體和群體的情感和理念上的互動,因此,它也必然包含另一種意義,即哲學上的心理距離。
所謂哲學上的心理距離指的是政治共同體內部分散個體之間所產生的互相信任、彼此認同和文化團結性的程度。這個距離是一種文化態度上的互相關聯的狀態,包括了不同團體和個人之間的相互信任的程度,政治共同體成員對權力體系和文化框架的認同狀況,以及在同一文化下的團結性關系。簡要概括,可以
將其稱為政治的心理距離。
政治信任是共同體內部成員對權力團體和其他相關個體的確信,并愿意接受某種統治秩序和共存關系的價值態度(注:彼德#8226;什托姆普卡:《信任》,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195頁。)。信任程度高的,則心理距離就小;相反,信任程度低的則心理距離大。一般來說,高信任度的共同體會表現出高度的和諧性和穩定性,同時也表現出高度的活力;而低信任度的共同體會表現出內部分裂和爭斗,乃至政治的動蕩不安。現代社會因為其高度的復雜性而對政治信任有著特殊的要求。“高度分化的社會比簡單社會需要更多的信任使其復雜性簡化,它們必須隨時準備好相應的比較多樣的創立和穩定信任的機制;因此,它們必須對系統固有的信任準備提出更多的要求,而且同時要比在初級社會更大程度地減輕放在那種信任準備上的負擔”③尼古拉斯#8226;盧曼:《信任》,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版,第112、125頁。)。盧曼所謂的“復雜性簡化機制”就是信任的基本功能。復雜性的簡化也意味著在政治成員之間關系的簡化,從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是主體間復雜要素的規則化和簡單化,也代表了主體間心理距離的明晰和清理。盧曼所言的“沒有信任不可能構成相當復雜的社會”
③正指明了信任對于現代社會關系建設的基礎性作用。每個人都在這種信任的心理距離空間里發出自己的預期,并得到相應的補償回報;反復的回饋就形成了穩定的結構關系。
相應的是,政治認同也是一種政治距離的反映。占有合法性價值的規定和解釋權的機構所宣傳的價值體系是否能被被統治群體接納表明了這一體系的政治認同度吉登斯:《現代化與自我認同》,生活#8226;讀書#8226;新知三聯書店。),這種認同恰恰也代表了兩大群體之間的心理位置。“維持認同必須跨越空間,借助疆域與疆界的復雜構圖,借助界定我們與他們的包含原則與斥異原則”(注:戴維#8226;莫利、凱文#8226;羅賓斯:《認同的空間》,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98頁。)。對統治性價值觀念有著高度支持和認同的群體和統治性機構之間的距離就會因為相互理解的價值觀念而消除隔膜,更容易溝通和協商。這種心理距離就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圍。相反,在一些政治共同體內部,精英們主導的價值模式并沒有得到廣泛的支持和認同,這種價值體系和政治權力并沒有和被統治群體之間建立溝通的橋梁,而是重重阻隔,這種心理距離就大到難以逾越。
以上兩種要素結合起來就構成了影響政治合作與能力的政治團結性關系。團結性恰恰是政治距離的一個重要指標。團結性強的共同體將政治距離有限的縮短,從而確保各個團體都能夠被積極納入到政治體系中,共同作用于政治事務和公共政策。這種團結性體現為政治機構的合法性高,政治體制的穩定,公共政策的有效執行,以及高度的政治支持度。而低團結性的共同體則失去了凝聚不同群體,缺乏有效的政治平臺來吸引大家進行政治磋商和討價還價,從而達成政治共識。這種共同體常常是不穩定而低效能的。
二、古典城邦的政治空間
上文所言的兩種距離概念給我們分析現實中的政治現象提供了一個理論視角。我們將按照歷史順序選擇兩種共同體來分析其政治距離的表現及其內涵的意義。我們首先要思考的就是作為早期政治文明標志的希臘城邦政治的距離問題。
在一些共和主義者看來,古代雅典的城邦是一個最理想的政治單位,公民們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在一天的里程內參與到城邦的公民大會,這種理想的距離就能確保城邦公共生活的積極開展和公民權益的保護。這樣一個空間,用阿倫特的話說,“城邦,以及整個的政治領域,是人為設造出來的、作為人表現其言行的空間,空間是人把其言行表露于公共的地方,而由這公共來證實表現之言行與判斷它們的價值。”(注:Arendt, On Revolution, p.103.轉引自蔡英文:《政治實踐與公共空間》,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97頁。)這也正是古典政治學作家們肯定地認為共和國不能太大,只能在小城邦中才能建立的原因(注: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上卷,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124頁。)。通過小城邦,人們可以在可以操控的距離范圍內體驗政治生活的各種感受,保護自己的利益需要,和他人建立政治聯系。太遠的距離實際上已經超出了政治行動的可能范圍。人們在視覺范圍內看不到自己的行動效能和對方的表情,在利益范圍內看不到和自己有可見的密切關系的利益行動,在更加抽象的范圍內看不到自己所執著的一種認同得到印證。于是,人們實際上超越了這個政治的空間,這個泛化的空間并沒有真正的政治性。大的國家,在他們看來,適宜建立專制政體(注:盧梭:《社會契約論》,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05頁。)。這是因為,專制政體可以利用集中權力來牢牢控制每個地方的臣民。然而,專制政體是以犧牲臣民的自由為代價的,臣民們在長期受到壓制和缺乏自由的情況下,會起而反之,打破這種空間格局,重新布置空間關系。也就是說,這種專制政體的距離因為太遠而不得不依靠一種強力的壓制式的權力來達到統一的目的,但是它的結局是一種人被另一種人完全控制,有張力的政治距離被征服者吞噬了。
城邦是這樣一個空間,其中心被設置成一個公共集會場所(agora),也就是公民們召開公民大會的場所,每天都可以集會商討有關城邦政治宗教乃至軍事方面的重大事務,或者對執政官進行評判和表決(注:約翰#8226;索利:《雅典的民主》,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32-35頁。)。
希臘語說:某些決議或某些決定應該“放在中間”,“置于中心”。借用空間形象來表達一群人的自我意識,表達他們作為政治統一體而存在的感受,這不只是個比喻,而且還折射出了一個全新的社會空間的到來。事實上,城市建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集中在被防御工事環繞的王宮周圍,城市現在的中心是“公眾集會廣場”,它是公共空間,是安放“公共之火”的地方,是討論大家共同關心的問題的場所。城市本身反倒被城墻圍了起來,保護并限定著組成它的全體市民。……城市一旦以公眾集會廣場為中心,它就已經成為了嚴格意義上的“城邦”(polis)(注:讓-皮埃爾#8226;韋爾南:《希臘思想的起源》,生活#8226;讀書#8226;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4頁。)。
在這個空間里,城邦公民們的政治距離是最小的,每個人都享有法定的政治權利,都可以在廣場自由發表其對政治事務和執政官員的意見。“公共之火”是這個政治共同體的象征:“公共之火”通常放在廣場的公共建筑中,仿佛與城邦各家各戶的距離都相等,關系到眾多家庭的爐灶;代表所有家庭,但不與任何一個家庭認同。這是有中心的空間,是公共的、平等的、對稱的空間,但也是世俗化的空間,它適合于對峙、討論和辯論④讓-皮埃爾#8226;韋爾南:《希臘思想的起源》,
生活#8226;讀書#8226;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112、65-66頁。)。在這樣的距離網絡下,每個人都能夠自發的積極地表達政治意見,在和同類的公民的交流中感受到一種政治互動和共識形成的滿足。
在城邦內,前文所述的種種政治活動總是在神與宗教的感召或者統領下展開的。所以,城邦的空間又體現出明顯的宗教色彩。祭祀活動、用來祭祀的祭壇以及祭祀標志的圣火都被神圣地安置在城邦的中心建筑物上,以此來帶給每個城邦公民或者居民以平等的保護。“在古代社會里,祭祀是聯系社會的紐帶。就像祭壇將所有的人家聚集在它的周圍一樣,城邦的保護神也起到了同樣的功能,他們將共同信仰保護神的公民團結在一起。城邦祭壇的四周是墻垣,中間立著一處希臘人叫做Prytanee,羅馬人稱為維斯塔神廟的建筑物。城中沒有比這祭壇更神圣的去處了,在祭壇中,圣火永遠燃燒不熄”
③庫朗熱:《古代城邦》,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35、145-147頁。)。宗教儀式和生活將公民們牢牢地吸引在城邦共同體上,通過參加各種祭祀儀式,公民們體驗到了屬于同一個共同體的歸屬感和集體感。這種生活和政治參與活動一起讓空間距離縮短了,形成了一個具有高度團結性的共同體。
在城邦祭祀活動中,共餐是一種主要的禮儀。在這種公餐中,全體公民都集中起來,一起向城邦的保護神表示敬禮。共餐的習俗,在希臘各處都有,古人相信城邦的命運與公餐的興廢有關。這種全體公民參加的公餐只有在盛大的日子才舉行,除此之外,還規定每天進行圣餐。這種圣餐就用抽簽方式選取代表來參加,每天都不能放松,否則神就不能保護城邦的安全。這種古老的習俗一直傳承到古代羅馬,每個城邦和領地都保持著這一風俗。這種習俗毫無疑問地加強了公民之間的聯系。甚至可以說,“這種人類團體即是宗教團體,它的標志就是公餐”③。斯巴達的共餐制更加聞名,所有公民都被規定必須自帶食物來參加城邦組織的共餐中。這是因為斯巴達人在意“在斯巴達同類人的共餐制中占主導地位的那種精神狀態。公民必須意識到,他們從某種意義上講都是兄弟。沒有什么比在同一張飯桌上分享同一個灶臺里煮出的食物更能加強這種信念了:共餐是一種交流,它在共餐者之間建立起一種存在的認同和一種親屬關系”④
。近距離共同進行的共餐既保證了城邦公民的共同性生活,又大大縮短了城邦公民的物理和心理距離,以宗教和政治的形式來構建起一個個高度同合的政治共同體。通過這種方式來構建的政治空間也才能變成一種立足于同一城邦內狹小的物理距離之上的心理互信、政治互動、文明共享的共同空間。
三、現代民族—國家與距離悖論
與古代城邦同樣具有標志性的人類曾經出現的另一個典型的政治共同體就是現代民族—國家。分析現代民族—國家的政治距離,我們可以發現完全不同于古代城邦的政治特征。因此讓我們得到更加有益的啟發。
現代民族—國家首先是一個和宗教分離的國家,宗教沒有和政治有機滲為一體,而是獨立出來專門過問人類的精神生活。所以,現代民族國家的宗教神性的政治融合功能就變得非常弱化,這完全不同于古代城邦的涉及到所有生活領域的宗教泛化性表現。但是,現代民族國家有一種和古代宗教相似的融合手段,這一手段幫助國家的政治距離鎖定在特定范圍,并確保了政治的穩定和持續。這一手段就是現代民族國家的暴力性組織手段。
現代國家政治距離的典型要件就是它開創性地明確了國家邊疆的政治概念,邊疆概念第一次固定了政治共同體政治距離的邊界。這是政治距離感更加明確化和限定化的開始。吉登斯根據馬克斯#8226;韋伯的國家概念關于暴力和領土的要素總結出他的定義:國家可以被界定為這樣一種政治組織,它的統治在地域上是有章可循的,而且還能動員暴力工具來維護這種統治②(注:安東尼#8226;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生活#8226;讀書#8226;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1、300頁。)。
領土要素是現代民族—國家區別于傳統國家的首要特征。傳統國家“有邊陲無國界”,而現代國家通過軍事戰爭和談判將領土疆界界定得清清楚楚,明確地規定了國家間的界限與疆域范圍。這種“有章可循的”領土將其范圍內的人口嚴密規定在其內,任何人都必須接受其法律,承擔義務,并承認統治機構的管制。為了維持這種強大的霸權,現代民族國家在國家叢林的競斗中運用和發展暴力工具與武器技術的手段。軍事力量和工業技術的結合確保國家實現自己的使命。國家對這種新的暴力工具享有排他性的壟斷權,成為領土內的最高政治力量。“民族國家是現代世界的政治組織的首要載體,其臣民和其他民族國家都確認它壟斷暴力工具的合法性。在持續不斷地將科學運用于提高軍事技術的全球性場景中,由于擁有發動工業化戰爭的手段,因而,國家參與并推動著整個世界體系的普遍軍事化過程”②。
“軍事工業復合體”維護著國家的秩序,同時另一種重要的技術也在幫助民族國家進行遠距離社會空間的統治與整合。這種技術就是現代國家的官僚制。在傳統城邦和諸侯國的空間格局下,不需要一個龐大的縱貫上下,連為一體的組織機構來實施堅定的政治統治,充分的自治權和自我維持在一定程度上將政治距離分割并能夠有效地融合,保持了各個單元的關聯性和獨立性。但是,當代邊疆國家將傳統時代遺留下來的土地和空間完全分割,用幾何圖形的方式來構建了密麻麻的國家叢林。而國家叢林的界限就成為邊疆。為了保證這種秩序的完整性和抽象的正義性,統治集團需要一個超越于其上的組織體系來實行控制。這就是現代的官僚制國家。現代官僚制國家是國家發展到一定程度,政治距離擴大的現實需要。官僚制國家首先將統治集團的規模擴大,建立了從未有過的龐大的官僚組織。這個組織的典型特征就是一體化,它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內到外,都保持了一種思想和一種規則,它就如一個統治社會的個體國王。然而為了保證這種統一性,就需要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服從的制度和組織技術,因此,層級制產生了,這是官僚制國家的命根子。層級制度的建立讓官僚制國家成為可能馬克斯#8226;韋伯:《經濟與社會》下卷,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309頁。)。一個龐大的復雜的人員共同體隸屬于某個集團或者某個人,完全有賴于這種層級節制的技術,一層控制一層,一群控制一群,猶如一個復雜的塔樓。
層級制的官僚國家給邊疆化的國家的距離帶來了巨大的變化。遙遠的邊疆距離被層級技術濃縮,信息和思想可以通過層級關系快而且準確地傳遞到每個角落,從而確保統治秩序的貫通和運作。層級技術將所有的遠距離的政治區域整合進一個抽象的體系中,抽象體系運用它所掌握的社會權力改造自己的政治單子,并派遣每個政治單子進入各個政治區域從而滲透和控制住每個地域。政治距離的飄離問題和隔膜問題都在抽象體系的整合下得到一定程度的克服。所以說,邊疆國家的建立一方面是整合了邊疆內部的國家距離,創造了一個個獨立的、封閉的政治空間,而另一方面,又制造了封閉邊疆下政治空間內的對立和隔膜。原來模糊的隔膜被現在清晰的、技術硬化的政治距離替代。邊疆國家依靠其強大的技術和組織力量明確了地理疆界,將大量人口包容在其中,濃縮了遙遠的物理距離,建構了一個龐大的地理空間,但是卻加大了物理空間內不同主體之間的心理距離。這就出現了民族—國家政治空間中的“距離悖論”(注:這一概念是從弗里德里克森的研究中借鑒來的。原意是指公眾傾向于在抽象的意義上對政府和政府事務持負面的看法,但是他們在與政府項目或具體的官員打交道時,公民又傾向于對政府官員持正面的看法。見喬治#8226;弗里德里克森:《公共行政的精神》,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61頁。)現象。
對于官僚體系科層化的問題馬克斯#8226;韋伯早就有了著名的“鐵籠子”的預言。這種合理化的科層體系將會變成一個無所不在的鐵籠子把現代人牢牢地鎖在其中。這個鐵籠子在鮑曼的筆下變成了深刻而充滿睿智的現代性論述。鮑曼最著名的研究《現代性與大屠殺》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觀點:大屠殺的真正元兇不是法西斯,而是導致法西斯產生的現代性。法西斯國家也和其他現代國家一樣,根據合理性原則建立了韋伯所言的官僚制。而正是這一龐大的科層組織才是完成大屠殺指令的組織基礎。官僚制是這樣一個機構,它使得官僚的“行動功能化和中介化”,也就是說讓執行命令的人與命令所包含的道德責任區分開來。官僚只需按照組織層級來完成上級的指令就是負責任,哪怕是沒有良心的指令也必須負責任的執行。這就是官僚制的距離悖論。官僚機構通過使它的權威來控制籠絡新成員和指定其對象,就控制了一種意料的趨勢,并確信這將導致行政者與行動對象之間出現一條日漸加深且不可逾越的溝壑②③(注:齊格蒙#8226;鮑曼:《現代性與大屠殺》,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206、204、251頁。)。官僚制賴以執行那種大屠殺的罪惡指令,就是這樣一個龐大的機械組織完成了“距離的社會生產”,即拉開了殺害者和受害者之間的距離,因為和受害者在身體上和心理上的距離越遠,就越容易變得殘酷。這種身體距離與純粹心理距離的作用被傷害性行為的集體特性進一步增強②。在大屠殺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對官僚的弱化、隔離與邊際化正是納粹統治動用了現代工業、運輸、科學、官僚機制以及技術等強悍的工具所取得的成就。在這種過程中,道德就遇到了鮑曼的距離比喻:“靠近眼睛,它就龐大而厚實;隨著距離增大,對他人的責任就開始萎縮,對象的道德層面就顯得模糊不清,直到兩者達到消失點,并逸出視野之外”③。官僚制按照現代性原則建立了嚴謹的等級體系,但是卻將人的道德性推出了官僚的精神之外。服從規則變得比服從內心的道德判斷更加重要,原來希望規范化官僚的組織距離,卻不料使得官僚都被無情地距離到道德的消失點。被國家包容但是卻變得冷酷無情的官僚之間被制造出了一條巨大的鴻溝。大屠殺給人們的反思徹底性地揭示了理性科層制的距離現象,也為理想主義者提供了繼續批判和構設共同體的動機。
除了現代國家官僚制內部理性與道德的距離后果,在現代國家所推動的社會也同樣遇到了個體間距離擴大的嚴重問題。現代社會被德國社會學家埃利亞斯稱作“個體的社會”。個體是在社會化過程中逐漸形成的,當“人類一步步地脫離了較為嚴密的、較少分化的和組織較為穩定的血親團體,進而——就像呈扇形運動于遼闊平原上的密集的隊形那樣組成各種民族國家社會,在這些社會組織的內部,人們之間有了更大的私人距離”⑤諾貝特#8226;埃利亞斯:《個體的社會》,譯林出版社,2003年版,第148、149頁。)。這就是個體社會的典型特征。個體社會中的個人高度個體化,他們彼此間出現了不斷加深的隔離性,這種隔離性阻隔了他人對自己的了解,使得自己變成“披著外殼的自我”。而這層外殼相對于他人,乃是某種外在的和陌生的東西,甚至簡直就是一個監牢的看守⑤。現代社會個體間互相隔離的問題在鮑曼的著作《個體化社會》中得到了更進一步的闡述。鮑曼繼承了埃利亞斯的概念,但也做出了創造發揮。他指出,個體化社會中公共性空間已經被個體殖民化,在公共空間里個體的隱私話題占據了主流,而傳統的個體的政治自由與權利被拋在一邊。所謂權利上的個體深陷困境,而事實上的個體卻有著各種可能性。這兩者之間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鴻溝,這條鴻溝無法靠個體的力量來填平。他認為,要渡過這條鴻溝是個政治問題,鴻溝增大是因為日漸騰空的公共空間,特別是那個市場,那個公眾和個體之間的中間地帶。公共空間中越來越沒有公共問題齊格蒙#8226;鮑曼:《個體化社會》,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129-131頁。)。公眾被分化了,目前的團體建構方式只能產生出支離破碎、游移不定的情感一樣脆弱而又短命的團體,一種“掛釘團體:大眾短暫的聚集在釘子的周圍,眾多孤獨的個體懸掛起他們作為孤獨的個體所產生的恐懼”(注:齊格蒙#8226;鮑曼:《個體化社會》,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50頁。)。
現代化與根據現代性邏輯構建的現代國家盡管從物理空間上高度濃縮的地理距離,加強了國家內的通訊與交通,壯大了國家的干預能力,然而悖謬的是,這種物理距離上的縮短反而加大了現代人的心理距離,一種精神的疏離感。官僚制的組織責任與個人道德的背離;個體的不斷社會化和社會的不斷個人化,即公共空間的萎縮的背離,雙重背離的產生把現代化的政治生活導入了一個艱難的困境。
四、化解距離悖論:構建團結的政治空間
上文展現了兩種標志性政治共同體的政治距離特征。我們不難發現,傳統的古典的政治親近關系下所擁有的直觀而明確的互動距離感已經被現代的技術化的距離感所替代。這是政治距離形式發生巨大轉變的表征。那么,如何化解現代社會根深蒂固的距離悖論,構建團結的政治空間呢?這對我們當代政治學來說提出了一個重大挑戰。
現代國家將更多的人口帶入了同一個共同體,擴增了人們的政治生活內容,開拓了政治視野的范圍。然而,嚴重的距離悖論也讓現代國家遭到不絕的詬病。化解這一悖論必須從政治距離的根本屬性開始,將偏激的社會疏離扭轉,還給社會以活力的距離狀態。首先,政治距離的本質在于其聯結性,它是一種既合作又分離的關系。這種關系表現為一種永恒的持續的張力,它是政治人之間既可以互相發力,協作完成一種公共的任務;同時又可以互相排斥,防止一種不利于任何一方的征服、控制和侵害的力量的產生的張力。這種距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它是一個在適當的人口和空間范圍內保持的物理和心理的雙重關系。太近則會出現摩擦,甚至傷害,互相殘殺;而太遠則會因為距離太長而不能著力,互相隔離,不能進行互動和交往,公共行動并不能有效展開。
政治學家阿倫特有一個著名的桌子比喻(注:漢娜#8226;阿倫特:《人的條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0頁。)。這個比喻非常明顯地說明了空間的關系。桌子實際上就是一個公共空間,一群人圍坐在桌子旁邊,互相對視,共同驗證了對方的存在,共同體驗了一個群體的存在,這就是政治空間的產生。在桌子旁邊坐著的人其實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位置之間就存在著一定的距離。這個距離既保證了每個人都能夠看到對方的存在,又能夠保持自己的安全和獨立。如果像阿倫特所言的將桌子撤掉,那么公共空間就不存在了,人們之間的聯系就好比那個空蕩蕩的狀態。沒有桌子的空間可能就是一個陌生的狀態。所以,解決距離悖論就是要加強不同主體間的聯結。或者說建立更多的阿倫特式的桌子。政治生活中扮演阿倫特式的桌子的可以是論壇、社團、公益機構、政治行動、網絡、文化出版等,這些靈活的機制都可以創造出公民聯結的機會,激發更多公民參與政治生活,表達政治意見,增進合作與友誼。
當前,協商民主理論所提倡的種種公民協商機制就是這種實踐的選擇,參與協商、積極、共同策劃和組織公共活動,形成更多的政治共識,就是協商民主的重要目的。按照博曼的研究,公共協商在促成社會合作方面集合了兩種關鍵社會能力:問題情形中行動者負責任的能力以及行動者參與公共領域中的普遍化交流的能力(注:詹姆斯#8226;博曼:《公共協商:多元主義、復雜性與民主》,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第49頁。)。兩種能力分別應對了聯結性活動中的責任義務和多個主體之間的對話溝通。責任義務是聯結性空間的主題,而理性對話則是空間的來回線路,可以最大化地增進政治空間的互通和共識。
在國家制度方面,人們還有必要靈活地構建“交疊性空間格局”(注:文森特#8226;奧斯特羅姆:《美國公共行政的思想危機》,上海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166頁。)。作為國家叢林中的一個總體空間具有其統合性和完整性,強大的國家、固化的疆界、維持團結的意識形態和軍事力量都是這種空間所賴以存在的根基。這種空間格局能夠給空間內的公民帶來政治獨立和自足感。但是,在繼續維持這種統一性的空間存在的同時,還要努力解決大空間內眾多小區域和小共同體的聯結與溝通問題,也就是前文所分析的政治距離問題。因此,有必要建立一個能激活小空間互相聯接和溝通的機制。這是進一步將國家距離縮短的制度。這兩種空間共同構成了一個理想的國家空間模式,兩者交疊共存,讓生活在其中的公民享受到政治距離存在的張力和距離被縮短后的政治功效感。
其次,政治距離還有一種屬性:在地性。所謂在地性是指政治距離必然是特定政治空間中的關系狀態,只有在能夠切近的、可以接觸和參與的空間范圍內,政治距離才會有一定的效能。前文在論述古典城邦的時候已經分析了這一問題,古典城邦的狹小距離,讓更多的公民享受到參與公民大會,討論政治,評判執行官員的權利。這種近在身邊的距離狀態,始終讓城邦真正成為政治共同體。而現代國家的距離利用科學技術和武裝力量無限擴大到超級帝國的水平,因此出現了距離悖論的問題。然而,無論政治距離的形式如何變化,它內在本質不可能發生改變。技術化的濃縮的距離并不能帶給人們生動而直觀的政治關系所產生的實在感和切身感。精神的故鄉永遠不能被技術無限擴大,人們總是需要守候在這里,和一群人共同體驗著互相熟悉和關照下的政治感受。《硬球》里有一句名言:任何政治都是鄉土的(注:克里斯#8226;馬修斯:《硬球:政治是這樣玩的》,新華出版社,2003年版。)。這句話很好的印證了距離的在地性。
政治距離的在地性問題有一個很好的現代版本:信任地理學。所謂信任地理學是社會學家詹姆斯#8226;斯科特提出的一個概念,指的是相對于權威機構統一制定的等級體系而言,能夠加強市民生活和安全的非正式的社會交往模式的非正式信任。它沒有有形的存在:沒有名稱、沒有官員、沒有會議、沒有組織表格、沒有旗幟,然而他們可以做具體可見的社會工作(注:詹姆斯#8226;斯科特:《信任地理學與等級地理學》,選自馬克#8226;沃倫主編《民主與信任》,華夏出版社,2004年版,第254-279頁。)。現代化的城市計劃學說要么強調來自上級的社會工程,以及要么強調城市作為一件規范化的藝術品,應因其雕塑特性而受到贊美。然而,這種計劃是為了一個抽象的、標準化的市民服務,而不是為了具有不同歷史、愛好、價值觀、習俗、思想、傳統及對地方那個和空間感情的真實的市民服務。這種設計好的秩序常常妨礙非正式的街頭秩序的產生。實際上來自當下的街頭場景的關系網絡和互動恰恰具有更多的街頭信任,能夠幫助本地的居民得到恰當的服務和照顧。這種信任毫無疑問在地域的居民心理建立了一個短距離的交往關系。
總之,這種聯結性和在地性的特征為我們化解距離悖論,認識和建構團結的政治空間提供了基本原則。根據這兩條基本原則來構建的政治空間具備了鮑曼所分析的共同體的特征。這種共同體是一個具有獨特性和小規模性的政治群體④(注:齊格蒙#8226;鮑曼:《共同體》,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186頁。),所謂獨特性是指共同體具有自給自足的、獨立的范圍和能力,能夠自我維持。這種獨特性是共同體與外部世界維持有限的政治距離的條件。而小規模性是指政治共同體內部的所有成員都能夠方便地和其他成員進行溝通、參與公共事務、直接與公共人物進行政治協商,能夠最大化地感受政治生活的權益滿足感。在這種特性的共同體內部,距離感被消除了,和諧的個體關系得到了有力的保證。用鮑曼的話來說,“如果這個世界存在共同體的話,那它只可能是一個相互的、共同的關心編織起來的共同體;只可能是一個由做人的平等權利,和對根據這一權利行動的平等能力的關注與責任編織起來的共同體”④。
作者單位:南昌大學
責任編輯:劉之靜